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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女医开馆分诊,将军送仙人掌 沈明舒的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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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舒的医馆开在京城东市的巷子里,不大但位置极好,左邻是热闹的杂货铺,右靠往来不绝的粮行,拐个弯就是人流最密的街口。
开张那天,沈小妹帮她张罗,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通,引来半条街的路人围观,沈明舒在门口贴了张告示,宣纸裁得方方正正,字迹清隽有力:“明舒堂今日开诊,诊金随缘贫者分文不取。”
沈小妹扒着门框看完告示,凑到她身边小声嘀咕:“姐,你不收诊金,咱们喝西北风去啊?”
“随缘的意思是有钱的给,没钱的欠着,实在给不起的就当积德。” 沈明舒头也不抬,继续整理药柜里的药材,“而且我不是不收诊金,是先积口德。”
沈小妹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但她信姐姐,从小到大,姐姐做的每一件事都有道理,虽然那个道理她十有八九听不懂,就像姐姐随身带的那本章程,条条框框写得比县衙的律法还密,她看一眼就头大。
第一天开诊,病人蜂拥而至。
京城百姓早就听说了,宫宴上被太后指给镇国将军的女开了医馆,都想来凑个热闹 ,而且诊金随缘,没钱也能看,于是卖菜的、打铁的、拉车的、抱娃的、拄拐的,咳嗽的、发烧的、头疼的、崴脚的,乌泱泱挤满了明舒堂的门口。
沈小妹被挤得东倒西歪,发髻散了半边,鞋都被踩掉了一只,扯着嗓子喊:“姐!乱了!全乱了!有个大叔为了插队,说自己快断气了,结果跑起来比拉车的马还快!”
沈明舒站在柜台后面,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叠提前裁好的纸,上面用朱砂笔写着三个大字:分诊牌,红牌、黄牌、绿牌各一沓,边角都细心磨圆了,绝不会划手。
“小妹,发牌。” 沈明舒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屋子的喧闹,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危重到快没命的给红牌,急症疼得受不了的给黄牌,头疼脑热还能吵架的给绿牌。”
沈小妹傻眼了,抱着一沓牌站在人群中间,被挤得转来转去:“我怎么知道谁危重谁小病啊?我连风寒和风热都分不清楚!”
“看脸色,听动静。” 沈明舒手里的银针在烛火上慢悠悠烤着,语气平淡,“不说话不动、脸色发紫的是红牌,喊疼喊得直冒汗的是黄牌,还能插队吵架、中气十足的,全是绿牌。”
沈小妹半信半疑,抱着牌扎进了人群里,她走到一个捂着肚子的大汉面前,上下扫了一眼:大汉脸色涨红,额头冒汗,嘴里骂骂咧咧,还伸手推了前面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能骂人能推人,“你,绿牌。” 沈小妹把绿牌塞了过去。
大汉瞬间怒了,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我肚子疼得要死!凭什么给我绿牌?你会不会看病?”
“你还能喊,说明不是最急的。” 沈明舒头也不抬,抬了抬下巴,指向屋子最角落的位置,“那位才是红牌。”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靠着一个老伯,那老伯脸色青紫,靠在墙上不喊不叫,连胸口的起伏都几乎看不见,周围的人都往前挤,愣是没人发现他。
沈明舒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她蹲下身子,指尖刚搭上老伯的腕脉,就发现脉象微弱得几乎摸不到,二话不说从竹筒里取出银针,消毒、落针一气呵成。
片刻后,老伯 “嗬” 的一声,像是堵在喉咙里的一口气终于喘上来了,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脸色从青紫慢慢转回苍白,又渐渐透出一丝血色,茫然地睁开眼睛,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气厥,痰堵了心窍。” 沈明舒收了银针,语气依旧平淡,“再晚半盏茶,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大汉,默默把手里的绿牌换成了沈小妹递过来的黄牌,再也不敢喊一句疼,缩到队伍后面乖乖排队去了。
太医署也派了两个人来学习,说是学习,实则是来挑刺的,太医署令听说沈敬之的女儿开了医馆,心里本就不痛快,沈敬之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年,资历老、门生多,现在他好不容易退下去了,如今他女儿在宫宴上出尽了风头,还得了皇帝的青眼,太医署令只觉得脸上挂不住。
派来的两个人一个姓王,一个姓李,都是太医署的老人,资历深脾气大,最看不上民间的野路子,两人揣着手站在角落里,下巴抬得老高,准备看沈明舒出洋相,回去好跟署令复命,然后他们一站就是一整天。
早上来的咳嗽了半年的中年妇人,沈明舒看舌苔、把脉象,三句话说清病根,开了三副药,叮嘱了忌口,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中午来的摔断了腿的樵夫,沈明舒正骨、固定、敷药、开方,动作行云流水,樵夫本来疼得嗷嗷叫,正骨完愣是松了口气,说 “不疼了”;下午来的高热惊厥的婴儿,爹娘都快哭晕了,沈明舒用温水擦身、指尖放血、开了退热的小方子,还蹲在地上教了半个时辰的护理方法,孩子没多久就退了烧,睁开了眼睛。
每一个病人都处理得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方子开得精准,手法稳得惊人。
王太医和李太医从站着看到坐着,从坐着看到靠着墙,最后两人对视一眼,默默掏出怀里的纸笔,蹲在角落里疯狂记录,连沈明舒给病人叮嘱的忌口都一字不落地抄了下来。
“快记!这个治小儿惊厥的法子,咱们太医院都没这么快见效的!”
