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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要休息!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我是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教室的。

      昨晚那个本子被我塞在枕头底下,隔着一层棉花、一层荞麦皮、一层枕巾,我还是觉得它在发热。沈灼写的那行批注像烙铁一样烫在我脑子里

      “肚脐下两寸的位置,你写错了。不是小腹,是丹田。下次我指给你看。”
      指给你看。

      指。给。你。看。

      !!!

      我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最后爬起来把本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塞进书包最底层,用五三压住,用物理必刷题再压住,又盖了一件校服外套,然后才勉强睡着。

      第二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沈灼已经到了。他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笔,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看见我进来,笔停了。

      “早。”

      “滚。”

      我拉开椅子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跟平时一样。书包放好,笔袋拿出来,语文书摆桌上。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要你管。”

      “是吗。”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你黑眼圈是怎么回事?”

      我握笔的手指紧了紧。

      “刷题。”

      “刷什么题?”

      “物理。”

      “物理题刷出黑眼圈,”他点了点头,语气很认真

      “说明你的学习方法有问题。要不要我帮你补补?”

      “滚。”

      “免费的。”

      “滚。”

      “倒贴也行。”

      我转头看他。他歪着头,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像只蹲在窗台上、尾巴慢慢扫来扫去的猫。

      “沈,灼,”

      “你他妈能不能闭嘴。”

      他笑了。然后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昨晚更新了吗?”

      我浑身一僵。

      “桃花源记,”他用气音说,嘴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廓,“写到第几步了?苏小棠的系带被扯开之后,沈砚之干什么了?”

      我猛地往左边挪了半尺,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前排女生回头看了我一眼。

      “没写。”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为什么没写?”

      “没灵感。”

      “没灵感?”他挑了下眉,表情真挚得像在关心同学的学习成绩

      “是不是缺乏实践素材?”

      陆瑾川:!。!

      我盯着语文书第一课的第一行字,假装自己在认真预习。但那一行字我看了整整三十秒,楞连标题是什么都没读进去。因为沈灼的腿又贴上来了。

      隔着校裤,他的膝盖抵住我的大腿外侧,温度比昨天高一点。我没有躲。不是不想躲,是躲了也没用。这人的腿像装了定位系统,我挪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第一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姓陈,四十多岁的女老师,讲课喜欢提问。今天讲的是《归去来兮辞》,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我身上。

      “陆瑾川,‘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这句话怎么理解?”

      我站起来。

      “意思是认识到过去的错误已经不可挽回,知道未来的事还来得及补救。”

      “不错。”陈老师点头,“坐下。”

      我坐下来。沈灼在旁边用气音说了一句:“听见没,知来者之可追。”

      神经,我没理他。

      过了两分钟,他的膝盖又撞了我一下。

      “那苏小棠的来者,追上了吗?”

      我的笔尖在语文书上戳出一个洞。

      第二节数学,第三节英语,第四节化学。整整一个上午,沈灼每隔五到十分钟就会来一次。形式还多种多样

      传纸条。纸条上写:“沈砚之把苏小棠放在榻上之后呢?榻有多宽?”

      “滚。”
      他又写:“榻的宽度会影响动作设计。太窄了滚不下去,太宽了滚得太远。建议一米二。”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他又写:“有。病名叫桃花源记追更综合征。”

      我把纸条揉成团塞进笔袋。笔袋里已经有四个纸团了。

      课间他去接水,顺便给我带了一盒草莓牛奶。放到我桌上的时候,他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音量说:“苏小棠被吊了那么久,手腕磨破了,沈砚之给他上药了没?”

      我插吸管的手一抖,草莓牛奶洒出来两滴。

      “上了。”我下意识回答,然后马上闭嘴。

      沈灼的眼睛亮了。

      “什么药?”

      “……金疮药。”

      “金疮药是粉末还是膏状?”

      “你他妈有完没完!”

      他笑着转回去,翻开物理题,笔转得飞起。过了三十秒,又转过来。

      “膏状的话,要用手指抹开,对吧?”

