《一栋裂缝的楼》洛卡尔

42、第 42 章 “好了好了

　　“好了好了，先不跟你聊了，我还有事，回来再说！”

　　“姐！你慢点！书包！书包没拿！”

　　薛旸飞一把抄过凳子上挂着的书包跟着一起窜出去，两个人跟阵风似的，一前一后席卷过大门，咚咚咚的响声回荡在楼梯间里。

　　南方的城市不怎么飘雪，但临到冬季了，仍是一股湿寒的气息往骨头缝里钻，临到最后一节台阶，何晚乔先是握拳给自己打了个气，才鼓足勇气推开了单元门。

　　空桶的卫衣害人匪浅，再厚的羽绒服风也无孔不入地呼呼往衣服里面钻，她打了个寒颤，撇了撇嘴，可一转头不经意望见远处树下那个背影，还是忍不住笑弯了眼睛，抬手就要喊人，

　　“李——薛旸飞你看着点行不行！”

　　“谁让你站在门口不走！小李哥！我们在这里！”

　　薛旸飞最近的功课被李言含一手包揽，说是觉得何晚乔补课的强度太大，自己消化不来。

　　而相较而言，李言含的计划表就显得合理了许多，也更因材施教符合他的水平，虽然何晚乔最开始觉得浪费对方的时间给小学生补课有点不好意思，但师徒两人倒是一拍即合。

　　李言含劝她说是本来两地教材就不同，她教起来未必能符合本地中考的考纲，而薛旸飞则是化语言为行动，奋发图强，连着几次考试的排名都在稳步攀升，最后看的她也不得不缴械投降。

　　唯一值得庆幸是李言含的冬令营报名表上周已经交了上去，大概率是不会参加高考的，如此也算是卸下了她一部分的心理负担。

　　而且说是补课，其实也就每周末泡在图书馆的那几个小时，时间不算太长，而且没想到的是短短几天，两个人就已经冰释前嫌，很迅速地熟络了起来。

　　薛旸飞现在看李言含比看她这个姐姐还亲，小孩这会儿笑的跟朵花似的使劲跟远处的人招手，何晚乔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把人彻底推出了单元门。

　　“呼呼，你们下来了，那我们走吧，大家都已经到餐厅了。”

　　被叫到的人眼睛一亮，一路小跑的过来，临到跟前又急忙止住，笑着搓了搓手，又在袖子下面握紧拳头试图恢复双手的知觉。

　　男孩似乎是等的久了，面色都变的有些苍白，睫毛眨的很快，藏在雾气的眼镜后头，只有鼻尖和眼尾有一点红。

　　而且似乎原本的皮肤底色就是白的，只是因为夏天晒的太狠，如今到了冷的时候，就全部反了回来。

　　白色的高领毛衣也没有把脖子遮盖完全，青色的血管淡淡的延伸下去，灰色的羽绒服将整个人都裹住，何晚乔看的呆了，一时无话，被一边不明所以的薛旸飞怼了怼胳膊，

　　“姐？姐！”

　　“我在！”

　　何晚乔突然回神被吓得一激灵，被看热闹的李言含逮了个正着，男孩忍不住地吭哧吭哧笑了，笑眯眯的眼睛狡黠地像只小狐狸。

　　她本来应该觉得尴尬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笑容真的有感染力，她整个人一瞬间就放松了下去，也忍不住向上提了嘴角。

　　“姐，你们笑什么呢？”

　　“没什么，约的时间快来不及了，赶紧走吧。”

　　何晚乔匆匆岔开话题，拉着弟弟的胳膊率先朝着街道对面走去。

　　“哎呀，我就说让李言含呆在餐厅里等吧，他偏要去你家楼下等你，说什么怕你找不到地方，我都说这是你自己订的餐厅，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人真是纯属一头倔驴，要干个什么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真是劝不动……”

　　三个人一进门就先被孙辛磊数落一通，因为家里离得近，孙辛磊是下午一个到的，问了前台包厢号就直接坐了进来，李言含去接人，他就只能一个人对着后到的黄安仪和王和溪闲聊侃大山。

　　整整一个小时把话都说尽了，讲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究竟都说了些什么，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主人公进场，免不得就有些幽怨，何晚乔倒是懒得跟他计较，无奈地嗯了一声，就拉开椅子，往主位上坐去。

　　“那我们是先送礼物还是先点菜，还是先——”

　　“菜是我姑姑之前就预订好的，你看你们还有没有什么要加的？”

　　何晚乔接下黄安仪的话，就抬手招呼服务员拿菜单过来，厚厚的一本放到转盘上，几个人轮流的看，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客随主便，到了最后，也就转到她自己手里的时候又加了一道荔枝肉片和一道红糖糍粑的甜点。

　　八个菜六个人绰绰有余，估计也是姑姑故意给她留的余量，何晚乔看完一遍才把菜单递回去，人拿着单子出去，把包间的门一关，她这才松了口气，腾出空来把身上的羽绒服脱了下来往旁边的衣架上挂。

　　“哎，说真的，你这生日也挺凑巧的哎，明天就是圣诞节了，咱们今天这也算是一起过平安夜了是不是？”

