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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章:春猎惊变 今上春猎那 ...

  •   今上春猎那日,天气晴好。
      天还未亮透,靖南王府的马车便碾着青石板路出了城。车轮辘辘,碾过昨夜春雨打湿的石缝,带起细微的泥水声。谢永红扮作徐顺然的贴身侍女,一袭青布衣裙,鬓边只簪一支素银钗,低眉顺眼地坐在车厢角落。
      她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看着窗外渐亮的晨光。京城的屋舍在晨雾中次第后退,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旧画。远处传来更夫最后一次敲梆子的声音,沙哑而悠长,惊起几只栖在檐下的麻雀。
      "紧张?"
      徐顺然的声音很低,带着他一贯的温和,却掩不住底下那丝若有若无的试探。他今日穿了件玄色锦袍,外罩墨色狐裘,衬得面色愈发苍白。那副病弱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叹一句"靖南王世子怕是熬不过今夏"。
      谢永红握紧袖中的匕首。那匕首是今晨他亲手递给她的,柄上缠着细软的羊皮,刃口薄如柳叶,吹毛断发。她将它藏在袖中,贴着腕子,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一路凉到心底。
      "不紧张。"她答,声音平稳得不像话,"只是……有些恍惚。"
      前世她死在这一年。
      那时她被困冷宫,听着远处的礼炮声,一声声,像是敲在她将死的心上。她以为是徐顺然大婚——她以为他忘了她,娶了别人,在礼炮声中拜堂成亲,红烛高照,鸳鸯交颈。她躺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听着那声音,一口血呕在素白的衣襟上,想,原来这辈子,到底是一场空。
      如今她才知道,那礼炮是今上庆贺齐王被废。
      不是婚礼,是废黜。不是他娶别人,是他替她报了仇。可她不知道,她死在了知道真相的前一刻。
      "在想什么?"
      徐顺然忽然倾身过来,狐裘的皮毛擦过她的手背,温热而柔软。他的手指覆上她攥着匕首的手,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粗糙而让人心安。
      谢永红转头看他。
      晨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她忽然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敛着的蝶翼。这双眼睛,前世她看过无数次,却从未看懂过。
      "在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前世我死前,你在做什么?"
      车厢内忽然静了。
      车轮碾过一颗石子,车身猛地颠簸,谢永红身子一晃,被他伸手揽住。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腰,隔着层层衣衫,仍能感受到那掌心的温度。
      徐顺然眸光微暗。
      那暗色像是深潭底的水草,一瞬间缠上来,将她溺毙。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谢永红以为他不会回答。
      "在救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哑了几分。
      "救谁?"
      "救你。"他轻声道,像是怕惊扰什么易碎的东西,"我收到消息,说你被囚冷宫,便带暗影卫入宫。但……晚了一步。"
      谢永红心头剧震。
      那震动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原来前世,他来救她了。不是忘了她,不是娶了别人,是来救她,却晚了一步。
      晚了一步。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钝刀,缓慢地、一寸寸地割开她的心。她想起冷宫那夜的风,想起石板地的冰凉,想起那口呕在衣襟上的血——原来那时,他正带着人穿过重重宫门,向着她的方向狂奔。
      她差一点,就等到他了。
      "徐顺然……"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被她死死忍回去。不能哭,她告诉自己,至少在此时此刻,不能哭。
      "别说话。"
      他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那动作带着几分蛮横,几分脆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拂过她的额角,温热而急促。
      "让我抱一会儿。"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一会儿就好。"
      马车颠簸,他的怀抱冰凉却安稳。谢永红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一声声,沉稳而有力。那声音穿过前世今生的迷雾,在她耳边清晰如鼓。
      她忽然觉得,前世种种,都不重要了。
      那些误会,那些错过,那些生离死别,在这一刻都化作尘埃。重要的是此刻,他们在一起。她在他怀里,他为她而来,这一世,他们没有错过。
      "殿下,"她闷声开口,"到了。"
      徐顺然松开她,指尖拂过她眼角,将那滴未及落下的泪轻轻拭去。他的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眼神却在一瞬间恢复了清明与冷厉。
      "记住,"他低声道,"入营后,你叫阿红,是靖南王府的粗使丫鬟。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抬头,不要多言。"
      "我知道。"
      "若有变故……"
