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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夜越墙头月,轻递掌中甜 定亲宴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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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亲宴结束,回到沈府已是亥时三刻。
沈明舒褪下一身华服,换上惯常的月白寝衣却毫无睡意,白日种种在脑中回放,陆婉儿的挑衅,太后满意的目光,陆家长辈的审视,还有马车里陆沉他那句低沉带笑的“我就是想让你吃醋呢”。
沈明舒对着铜镜中的自己,又低斥了一声,耳根却再次不争气地泛热,“逾矩了!”。
沈明舒甩甩头试图将那些扰人的画面和声音驱散,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静静躺着的那对羊脂白玉佩上,玉佩温润剔透,是太后亲自赏下的定亲信物,象征着这段关系已被最高权威认可再无转圜余地。
她走到书案前点亮灯烛,摊开那本随身携带的章程副本,翻到第一条合作期限,旁边已有她之前写的待议,翻到第十五条不得假戏真做,她指尖顿住久久没有移动。
马车里他的话,无疑是对这条核心条款的公然挑衅和试探,她提笔蘸墨,在第十五条下方的空白处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面,墨珠将滴未滴,她发现自己竟有些无从下笔,驳斥显得无力,强调像是心虚,想分析他的动机但她忽然不太敢深究那个动机。
最终她只是在旁边空白处,工整地记下:“定亲宴毕,获太后赐佩,流程总体顺利,突发事件已按相关预案处置,至于男方归途言行,有试探第十五条边界之嫌,具体分析待查。”,又是待查她有些烦躁地搁下笔,最近待查的事项似乎越来越多,且越来越难以用纯粹的合作逻辑来分析。
就在她心神不宁时,紧闭的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夜风吹动了窗棂,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极轻地碰了一下。
沈明舒瞬间警觉,她不是深闺弱质,学医时常翻山越岭采药,耳力目力都比寻常女子敏锐,这声响绝非风声,她屏住呼吸悄然起身,从发间拔下一根细长坚韧的银簪握在手中慢慢挪到窗边。
一个压得极低的熟悉的男声,隔着窗纸模糊地传入耳中,
“沈大夫。”
沈明舒惊得手一抖,居然是陆沉的声音,吓得他银簪差点脱手,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是这个时辰翻墙越户?
她定了定神没有立刻开窗,同样压低声音:“外面何人?”
窗外人似乎低笑了一下,“是我陆沉,开窗吧,我找你有事。”
沈明舒蹙眉犹豫一瞬,还是轻轻拨开窗闩,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月光如水倾泻而入,映出窗外檐下,一个高大的穿着夜行衣的熟悉身影,他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是眼底映着月色,显得格外亮。
沈明舒隔着窗缝,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愕和不赞同,“将军这是内宅,更深露重你在此作甚?” 她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寂静的院落,幸好她喜静院落偏僻,仆役难以发现。
陆沉答得坦然,仿佛夜闯姑娘闺阁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陆某自是知道是内宅,不然也不会深夜而来。”说罢他目光掠过她手中紧握的银簪,眉梢微挑,“你防备意思还挺好啊。”
沈明舒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中的武器,脸上微热但语气依旧强硬:“将军还未回答为何在此而且,” 她加重语气,“翻窗而入属严重违规行为。”
陆沉理直气壮甚至往前凑了凑,从窗缝里看着她,“章程里没写不能翻窗,而且,我有‘故’。”
沈明舒被他这强盗逻辑噎住,但语气假装出一丝嗔怒,“你又有何故?” 。
陆沉这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从窗缝递了进来。“给。”
沈明舒没接,警惕地看着那油纸包:“此乃何物?”
陆沉言简意赅,“蜜饯,城南徐记的,打开看看。”
蜜饯?沈明舒更困惑了,但还是依言接过,就着月光和屋内透出的烛光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十来颗晶莹剔透裹着细密糖霜的蜜渍梅子,散发着甜甜的果香,正是京城有名的徐记蜜饯。
沈明舒觉得此事荒唐至极,“将军夜半翻窗,就为送一包蜜饯?”
“嗯。” 陆沉点头,目光落在她因困惑而微微睁大的眸子上,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沉柔和,“白日那杯茶,太苦了,以甜攻苦这是回礼。”
沈明舒愣住了,她看着手中那包甜蜜的与此刻诡异情境格格不入的蜜饯,又抬眼看向窗外月光下男人轮廓分明的脸,他眼中没有戏谑,只有一片坦然的认真,仿佛在陈述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可是哪有人这样“回礼”的?夜半三更穿着夜行衣,翻过两家府邸的高墙,躲开巡夜家丁,就为送一包蜜饯?这行为本身,比那杯黄连茶,更让她心绪复杂,难以用章程条款归类。
“将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他荒唐,想强调章程,想让他立刻离开,可话到嘴边,看着那包蜜饯,想起白日自己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加料小心思,所有斥责的话竟都堵在了喉咙里。
两人隔着窗缝一时无言,夜风拂过,带来庭院中草木的微凉气息,和她手中蜜饯的甜香,沉默在蔓延,却不让人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暖昧在滋生。
最终是沈明舒先败下阵来,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低声道:“多谢将军,蜜饯我收下了。”
陆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嗯。” 他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反而好整以暇地问:“不请我进去坐坐?外面有露水。”
沈明舒倏地抬眼,瞪他:“将军!这是女子闺房!” 他还想进来坐坐?简直得寸进尺!
“哦,对。” 陆沉恍然点点头,从善如流,“那我就不进去了。”
沈明舒觉得胸口有点闷,他到底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蜜饯记得吃,放久了糖霜会化。” 陆沉嘱咐一句,终于有了离开的迹象,他后退半步身影融入檐下的阴影里,只有声音依旧清晰,“走了,窗户关好。”
话音落下,人已如夜枭般轻巧地掠上屋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明舒站在窗前,手里捧着那包蜜饯,望着他消失的方,半晌没动。油纸普通,蜜饯也只是寻常市井可见,可此刻在她眼中,却仿佛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她拈起一颗放入口中,酸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奇异地抚平了些许她心头的纷乱,她默默地吃着蜜饯,一颗又一颗,甜意丝丝缕缕,渗入心底。
吃了几颗她停下,重新拿起笔,翻开章程,在最新一页的待查下方,准备记录今晚这桩匪夷所思的违规事件,笔尖落下,她写道:“定亲宴当晚,子时前后,男方陆沉,着夜行衣,翻窗潜入女方院内,行为性质严重逾矩,超出章程所有条款界定。”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接下来该写动机和处置意见,动机他说是“回礼”,至于处置按章程来说,此等行为可视为严重违约,甚至可提请终止合作,可她看着旁边那包蜜饯,舌尖还残留着清甜。
她将之前那行字缓缓划掉,沉吟片刻重新写道:“今日收到蜜饯一包,馈赠方男方陆沉,事由回赠定亲宴之‘十全大补茶’,交付方式翻窗,女方收下并食用,暂无处置意见,待查。”她特别在翻窗和待查下面,画了浅浅的圈。
合上章程吹熄灯烛,她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黑暗中,感官似乎变得格外敏锐,口中蜜饯的甜香仿佛还未散去,窗外似乎还残留着他来过的、一丝极淡的、属于夜露和冷冽男子的气息。
她将脸埋进柔软的枕衾,无声地叹了口气,这章程,怕是越来越管不住某些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