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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赐名阿弃     林 ...

  •   林溪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指尖拂过衣柜里挂着的陌生衣物。

      丝绸、纯棉、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触感奇怪的人造面料。

      色彩纷繁,款式各异,大多是短裙、短裤,露胳膊露腿,在她看来,实在有伤风化。

      她最终选了一件看起来最“正常”的长袖衬衫和一条黑色长裤。

      穿衣的过程依旧笨拙,那些小小的纽扣、复杂的拉链,对她而言,比披挂几十斤重的明光铠还要费劲。

      镜子里的人,黑发披肩,脸色依旧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深邃、沉静,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锐利和沧桑。

      “林溪……”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一个代号。

      属于这个时代、这个身体的记忆碎片,在她静养的这几天里,如同破碎的潮水,断断续续地涌来。

      这是一个和平的、富足的、光怪陆离的世界。没有战乱,没有饥荒,也没有皇帝。

      她所在的国家叫中国,她所在的城市叫江城。

      她是江城大学历史系的大二学生,父母经商,家境优渥,还有一个不学无术、只会伸手要钱的弟弟林浩。

      那场车祸,据说是她为了赶去给弟弟送落在家里的游戏机,闯了红灯,被一辆疾驰的轿车撞飞。

      真是……荒唐又憋屈的死法。

      比起马革裹尸,这种死法简直是对她林昭元帅生涯的侮辱。

      不过,既然没死成,还莫名其妙地“活”了过来,她就不会浪费这条命。

      无论这是借尸还魂,还是黄粱一梦,她都要先活下去,搞清楚状况。

      手腕内侧的皮肤微微发烫。

      那枚只有她自己能感知到的、火焰形的印记,是她与“芥子须弥”空间仅存的微弱联系。

      空间还在,但受损严重,她目前能调动的范围极小,且极不稳定。

      前世存放在里面的东西,大多如同隔着一层浓雾,看得见,却取不出来。

      只有几样最贴身、执念最深的东西,还能勉强感应到轮廓——她那把随身的环首直刀,那枚染血的虎符,还有师傅给的那个装着“长生”秘密的玉匣。

      长生……不老不死……她看着镜中这张年轻了二十多岁的脸,眼神复杂。

      如果师傅说的疯话是真的,那她现在这算是什么?老妖怪装嫩?

      门外传来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小溪,收拾好了吗?爸爸在楼下等你。”

      是母亲周婉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林溪收敛了眼底所有的锋芒,打开门,脸上没什么表情:“好了。”

      周婉看着她这一身过于素净甚至有些老气的打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道:

      “你爸爸说……今天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

      散心?

      林溪心里冷笑。

      根据这身体的记忆,这位父亲林建明,可不是什么有闲情逸致带女儿散心的人。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无利不起早。这次这么殷勤,恐怕另有目的。

      楼下,林建明已经坐在了那辆黑色的、被称为“汽车”的铁盒子驾驶座上。

      林浩则一脸不情愿地坐在副驾驶,戴着耳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点,嘴里骂骂咧咧。

      “爸,到底要去哪儿啊?我下午还约了人开黑呢!”

      林浩见她们下来,不耐烦地嚷嚷。

      林建明瞪了他一眼:

      “闭嘴!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游戏!今天是你姐姐的大事!”

      林溪没说话,默默地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汽车启动,平稳地驶出别墅区。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这一切对她来说,依旧新奇而陌生。

      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不动声色地吸收着这个时代的一切信息。

      车开了很久,渐渐驶离了繁华的市区,周围的建筑变得低矮、破旧。

      最终,车停在了一个挂着“阳光福利院”牌子的老旧建筑前。

      林溪下车,看着眼前这栋灰扑扑的楼房,斑驳的墙皮,生锈的铁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味。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里的气息,让她想起了边关那些被遗弃的伤兵营。

      “爸,你带我来这儿干嘛?”林浩捏着鼻子,一脸嫌弃,“臭死了!”

      林建明没理他,转头对林溪露出一个堪称和蔼的笑容:

      “小溪啊,你这次大难不死,爸爸想了想,觉得你身边缺个照顾你的人。你看,你弟弟是个不靠谱的,爸妈工作又忙,总不能一直让你一个人。所以,爸爸想着,给你领个弟弟回来,以后也能陪陪你,保护你。”

      领个弟弟?保护我?

      林溪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她林昭,纵横沙场二十年,什么时候需要别人保护了?