      我把草莓牛奶的盒子捏爆了。粉红色的液体溅到手背上,我面无表情地拿纸巾擦掉,内心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呐喊:救命。谁来把这个人的嘴缝上。

      中午食堂。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两口,对面就坐下来一个人。

      沈灼。

      他餐盘里堆得像小山,红烧肉、糖醋排骨、炸鸡腿,全是荤的。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我盘子里。

      “太瘦了,多吃点。”

      “我自己有。”

      “你有的是青菜。”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忽然抬起头,用非常学术的语气说:“你说沈砚之把苏小棠从铁链上放下来之后,苏小棠站得住吗?手腕吊了那么久,血液循环受阻,下肢肯定发麻。按照医学常识,他应该站不稳。”

      我筷子停在半空。

      “沈砚之会扶他。”

      “怎么扶?扶哪儿?腰还是胳膊?”

      “你有完没完!”

      “如果是扶腰,”他打断我,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手掌贴上去的位置,是不是刚好卡在腰窝?就是你昨天写的那儿。”
      我把筷子拍在桌上。周围的同学看过来。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筷子,用最平静的语气说

      “沈灼,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

      “行。”他点点头,安静了五秒钟。

      然后他把手机从桌底下递过来。屏幕上是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吃完饭再说。”

      我差点把筷子掰断。

      下午体育课。我上次跑八百差点晕倒的事还历历在目,所以今天特意多吃了两口早饭,口袋里还揣了两块巧克力。但人算不如天算

      ——体育老师今天不跑八百,改蛙跳。

      五十米,来回三组。

      第一组我还撑得住。第二组膝盖开始发抖。第三组跳到一半,眼前就开始发黑了。那种熟悉的、从视野边缘往中心蔓延的黑,有点像电视机没信号花屏的样子。我蹲下去,手撑着塑胶跑道,指甲抠进红色的颗粒里。

      然后我被人拎起来了。

      真的是拎。一只手攥住我后颈的衣领,把我整个人提起来,下一秒我的腹部就顶上了某个很硬的、散发着热气的东西。是肩膀。沈灼的肩膀。他把我扛起来了。

      “让一下。”他的声音从胸腔传上来,震得我胃发麻。

      我倒挂在他肩上,脸对着他的后背。他的校服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布料清晰可见。我的鼻尖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一下一下磕在他后背上,闻到的全是柑橘洗衣液混着汗水的味道。

      “放我下来。”我说。

      没理我。

      “沈灼。”

      还是没理我。

      “我自己能走。”

      他抬手在我屁股上拍了一下。不是那种暧昧的拍。是那种“别吵”的拍。像扛着一袋不听话的大米,嫌米袋乱动,随手拍一把。

      我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

      然后我从脖子烧到了额头。

      “沈灼你他妈...”

      “省点力气。”他扛着我穿过操场,上台阶,推开医务室的门。校医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看见这架势吓了一跳。

      “怎么了?”

      “低血糖。”沈灼把我卸在病床上,动作倒是不重,甚至用手垫了一下我的后脑勺,“跑蛙跳跑的。上次跑八百也晕过。”

      校医阿姨麻利地兑了一杯葡萄糖水递过来。我接过去喝了两口,甜得齁嗓子。沈灼就站在床边,胸口起伏着,额头上全是
      汗,顺着眉骨往下淌。他的校服领口被扯松了,露出锁骨上薄薄一层汗。

      我移开视线。

      “同学,你是他朋友?”校医阿姨问沈灼。

      “同桌。”

      “同桌挺好的,有个照应。他这低血糖得注意,早饭要吃,口袋里备点糖。”校医阿姨转头看我

      “你这同桌比你妈还操心。”

      沈灼笑了一声。

      我盯着葡萄糖水的杯底,杯底有一小撮没化开的葡萄糖粉。我盯着那撮白色的粉末,假装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它上面。