　　何晚乔的生日今年正好赶在周末，其实原本是没准备过的，但是姑姑早早就张罗起来，问她要定哪家的饭店和什么样式的蛋糕，她推拒了几次见拗不过大人，索性也就答应了下来。

　　原本是准备家里人一起吃饭的，但姑父不凑巧最近在出差，姑姑最近局里也忙的很，所以就说让她直接叫些同学一起去吃算了，何晚乔就顺势喊了自己几个还算熟悉的朋友，约了时间，再加上自己的弟弟，才终于凑成了今天晚上来之不易的一顿聚餐。

　　这会儿眼见着上菜还要一段时间，何晚乔四处瞧了瞧，才转过来从椅子侧面把自己的书包拎过来，拉开拉链从里面往外掏东西，

　　“嗯，说到平安夜，我也给你们准备了礼物，”

　　“哎哎哎，这不用吧，你是寿星，哪有你给我们送礼物的道理？”

　　王和溪说着就要站起来，很不好意思地一副样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十分纠结地望着她，身后的礼物袋子都掏了出来，就看见何晚乔伸长胳膊，往桌子上放了个苹果。

　　“哎呀，没事，只是平安果而已，平平安安，一个美好的祝福而已。”

　　六个圆墩墩的红苹果排排坐，一水儿地放在桌子上，看得出来是精挑细选的，大小都惊人的统一。

　　何晚乔把东西掏完又把书包挂了回去，然后拿了最中间的两个一左一右地往薛旸飞和李言含的手上塞，剩下的则是再次随着盘子在圆桌上转，一人拿一个，每个人都收到了以后，王和溪就顺势把自己的礼物也递了出去，

　　“祝你生日快乐，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给你买了个保温杯，我自己用的也是这个，保温效果很好，现在天气冷了，你平时接水什么的都方便一点，也可以带出去用。”

　　王和溪和何晚乔的关系不算太熟，但从那次徒步之后也算好起来了不少，而且因为对方的座位就在教室门边，所以她跟黄安仪说完以后，回来的时候就正好也一起问了一下。

　　反正姑姑定的是个酒楼的包间，地方够大装下十个人都绰绰有余，何晚乔把礼物收下，很开心地笑了笑，又说了声谢谢。

　　刚想坐回去，黄安仪又把一盒包装好的马可的彩铅递给了她，倒是让她很惊奇，紧接着孙辛磊送的是他自刻的CD，说是里面一共收录了七首歌，三首乐队的，三首他独唱的，还有一首翻唱，方便她回去之后还能欣赏到如此的天籁之音，被何晚乔哭笑不得地给收下。

　　薛旸飞送姐姐的礼物则是一盒和自己同款不同色的汽车乐高，早在出门前就送了，所以这会儿已经无声地躺在了她的房间里头，绕到最后，不知怎么就成了压轴的李言含只能顶着众人好奇的目光，十分艰难地把一个包裹从书包里拿了出来，

　　“你送的什么啊，李言含，打开看看呗！”

　　孙辛磊十分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就调侃道，换来何晚乔毫不客气地一瞪，他往后一缩嘿嘿一笑，但眼神还是好奇地往那一大个十分有分量的包裹上瞧。

　　“小李哥，你买了什么这么大个，不会也是乐高吧？”

　　这一圈的哥哥姐姐薛旸飞都不太熟悉，但小孩年纪小，又按耐不住地想说话，这会儿好不容易让他找到个机会，自然赶忙就开了口，像是怕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一样。

　　而他这样一说，李言含掏东西的手却是一迟疑，他尴尬地抬了下眼镜，脸上的表情也变得纠结，何晚乔注意到了，立马就开口帮他解围，

　　“不拆了，这么大拆了以后也不好装回去，我也不好拿，我回去再看吧。”

　　何晚乔说着就要伸手去接，余光瞥见对方如释重负的表情，自己心里也悄悄松了口气。

　　送礼物的环节就此告一段落，门外敲门的声音响起，服务员就把一道道鲜亮的菜色端上了桌子，诱人的香味在密闭的空间里散发，众人才终于在饥肠辘辘的驱使下动起了筷子。

　　“那这样算的话你高考完以后也还是十七岁，那是不是就不能趁着暑假考驾照了啊？”

　　黄安仪对赛车感兴趣的不行，早就想好了一高考完就要驾驶证和赛车证两本一起拿。

　　几个人聊到驾照的事不知怎么就畅享起了高考后的无限时光，何晚乔被问到的时候，众人才想起来今天才是她的十七岁生日，但实际上就算她真的满十八了，别说等到高考完了，这个学期一结束她就应该要走了。

　　但何晚乔没有出言提醒，只是很遗憾地点了点头，又往嘴里塞了块芋头，嚼了嚼说道：

　　“不急不急，暑假那么热，晒都要晒死了，我高考完只想休息，最好能够一直宅家打游戏的那种。”

　　“看不出来啊，你这么热爱运动的人居然还喜欢打游戏？”

　　王和溪好奇地歪了歪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样，一顿饭下来，好像才终于和自己的同班同学熟悉起来。