“别挤我!笔都快断了!这个正骨手法,沈院正当年都没教过咱们!”
回去之后,太医署令看着两人递上来的三页密密麻麻的记录,沉默了半晌。“怎么样?” 他端着茶杯,故作镇定地问。
王太医想了半天,憋出一句:“署令,这个女娃娃,除了院正,咱们署里没人能比得过。”
李太医没说话,但重重地点了点头。
太医署令把记录锁进了抽屉,对外没说一个字,结果当天晚上,他又偷偷把抽屉打开,拿着那三页纸翻来覆去地看,还抄了两页方子,藏在了自己的医书里。
沈明舒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第一天接诊了四十三个病人,写了四十三张方子,用完了两盒银针,把那个从鬼门关抢回来的老伯安排在了后堂休息,竹筒里的艾绒用了一半,醒酒丸一颗没动 ,这倒是好事,说明没人借着看病闹事。
打烊后,沈小妹瘫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姐,我明天不来了,今天喊得我肺都快炸了。”
沈明舒头也不抬,继续整理今天的病案,每个病人的姓名、年龄、症状、方药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按红黄绿牌的顺序排得整整齐齐:“月钱二两,加一碟城南老字号的酸枣糕。”
沈小妹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姐!我明天寅时就到!保证把门口扫得比脸都干净!连药柜的缝都给你擦得一尘不染!”
沈明舒没理她,低头在病案的最后写下了一行总结,合上本子,开始收拾桌上的银针。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沈小妹蹦过去开门,有人送来了一盆仙人掌,是赵虎,陆沉的亲卫,沈明舒在陆府见过他,有些印象
她看了看仙人掌,又转头看向沈明舒,一脸不可思议:“姐?将军送你仙人掌?这是说你浑身是刺,还是说他就好你这口带刺的啊?”
赵虎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双手奉上:“将军说,按章程第十二条,收礼须登记。但他不知具体如何登记,故让卑职将此物与纸条一并送来,请沈大夫……补充流程。”
沈明舒接过纸条,指尖抚过上面的字迹,是她认得的笔迹,纸上写着:沈大夫,此为贺礼,按章程第十二条,收礼须登记,请补充流程,落款是:陆沉
沈明舒看着那盆多刺的绿色植物,又看看这公事公办的纸条,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章程第十二条,确实是她写的,旨在规范礼物往来,避免暧昧与纠葛,但陆沉这执行方式……
她沉默了片刻,在沈小妹和赵虎好奇的目光中,她提笔,在那张纸条的背面,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
“补充:第三十四条:收礼须登记造册,载明礼物品名、馈赠方、日期、事由,此仙人掌一盆,男方陆沉赠,贺明舒堂开业,已收讫。”
写罢,她将纸条还给赵虎:“有劳赵侍卫,将此回复交予将军。”
赵虎接过,看着那同样一板一眼的补充条款,嘴角抽了抽,努力绷着脸:“是,那沈大夫我就先回去复命了。”
赵虎走了,那盆仙人掌被孤零零留在诊案一角。
沈小妹凑过来,戳了戳那硬刺,小声问:“姐,将军……送你仙人掌,是什么意思啊?”
沈明舒已将视线移回脉案上,闻言,笔尖未停,淡淡道:“按章程办事的意思。”
“啊?”沈小妹没听懂。
“他是在说他会遵守章程,送礼是因为章程有要求,他按条款执行,仅此而已。”沈明舒合上一份脉案,语气无波无澜,“所以我们也按章程登记便是,不必多想。”
沈小妹“哦”了一声,看看姐姐平静的侧脸,又看看那盆格格不入的仙人掌,终究没再问。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斜斜照在瓦盆上,仙人掌的轮廓被拉长,静静伫立,沈明舒没有再看它一眼,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件需要登记在册的普通物品,然而,在她心中那本无形的“待查”簿上,无人得见的角落,又悄然添了一笔。
仙人掌,多刺,耐旱,生命力顽强,这贺礼,究竟是何寓意?她不知道,或许也不必知道,一切按章程来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