      "我陪你。"谢永红截断他,抬眼直视他的目光,"我说过,陪你走到最后。"
      徐然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纵容,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好。但若真有危险……"
      "我先走。"她抢答,答得干脆利落。
      两人对视片刻,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知肚明的谎言。她不会先走,他也不会让她先走。这默契像一根无形的线,将两人牢牢捆在一起,生死与共。
      猎场设在京郊的皇家园林,占地千顷,林木葱茏。今上的营帐位于正中,明黄帐顶在日光下刺目得晃眼,四周禁军环绕,铠甲森森,刀枪如林。
      徐然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退入偏帐。那偏帐位于营地西北角,背靠着一片竹林,风吹竹叶,沙沙作响,将帐内的声音掩得极好。
      "三千暗影卫已就位,只待殿下号令。"
      暗影卫统领单膝跪地,一身玄甲,面上覆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他是徐然最锋利的刀,也是他最信任的人——前世,这把刀为他挡下了致命的箭矢,死在了他登基的前夜。
      徐然负手而立,方才的病弱模样一扫而空。他脊背挺直如松,眼神锐利如剑,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压。
      "禁军那边呢?"
      "副统领周牧是我们的人,已控制东、南两处营门。但统领赵崇是今上心腹,武功高强,手下有三百亲兵,不好对付。"
      徐然沉吟片刻,指尖轻叩案几。那叩击声规律而沉稳,像是某种无声的谋划。
      "赵崇交给我。"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们控制营地,务必保证今上……活着。"
      "殿下?"
      暗影卫统领抬头,面具后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他跟随殿下十年,深知殿下对今上的恨意——弑父之仇,夺位之恨,这恨意足以将人焚成灰烬。
      "我要他活着,"徐然眸光冷厉,像是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活着退位,活着看我登基。死了,太便宜他了。"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我要他活着,看着我将这天下治理得比他更好。我要他活着,看着我与永红并肩而立,看着他最忌惮的'罪臣之女'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死?那是解脱,不是惩罚。"
      暗影卫统领心头一凛,垂首应命:"属下明白。"
      "去吧。"
      暗影卫领命而去,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竹林深处。徐然转身,看见谢永红站在帐门口,日光从竹叶缝隙漏下,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神色复杂,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听见了?"
      "听见了。"谢永红走近他,青布裙裾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尘埃。她仰头看他,眉心微蹙,"殿下,赵崇是今上第一高手,曾以一己之力斩杀北狄十八骑。你……"
      "我自有办法。"
      徐然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十指相扣。他的手比她大许多,能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像是某种无言的庇护。
      "你留在这里,不要出去。"他的声音放柔,带着几分哄劝,"等我回来。"
      "不。"
      谢永红反握住他,力道大得让他微微一怔。她抬眼看他,目光坚定如磐石,不可动摇:"我跟你一起去。"
      "谢永红……"
      "我说过的,"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陪你走到最后。不是在这里等,是一起去。"
      徐然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更多的是纵容,甚至带着一丝骄傲。他的永红,从来都不是躲在人后等待庇护的菟丝花。她是与他并肩的乔木,根扎在同一片土壤里,枝叶在风中相触。
      "好。"他抬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但你要答应我,若有危险,先走。"
      "我答应你。"
      她答应得干脆,唇角甚至带着笑。但两人都知道,她不会走。这承诺像是一个心照不宣的谎言,说的人知道是假的,听的人也知道是假的,却还是要说,要听,像是某种仪式,某种默契。
      今上的营帐外,赵崇正在巡逻。
      他生得虎背熊腰,一身玄铁铠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腰间悬着一柄九环大刀,刀鞘上的铜环随着步伐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是今上最锋利的爪牙,十六年前那场宫变,他亲手斩下了先太子府侍卫统领的头颅,刀口至今卷着缺。
      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异样来自左侧的竹林,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中,混着一丝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轻得像猫,却瞒不过他这种在刀口舔血三十年的老将。
      "谁?"