　　“人是多样的嘛，时间够多就能玩很多，我兴趣爱好很多呢，但上了高中以后都没什么时间，游戏机都快放落灰了，可心疼死我了。”

　　孟思嘉的生日礼物是她托爸妈代购回来的游戏卡带，她之前念叨的多，没想到对方还就真的记住了，但可惜东西买了却远在天边，她再百爪挠心也玩不到实物。

　　而爸妈买的新相机也是放在家里得等她回去以后才能用上，看得见摸不着实在是折磨人，何晚乔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不要再回想，在这一刻才深切理解了什么叫凡尘俗物，乱我道心。

　　一想到这些有趣的生活都要为学习让步，她就感到一种非常不满的心如死灰，虚度光阴啊，虚度光阴，她在心里无奈地想道。

　　“哎呀，没关系，那些东西是你的总归还是你的，高考完了不就好了，以后有的是机会玩。”

　　孙辛磊尝试宽慰，却换来何晚乔投来的一个并不赞同的摇头，

　　“你还是太年轻了，翻过山后还是山，爬不死就得往死里爬呢。”

　　一句话换来整桌人都忍俊不禁地笑开了怀，连带着何晚乔自己都被感染了一样，无奈地低下头笑了起来。

　　“好了，你别看手机了，看着点路。”

　　因为明天还要上学，所以晚饭过后的娱乐活动也顺势取消，几个人在饭店门口就道了别，李言含因为和何晚乔的家在一路，所以就和姐弟俩一起往回走，再走下一个马路牙子之前，他伸手扶了何晚乔一把，才不至于让人一脚踩空。

　　“嗯嗯，知道了，我马上。”

　　何晚乔正在低头回温俭秋的消息，本来这人最近就忙的不行，临到下午才来得及跟她打电话祝生日快乐。

　　但电话刚打通没多久，就听见楼下李言含喊了她的名字，于是她就只能匆匆忙忙穿了外套往楼下跑，挂了对方的电话，如今要是聊到一半再无故失踪，那就实在有点过分。

　　更何况温俭秋今年送的礼物可是YONEX的羽毛球拍，说是妈妈前段时间访学，从日本带回来的，她心心念念了好久，但一直没找到机会去买，对方送了份她这么合心意的礼物，自然也要得到她十分热情的回复。

　　——什么时候回来？

　　——别催别催，很快很快，该回来就回来了，实在不行你做做法，也许我就瞬间移动回去了。

　　——老是说这些胡言乱语，你最近是不是又偷偷看漫画去了？

　　——不要拆穿嘛，我这是苦中作乐，苦中作乐懂不懂？

　　——我管不了你，我偷偷告诉阿姨和叔叔去，看你到时候怎么办？

　　——嗯？怎么突然大义灭亲？还是不是好朋友了？

　　——不跟你说了，我妈在叫我，生日快乐，等你回来。

　　——好好好，快去吧。

　　“何晚乔？”

　　“嗯？怎么了？”

　　何晚乔一抬头，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家门口的那个十字路口，她收起手机，刚想抬手说拜拜，就看见前头薛旸飞都快窜进小区大门口了，什么时候被支开的？她狐疑地看了看李言含，不知道对方是要干些什么。

　　“我送你的礼物你现在要拆吗？”

　　“啊？什么意思？”

　　虽然嘴上在问，但手上却已经诚实地开始翻包，何晚乔费劲巴拉地把那个大包裹从书包里挖出来，摸上去软软的，感觉像件毛衣一样。

　　她把包裹拿出来了，李言含就顺手接过来自己动手去拆，上面绑的丝带被解开，很火红的颜色露出来，原来是条围巾，何晚乔了然地点了点头，转念一想，又突然惊恐地说道：

　　“老天爷，你别告诉我这是你自己织的啊？”

　　对方没说话，那就是默认了，但这也有点太违和了吧，何晚乔甚至想象不出来李言含拿着两根针和毛线一点点织出来这个围巾的样子，是两根针吧？围巾是这样织的吧？她震惊地扶了扶额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不用负担那么大，就是普通的礼物而已，我妈之前也总给我织围巾毛衣还有手套什么的，我觉得比买来的暖和，所以就……，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

　　“没有没有，我很喜欢，真的，我就是……”

　　何晚乔赶忙把围巾抢回了自己手里，很厚实的手感捏着，她却感觉心里的一切都像是一团纠缠的毛线，要说什么，说什么才对，这心意有点太重了吧，真的能收吗？

　　感觉收了会有点……，何晚乔这边还没想明白，那边就眼见着对方的脸色一点点暗沉下去，即使想要强撑笑容也看上去像是做错事了一样低下头去，这也太过分了，电光火石间，她也只能眼一闭，心一横地回答道：

　　“我很喜欢的，谢谢你。”

　　才看见对方的眼睛像被霎时点亮的萤火一样，

　　“真的喜欢吗？”

　　在问什么？

　　“真的喜欢，没有骗你。”

　　李言含笑起来，如冰雪初融一样，在寒冷的夜里很轻易地就换来她的缴械投降，他真的知道吗？何晚乔在很莫名的情绪中终于体会到，原来所谓心动，不过是感到一种命中注定的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