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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将军射灯挂树,大夫扯布接人 第1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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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将军射灯挂树,大夫扯布接人
七月初七,戌时未至,朱雀大街已被人潮与灯火淹没。
长街两侧,摊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猜谜喝彩声交织成一片喧腾的海洋,各色花灯如星河坠地,各色花灯照得整条街亮如白昼,满是节庆的浓烈气息。
沈明舒站在约定的朱雀大街入口牌楼下,一身浅碧色衣裙,外罩月白纱帔,发髻间只簪了一朵新鲜的玉簪花,清丽脱俗,在拥挤艳俗的人潮中,像一株静静绽放的幽兰,只是她站姿过于笔直,目光过于平静地扫视着预定汇合点周边环境,预估着人流密度与潜在风险区域,与周遭的欢快格格不入。
酉时三刻,分毫不差,陆沉的身影出现在人潮另一端,他今日未着戎装,一身墨蓝色暗纹锦袍,衬得身姿越发挺拔峻朗,只是眉宇间那抹属于武将的冷硬,并未被这节日柔光完全化去,他一眼便看到了牌楼下的沈明舒,隔着涌动的人头,她的沉静仿佛自带结界。他快步到在她面前站定,轻声唤了一生,“沈大夫。”
“陆将军。”沈明舒微微颔首,目光快速扫过他全身——衣着整齐,神色如常,“时辰刚好,可依方略开始流程一:同游夜市,请随我来,注意与我保持社交距离半尺。”她说完便转身汇入人流,步伐不疾不徐,精确地保持着与他之间那半尺的间隙。
这距离在摩肩接踵的夜市中堪称奇迹,需要两人都对步伐和身位有极强的控制力,沈明舒做到了,她像一尾灵巧的鱼,总能预判人流的空隙,轻盈避开碰撞,同时确保陆沉能跟上。
陆沉跟在她侧后方半步,目光落在她俏丽的背影和随步伐微微晃动的碧色裙摆上,鼻尖萦绕的不再是书房墨香或山间草木气,而是她发间那缕极淡的、清冽的玉簪花香,奇异地在这浑浊空气中辟出一小片净地。
流程执行顺利,他们走过卖糖人的摊位,沈明舒目不斜视;路过演杂耍的圈子,人群喝彩,她只微微侧目预估了一下安全距离;有卖女儿家喜欢的小玩意,她更是视若无物。
陆沉跟了一路,起初觉得这“按流程逛街”实在古怪,但渐渐地,竟也品出一丝别样趣味,像在完成一项高难度协同任务,他只需跟着她避开人,保持距离无需费心找话题,也不必担心冷场。
沈明舒头也未回,声音平稳地传来,如同专业的向导,“前方左转,预计二十步后抵达射灯谜区域,按方略将军需射中至少一盏彩灯,建议选择中低难度灯谜,以确保成功率,避免意外。”
陆沉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片空地被清出,立着数根高杆,杆上错落悬挂着数十盏造型各异的精美彩灯,灯下垂着谜面纸条,不少青年男子正在挽弓试射。最顶端悬着一盏硕大精巧的走马琉璃宫灯,八面绘着鹊桥相会的故事,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显然是头彩。
陆沉问:“射中那盏最高的,需要何等难度?”。
沈明舒脚步微微一顿,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清澈的眸子里写着不赞同:“方略建议选择中低难度,最高处灯谜难度未知且位置过高,寻常弓箭力道与角度难以企及,失败风险超过七成,不建议尝试。”
陆沉却是像未听见她的诉说,已迈步朝那高杆走去:“试试无妨,既是射灯谜,总要射个像样的,那盏灯看着还配你今日这身衣裳。”
沈明舒愕然,这与衣裳何干?她来不及反驳,陆沉已向看守灯谜的伙计交了银钱,接过一副常用的软弓和三支无镞箭。
人群见又有人要挑战那头彩宫灯,且来人气度不凡,纷纷围拢过来,窃窃私语。
陆沉挽弓试了试力道,他微微蹙眉,这与他平日里用的弓相比太轻了,但他并未多言,目光如电,锁定了高杆顶端那盏晃晃悠悠的琉璃灯,夜风不大,但灯在高处,仍有轻微晃动。
他屏,凝神,周身那股战场杀伐气无意间流露一丝,周遭嘈杂都为之一静。引弓满月,指尖一松,嗖的一声,箭矢破空精准无比地穿过琉璃灯上方专为悬箭设计的铜环!
“好!”“射中了!”人群爆发出欢呼。
那盏华丽的琉璃宫灯猛地一晃,灯下铜环与箭矢卡紧。然而或许是年久,或许是陆沉方才试弓时察觉力道不足,最后发力时下意识多用了一分力,只听“咔嚓”一声细微脆响,悬挂琉璃灯的本就纤细的竹制灯架,竟从与高杆连接处,裂开了一道缝!
灯,是射中了,可灯连带那一小截断裂的灯架,并未如愿落下,而是歪斜着挂在了高杆顶端的枝杈上,摇摇欲坠。
沈明舒瞳孔微缩,脑中《七夕应急预案》飞快翻页,这种情况,属于方略外多重意外叠加!
伙计急得跺脚,“哎呀!灯卡住了!”