      他猛地回头,手已按上刀柄,九环大刀出鞘三寸,寒光凛冽。
      玄色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那人面色苍白,时不时低咳几声,身形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他披着墨色狐裘,领口露出一线苍白的颈,像是久病不愈的贵公子。
      "赵统领,别来无恙。"
      赵崇瞳孔骤缩,像是见了鬼:"靖南王世子?你怎么……"
      "怎么没死?"
      徐然轻笑,那笑容温和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他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轻而稳,像是踩在某种无形的韵律上。
      "赵统领,你每月给我下的慢性毒药,剂量太轻了。"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手掌苍白而修长,不像武人的手,"我喝了十年,早就免疫了。"
      赵崇脸色大变。
      十年。他每月通过靖南王府的眼线,在那世子的汤药中下毒,亲眼看着他一日日衰弱,看着他咳血,看着他面色苍白如纸。他以为这病弱世子活不过二十五岁,却没想到……
      "你装病?"
      "不全是装。"徐然又咳了一声,唇边溢出一丝血色,"毒是真的,只是要不了我的命。倒是赵统领……"
      他话音未落,身形忽然动了。
      那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闪电,完全不像病人。赵崇只觉眼前一花,对方已到了身侧,反手一掌劈在他后颈。那一掌带着巧劲,精准地切在穴道上,赵崇闷哼一声,眼前发黑,九环大刀"咣当"落地。
      他软倒在地,最后的意识里,看见那病弱世子擦去唇边的血,眼神冷得像万年寒冰。
      "殿下!"
      谢永红从帐后走出,快步上前。她看了眼倒在地上的赵崇,又看向徐然,目光落在他唇边那抹刺目的红上。
      "没事吧?"
      "无事。"徐然将手帕收入袖中,那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整理衣襟,"旧伤而已,不碍事。"
      谢永红却不信。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指尖搭上脉门,感受到那脉搏的急促与紊乱。她通晓医理,自然知道方才那一下动用了多少内力,牵动了多少旧伤。
      "你……"
      "走吧,"徐然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将她的质问堵在喉间,"去见今上。"
      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谢永红看着他,终究没再追问,只是握紧了他的手,与他并肩走向那顶明黄色的营帐。
      营帐内,今上正在批阅奏折。
      他今年四十有五,鬓边已见霜色,眼角有了细纹,却仍不失帝王威仪。那身明黄龙袍穿在身上,像是一层金色的铠甲,将他与常人隔开。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徐然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陌生女子。
      那女子低眉顺眼,穿着最普通的青布衣裙,却掩不住通身的气质。今上眯起眼,忽然觉得那眉眼有几分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你是……"
      他眯起眼,目光在谢永红脸上逡巡,忽然脸色大变。那脸色变化像是见了鬼,从惊疑到恐惧,只在瞬息之间。
      "你是先太子妃的……"
      "侄孙。"徐然淡淡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珠玉落地,"陛下忘了?先太子妃林氏,是镇北侯林家的女儿。我母妃……也是林家的女儿。"
      今上浑身僵硬。
      他看着眼前这个病弱苍白的年轻人,忽然想起十六年前那个雨夜。电闪雷鸣,雨水顺着琉璃瓦倾泻而下,像是天在哭。他亲手灌下的那杯毒酒,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兄长,那个自缢的嫂嫂……
      林家。先太子妃林氏。靖南王妃林氏。
      这些名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十六年的记忆。他想起那个雨夜,兄长的眼睛,不甘的、愤怒的、不可置信的,直直地盯着他,像是要将他刻进轮回里。
      "你、你是……"
      "我是萧景明,"徐然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十六年的恨意,"先太子萧景琰的嫡子。陛下,别来无恙。"
      今上猛地站起,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
      那无力感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筋骨。他看向案上的茶杯——方才喝的那口茶,是今晨新沏的龙井,清香扑鼻……
      "你下毒?"