      校医阿姨出去了,帘子拉上,小小的隔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闭上眼。

      不是困,是不想看他。他的汗顺着锁骨往下淌的那个画面,卡在我脑子里,像视频按了暂停键,怎么都关不掉。

      闭上眼之后,其他感官反而变得更灵敏。我听见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从急促变成长长的、沉稳的节奏。我听见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校服布料摩擦椅背的声音。然后我感觉到有东西碰到了我的睫毛。

      是他的手指。

      指腹落在我睫毛上,轻轻拨了一下。跟开学那天在走廊里一模一样。

      “装得还挺像,”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刚运动完还没完全平复的微喘,“睫毛在抖。”

      我没动。但睫毛确实在抖。因为我控制不住。就像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控制不住耳朵的温度、控制不住他碰我的时候从皮肤底下涌上来的那种又麻又痒的感觉。

      他的手指没有移开。顺着睫毛的弧度慢慢划过去,从眼尾到眼角,再划回来。力度轻得像风,但他的指腹是烫的。
      “陆瑾川。”

      我没应。

      “你装睡的时候,嘴唇会抿起来。”

      我立刻松开嘴唇。

      然后听见他笑了。很短促的一声笑,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某种得逞的愉快。

      “骗你的。你刚才没抿。”他的手指从我睫毛上移开,落到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现在抿了。”
      我睁开眼。

      他就坐在床边,胳膊肘撑在床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脸跟我的脸在同一水平线上。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一粒灰尘。医务室的窗帘是浅蓝色的,午后的光透进来,把他的瞳仁照成琥珀色。

      “妈的,你是不是有病。”我说。

      “这个问题你问过很多遍了。”

      “因为你每次都能证明自己确实有病。”

      他笑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像某种猫科动物,懒洋洋的,但瞳孔里有一点收得很紧的光。

      “那你的桃花源记里,沈砚之是不是也有病?”

      我噎住了。

      “苏小棠低血糖晕倒的时候,”他歪了下头,“沈砚之会怎么把他扛回去?是扛在肩上,还是抱在怀里?”

      “……”

      “古代没有医务室,也没有葡萄糖水。他喂苏小棠吃什么?糖水?还是——”

      “沈灼。”

      “嗯?”

      “我艹你妈的老子要休息。”

      他点了点头,很听话地闭嘴了。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块巧克力,剥开锡纸,递到我嘴边。

      “吃。”

      我看着他。

      “校医说了,口袋里要备点糖。”他把巧克力又往前递了半寸,几乎碰到我的嘴唇,“张嘴。”

      那块巧克力是德芙的,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软,边缘有一点点融化。我张嘴咬住的时候,嘴唇碰到了他的指尖。很轻的一下,轻到可以假装没发生。但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拇指捻了捻刚被我嘴唇碰过的那截指尖。

      他没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

      沈灼的耳朵红了。

      这个发现比任何物理公式都让我大脑过载。沈灼——那个念我黄文念得全教室都听见的沈灼,那个当着全班面问我“肚脐下两寸是哪儿”的沈灼,那个扛着我穿过整个操场还拍我屁股的沈灼

      ——他的耳朵红了。

      因为我嘴唇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我闭上眼,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的。我的脑子里是乱的。葡萄糖水在胃里晃荡,巧克力在舌尖化开,留下一点甜和一点苦。身后传来他坐回椅子的声音,然后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他在写什么。

      我想问,但忍住了。

      过了很久,久到我几乎真的快睡着了,听见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然后有东西被放到枕头边上。
      是他从草稿本上撕下来的一张纸,折了两折。

      我等到他的脚步声出了医务室才睁开眼。拿起那张纸,展开。

      是一幅速写。画的是一个少年侧躺着的背影,校服领口翻着,露出一截后颈。后颈上有一小块骨头微微凸起。线条很潦草,但那一小块骨头的弧度画得格外仔细,反复描了好几遍。
      画的旁边写着一行字:

      “苏小棠的后颈也长这样吗?”

      我啪地把纸扣在枕头底下。

      窗帘被风吹起来,浅蓝色的光晃了晃。操场方向传来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咣当,咣当,像心跳。

      大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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