那琉璃灯卡的位置十分刁钻,离地足有三四丈,寻常竹竿够不着,爬杆又危险。
众人仰着脖子,指指点点,陆沉仰头看着那盏挂在自己箭上晃晃悠悠就是不肯下来的宫灯,脸色有点黑,这比没射中还丢人。
沈明舒快速预估局势,灯卡树杈,悬而不落,让人爬高取,风险太大,置之不理,有损将军威名,且未完成获取至少一盏彩灯的流程目标,她目光扫过旁边一个因收摊而半卷起的露天茶棚,心中电光石火间已有计算。
“将军。”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陆沉低头看她,“我会让阿木协助,扯住那边茶棚的帆布四角。”沈明舒语速略快,但条理清晰,“你上去,轻推灯架或箭杆,让灯落下,帆布足够大,我已计算过角度和下坠缓冲,可确保灯与你无虞。” 她顿了顿补充,“此为当前最优解,请立即执行。”
陆沉看着她沉静镇定的眼眸,那里没有嘲笑,没有慌乱,只有快速运转后的决断,鬼使神差地,他点了头:“好。”
阿木早已机灵地跑到茶棚边,与摊主快速交涉两句,塞了块碎银,在摊主愕然的目光中,同沈明舒一人一边,飞快地将那幅厚重的防水帆布扯下,各执两角,拉开绷紧,宛如一张巨大的软垫,对准了高杆下那片区域。
陆沉不再犹豫,后退几步,助跑蹬地,身形矫若游龙,竟借着高杆和旁边摊位棚架的些许着力点,三两下便腾身跃起数丈,引得人群又是一阵惊呼。
他一手攀住高杆稳定身形,另一手伸向那卡住的灯架,轻轻一拨,“下来了!”众人惊呼,琉璃宫灯连同箭矢、一小截断竹,直直坠下。
几乎是同时,陆沉足下借力的那根细棚架,因不堪突然的重负,“咔嚓”一声断裂!他身形一歪,也从三四丈高处坠下!
“将军!”赵虎骇然惊呼,想冲上前已来不及,电光石火间,陆沉于半空调整身形,看向下方,沈明舒与阿木紧紧扯着帆布四角,帆布中心对准了他下坠的轨迹,她仰着脸,眸光沉静坚定,甚至对他做了一个放松的口型。
“跳!”她清叱一声。陆沉不再犹豫,任由身体落向帆布中心。
“噗”一声闷响,厚重帆布兜住了坠落的人和灯,猛地向下一沉,又迅速弹起。陆沉抱着那盏琉璃宫灯,在帆布上滚了两滚,卸去力道。
沈明舒和阿木也被这股大力带得踉跄几步,帆布边缘脱手,整幅布“哗啦”一声展开,铺了一地,将滚作一团的两人盖在了下面,鼓起一个大包。
世界安静了一瞬。
旋即,更大的喧哗爆发。
“将军!”“沈大夫!”
“人没事吧?”“快快,掀开看看!”
赵虎和阿木连忙上前,手忙脚乱地掀开帆布。
只见帆布中央,陆沉半坐起身,怀中还紧紧抱着那盏完好无损、流光溢彩的琉璃宫灯,只是发冠微歪,锦袍沾灰,表情有点懵,沈明舒则跌坐在他身旁一步远,月白纱帔皱了一角,玉簪花歪了,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狼狈,正抬手扶正发间花朵。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怔愣,然后,不知哪个眼尖的百姓率先喊了出来:“将军月下挂树,大夫布上救夫!妙啊!真乃七夕佳话!”
“噗”有人没忍住笑出声,紧接着善意的哄笑声、喝彩声、鼓掌声响成一片,这可比射中灯谜有趣多了!谁能想到逛个夜市,还能看到镇北将军现场表演月下飞人,未来将军夫人布上救人的戏码?
《京华佳话录》的素材,今夜彻底爆了。
沈明舒最先回过神,耳根通红她迅速起身,拍去身上灰尘,恢复一贯的平静,只是语气略显急促:“流程二完成彩灯已获取,鉴于突发状况,建议直接执行流程六各自回府。”
陆沉也抱着灯站起来,看着眼前强作镇定实则连脖颈都泛起淡粉的沈明舒,又看看四周笑得前仰后合的百姓,再看看怀中这盏惹祸的宫灯,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低沉悦耳的笑声,冲散了他眉宇间最后的尴尬。
“沈大夫,”他将宫灯递到她面前,灯影在他眼中摇曳,“你的方略果然又出意外了。”
沈明舒接过那沉甸甸华丽无比的战利品,抿了抿唇没说话。
陆沉看着她,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笑意“不过,方略之外的处置甚妙。”
沈明舒抬眸,撞进他含笑的眼底。心跳,漏了一拍。
“走。”陆沉不再多言,很自然地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隔开愈发好奇拥挤的人群,“先离开这里。”
两人在赵虎和阿木的开道下,以及全街百姓炯炯有神、充满祝福的目光护送下,略显仓皇地撤”了朱雀大街。
身后,关于“将军月下挂树,大夫布上救夫”的传说,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扩散,而军中某个隐秘盘口,押将军七夕会出糗的那一拨人,看着赵虎暗中打出的手势,狂喜地开始计算自己能赢多少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