      "不是毒,"谢永红从徐然身后走出,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天气,"是软筋散。陛下放心,不会致命,只是让您……安静片刻。"
      今上怒目而视,那目光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你们想造反?"
      "不是造反,"徐然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踏在今上的心跳上,"是拨乱反正。陛下弑兄夺位,十六年来,可曾睡过一个好觉?"
      今上脸色惨白。
      他确实没有。十六年来,他夜夜噩梦,梦见兄长来找他索命,梦见嫂嫂在梁上晃动的身影,梦见那双不甘的眼睛。他杀了所有知情人,灭了所有可能的威胁,却灭不了自己的噩梦。
      "你要什么?"他颓然坐下,像是一只被抽去脊梁的野兽,"皇位?给你。朕写退位诏书……"
      "不止。"
      徐然俯身,目光与他平齐。那双眼睛清澈而冷厉,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今上十六年来的丑恶与怯懦。
      "我要你下罪己诏,向天下人承认你的罪行。"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要你活着,看着我将这天下,治理得比你更好。"
      今上浑身发抖。
      这比杀了他更残忍。他要他活着,看着自己的江山易主,看着自己的罪行昭告天下,看着那个"罪臣之女"登上后位。他要他活着,生不如死地活着。
      "你、你……"
      "陛下写,还是不写?"徐然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在指尖转动。那丹药朱红如血,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这是解药。不写,便没有。"
      今上看着那枚丹药,忽然狂笑。
      那笑声凄厉而绝望,像是一只被困的野兽最后的哀鸣。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龙袍上的金线都在颤抖。
      "好!好一个先太子遗孤!"他猛地收住笑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朕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他提笔,颤颤巍巍地写下罪己诏。那笔迹潦草而无力,像是一个老人的绝笔,却又字字清晰,罪状昭然。弑兄、夺位、构陷忠良、毒杀先太子……十六年的罪恶,在这一纸诏书上袒露无遗。
      徐然接过,逐字逐句看过,确认无误,才将解药抛给他。
      "三日后,朝堂上宣读。"他将罪己诏收入怀中,像是收起一份迟到十六年的公道,"届时,我会以太子遗孤的身份,继承大统。"
      他转身离去,谢永红跟在他身侧。两人的身影在日光下被拉得很长,像是某种不可分割的连体。
      走出营帐时,今上忽然喊道:"那个女子!"
      徐然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她是定北侯府的嫡女,是罪臣之女!"今上的声音带着最后的恶毒,像是要在败局中抓出一丝快意,"你娶她,不怕天下人非议?不怕史官笔下,留下污名?"
      营帐外,春风拂过,带来远处竹林的气息。
      徐然缓缓转身,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他看着今上,嘴角浮起一抹笑,那笑容温柔而骄傲,像是在谈论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她是我十六年前就选定的人。"
      他轻声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营帐外的禁军,远处的暗影卫,风中的竹叶,都在这一刻静默。
      "天下人非议,便让他们非议。"他伸出手,握住谢永红的手,十指相扣,"这江山,我为她打。这天下,我与她共享。"
      谢永红心头滚烫。
      那滚烫从心脏蔓延到眼眶,她死死忍着,不让泪落下。她握紧他的手,在满营将士的注视下,与他并肩走向朝阳。
      日光将两人的身影融为一体,像是从未分开过,也再不会分开。
      三日后,罪己诏宣读,天下震动。
      徐然以先太子嫡子身份登基,改元昭明。登基大典上,他牵着谢永红的手,一步步登上丹陛,接受万民朝拜。
      "你不怕吗?"他低声问,冕旒下的目光温柔如水。
      "怕什么?"
      "怕这天下。"
      谢永红笑了,那笑容灿烂如朝阳:"有你在,不怕。"
      他握紧她的手,在百官的注视下,在万民的欢呼中,与她并肩而立,俯瞰这万里江山。
      前世错过,今生不负。
      这便是他们要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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