      还是从一个福利院领回去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

      她瞬间明白了林建明的算盘。

      恐怕是觉得她这次车祸后性情大变(毕竟灵魂都换了),又或者是为了堵住外面那些关于林家大小姐“脑子撞坏了”的流言,想弄个“伴儿”放在她身边,既显得家里关心她,又能顺便监视她。

      商人的心思,弯弯绕绕,真是无聊透顶。

      但她没有戳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哦。”

      林建明见她反应平淡,心里也有些打鼓。

      这个女儿,自从醒来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眼神冷得吓人,话也少,让他这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都有些捉摸不透。

      福利院的院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姓王,一脸谄媚地迎了出来:

      “林总!您来了!快请进!孩子们都等着呢!”

      一行人走进福利院。

      院子很大,但设施陈旧,几个穿着不合身旧衣服的孩子在玩一个破旧的皮球,看到他们进来,都怯生生地站到一边,眼神里带着好奇和畏惧。

      王院长一边走,一边喋喋不休地介绍:

      “林总,您放心,我们这儿的孩子,虽然出身不好,但个个都懂事、听话!您看,这个叫小军的,力气大,能干活!这个叫小玲的,手脚麻利,会做饭……”

      林建明敷衍地应着,目光却在孩子们中间扫视,显然是在挑选“货物”。

      林溪跟在他们身后,目光平静地掠过一张张或麻木、或讨好、或胆怯的小脸。

      这些孩子,和乱世里那些失去父母、在路边等死的流民,没什么两样。

      弱肉强食,在哪里都一样。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院子最角落的一棵老槐树下。

      那里坐着一个少年。

      他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牛仔裤,膝盖上放着一本破旧的书。

      他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凑过来看热闹,甚至没有抬头。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沉的黑暗。

      他整个人,像一口枯井,死寂,没有一丝波澜。

      但林溪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在那死寂之下,隐藏着一股极其微弱的、却异常尖锐的戾气。

      像一头受了重伤、被困在陷阱里的幼狼,虽然奄奄一息,但牙齿依旧锋利。

      “那个孩子……”林溪抬手指向树下,声音不大,却让喋喋不休的王院长瞬间住了口。

      王院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堆起笑容:

      “哦,他啊……他叫沈弃,来了有几年了。这孩子……性子有点孤僻,不太合群,怕是不太会照顾人……”

      “沈弃?”

      林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弃,被抛弃,被遗弃。真是个好名字。

      “他怎么了?”

      林建明也注意到了那个少年,皱了皱眉,显然对“孤僻”这个评价不太满意。

      “也没什么……”

      王院长支支吾吾

      “就是……不爱说话,有时候会跟其他孩子起冲突,下手没轻没重的……”

      林溪却来了兴趣。她径直朝树下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少年。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林溪。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纯粹的黑色,深不见底。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林溪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看到了他额角一道浅浅的疤痕,看到了他握着书页的手指,指节分明,却布满了细小的伤痕和薄茧。

      这不是一双只会读书写字的手。

      “你叫沈弃?”

      林溪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是属于林昭元帅的语气,而不是林溪这个二十岁女大学生该有的。

      少年看着她,没有回答,眼神依旧漠然,但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抬起头,让我看看。”林溪命令道。

      少年迟疑了一瞬,还是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林溪的脸上,然后,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飞快地移开,又忍不住再次看回来。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除了漠然,还多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困惑和……熟悉感?

      林溪也注意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异常。

      但她没多想,只当是这孩子没见过世面,被她的气势镇住了。

      “多大了?”她问。

      “……十四。”少年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

      “会打架吗?”

      这个问题让少年愣住了,连旁边的王院长和林建明都愣住了。

      林溪却不管他们,继续问:“杀过人吗?”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了。王院长的脸都白了,林建明更是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小溪!你胡说什么呢!”

      少年却死死地盯着林溪,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没有回答,但眼神里那股被压抑的戾气,却隐隐有翻涌的迹象。

      林溪笑了。

      不是林溪那种温婉的笑,而是林昭那种带着几分邪气和狂放的笑。

      她凑近少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看你的眼神,不像没沾过血的样子。怎么,不敢承认?”

      少年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依旧沉默,但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林溪直起身,对林建明说:“就他了。”

      “什么?就他?”林建明一脸不赞同,“这孩子看着就不省心,性子又野,万一伤着你……”

      “伤着我?”林溪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就凭他?”

      她走到少年面前,伸出手,不是要拉他,而是像对待一件物品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从今天起,你叫阿弃。是我林溪的人。跟我走。”

      不是询问,不是商量,是命令。

      少年——现在该叫他阿弃了——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却气势逼人的少女。

      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她的眼神锐利得像刀,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回程的路上,车里气氛诡异。

      林浩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瞪一眼坐在林溪旁边的阿弃,嘴里不干不净地嘀咕:

      “真是晦气,领回来个哑巴!还是个野种!”

      阿弃垂着眼,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没听见。

      林溪却冷冷地开口:“林浩,你的嘴巴要是不会说话,我不介意帮你缝起来。”

      林浩被她那冰冷的眼神一扫,顿时噤声,悻悻地转过头去。

      林建明从后视镜里看了林溪一眼,眼神复杂,终究没说什么。

      车开到林家别墅,林溪率先下车,对跟在身后的阿弃说:“跟我来。”

      她把他带到了别墅后面一间闲置的佣人房。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有独立的卫生间。

      “以后你就住这里。”

      林溪指了指房间

      “先去洗个澡,把你这身破烂换了。衣柜里有衣服,自己找合身的穿。”

      阿弃站在房间中央,有些局促,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这里的一切,都太干净,太陌生了。

      林溪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恶趣味又冒了出来。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这个动作带着极强的侮辱性和掌控欲,是前世她对待俘虏和奴隶常用的手段。

      阿弃的身体瞬间绷紧,眼神里闪过一丝屈辱和愤怒,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

      “听着,阿弃。”

      林溪凑近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有过什么经历。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我的。我让你活,你才能活。我让你死,你就得死。明白吗?”

      阿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明白。”

      “很好。”林溪松开手,像是完成了一个仪式

      “去收拾干净。晚饭前,我要看到你站在我面前。”

      说完,她转身离开,没有一丝留恋。

      阿弃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抬起手,摸了摸刚才被林溪捏过的下巴。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瘦削、苍白、眼神阴郁的少年。

      突然,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古怪的、近乎扭曲的笑容。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苏醒。

      林溪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演戏,真累。尤其是要演一个骄纵任性、又带着点神经质的富家女。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江城华灯初上,霓虹闪烁,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但她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这个叫阿弃的少年,绝不简单。他身上的那股戾气,那种在绝境中磨炼出的隐忍,绝不是一个普通福利院孩子该有的。

      她把他带回来,一是为了应付林建明,二是因为……无聊。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她需要一个“玩具”,一个能让她打发时间、顺便练练手的“奴隶”。

      至于他会不会反噬?林溪摸了摸手腕上的空间印记。

      她林昭,连千军万马都不怕,还怕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

      晚饭的时候,阿弃准时出现在了餐厅。

      他换上了一身林溪扔给他的新衣服,虽然依旧沉默,但整个人干净清爽了许多,那张脸,倒是出乎意料的俊秀,只是眉眼间的阴郁,怎么也化不开。

      林浩看到他,又是一阵冷嘲热讽,但阿弃始终低着头,默默地吃饭,像是没听见。

      林溪也没管,自顾自地吃着。

      周婉小心翼翼地给阿弃夹菜,试图表现出一丝“母爱”,但阿弃只是礼貌地点头,并不动她夹的菜。

      饭后,林溪对阿弃说:“跟我去书房。”

      书房里,林溪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阿弃站在她面前,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会写字吗?”林溪问。

      阿弃点了点头。

      林溪扔给他一本空白的本子和一支笔:“写几个字我看看。”

      阿弃拿起笔,迟疑了一下,在本子上写下了两个字:阿弃。

      字迹有些稚嫩,但笔画有力,结构端正,看得出是受过基础教育的。

      “以后,每天写一篇字,交给我看。”林溪说,“还有,从明天开始,早上六点,到后院等我。”

      “……做什么?”阿弃终于主动问了一句。

      林溪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教你打架。”

      阿弃猛地抬头,看向林溪,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林溪却不再解释,挥了挥手:

      “出去吧。记住,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上二楼,不准进我的房间,不准多问,不准多嘴。”

      阿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他还是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林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微弱的空间感应中。

      那层浓雾似乎淡了一些,她能隐约“看”到那把环首直刀的轮廓了,虽然还无法取出,但那种联系在加强。

      师傅……如果你在天有灵,看到我现在这副样子,会不会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那个宝贝徒弟,大夏的镇北侯,现在成了一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女,还养了个来历不明的小奴隶。

      她自嘲地笑了笑。不管怎么样,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既然老天爷让她重活一次,还给了她这么一个“有趣”的玩具,那她就陪这个时代,好好玩玩。

      窗外,夜色渐深。

      江城这座不夜城,才刚刚开始它喧嚣的夜生活。

      而林溪不知道的是,她今天这个看似随意的决定,将会在不久的将来,掀起怎样的波澜。

      命运的齿轮,从她指着那个角落里的少年,说“就他了”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缓缓转动,再也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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