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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周五 ...

  •   周五晚上七点四十五分,林爱薇站在哈罗比街16号门前,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几个错误。

      错误一:她早了十五五分钟。在伦敦,准时是一种美德,但过早抵达则给人一种仿佛你如此渴望这次邀请,以至于无法控制自己的时间管理。

      错误二:她开车来了。但是梅菲尔没有空位,或者说空位都不属于她。标志牌上写得很清楚——居民专用,或限停两小时。她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她把车停在了三条街外的一个付费车位里再走回来。

      错误三:她穿得太正式了。

      站在那扇黑黄相间的乔治亚风格大门前,林爱薇低头审视自己。

      深蓝色丝绒长裙,剪裁的很完美,隐约露出锁骨线条。配套的高跟鞋。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恰到好处的妆容。

      她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学院晚宴,或是某个需要佩戴姓名牌的重要会议。

      而门内传来的声音——模糊的笑声,玻璃杯轻碰的叮当声,慵懒的爵士乐——听起来一点也不正式。松散、温暖的像是朋友们在周日下午的聚会,只是偶然发生在晚上。

      她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门几乎是立刻打开了,但开门的不是薇奥莱特。

      是一位穿着灰色制服、系着白色围裙的年长女性。她大约六十岁,头发在脑后挽成严谨的发髻,表情是一种经过精心校准的礼貌——“专业服务中”。

      “晚上好。”女性的声音平稳,带着轻微的口音,可能是苏格兰某地。“请问是林博士吗?”

      “是的。林爱薇。”她补充,仿佛姓氏还不够确认身份。

      “琼斯女士正在等您。请进。”女性侧身让她进入,动作流畅得像是门的一部分。“我是玛乔丽,这里的管家。需要我帮您保管外套吗?”

      林爱薇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那件原本在进门前就脱掉的轻薄的羊绒开衫。

      现在她不得不在管家的注视下,笨拙地将手臂从袖子里抽出来,过程中差点碰倒门厅小桌上的一只瓷碗。“抱歉。”

      “没事的。”玛乔丽接过衣服。“谢谢您。客厅在走廊尽头,左手边。需要我带您过去吗?”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林爱薇说,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比实际更自信。

      她沿着走廊走去。墙壁贴着深蓝色的丝绸壁纸,上面印着细小的金色花纹,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每隔几步就能看见一副精致的画——不是她预想中的古典肖像,而是现代抽象作品,大块的色域和粗糙的笔触。

      地板是暗色木料,铺着一条精美的波斯地毯,图案复杂,但是有趣。

      耳边客厅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一个低沉的男声正在说话,语速很快,带着戏剧性的起伏:“……所以我对他说,如果你认为用法式大餐来重新诠释《最后的晚餐》是一种前卫,那你可能需要重新阅读艺术史,或者至少重新阅读《圣经》……”

      笑声。好几个人的笑声,轻松的,不刻意的。

      林爱薇在客厅门口停下。

      房间比她想象的更大,但布置得让人感觉亲切。

      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枝形水晶吊灯,亮度开的很低,在墙壁上投下温暖的光晕。两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塞满了书,真实的有人气的乱,它们有些横放,有些斜插,有些书脊朝内。另一面墙几乎被一扇大窗户占满,此刻窗帘拉开,露出后面昏暗的花园轮廓。

      房间里大约有十五个人,分散在几个小组里。没有人穿晚礼服。

      她看到一个穿着破洞牛仔裤的年轻男子,一个穿着拼接长裙的女性,一个蓄着整齐灰白胡须穿着夹克的中年人。他们的衣着看起来很……随意。

      而她,穿着丝绒长裙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走错片场的歌剧演员。

      “爱薇。”

      声音从她左侧传来。林爱薇转过头,看见薇奥莱特正从一组沙发中起身。

      今晚她穿的是黑色丝质宽松且有垂感的长裤搭配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小臂。没有戴眼镜,金发松散地披在肩上。脚上,不出所料,是一双看起来极其舒适的深红色平底软鞋。

      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细长的香槟杯,杯中的液体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但是她比酒迷人。

      “亲爱的,你准时得令人感动。在我期待你的到来之前。”薇奥莱特说,在她脸颊两侧各轻吻一下,那种社交性的、几乎不接触的吻。

      靠近时,林爱薇闻到一种清新的香气:像雨后森林。

      “我还在想你会不会改变主意。”

      “我答应了就会来的。”林爱薇说,然后立即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多么像小孩。

      “而且你穿得非常美。”薇奥莱特后退半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欣赏一件有趣的作品。“深蓝色很适合你。像是午夜的地中海。”

      “谢谢。”林爱薇感觉脸颊微微发热。“不过我可能……有点过于正式了。你说‘任何让你感觉像你自己的东西’,而我感觉自己是——”

      “一个穿着漂亮裙子来参加嘻哈派对的聪明女人?”薇奥莱特眼睛弯起。“拜托,这听起来完全像你自己。来吧,让我给你介绍几个人。别担心,他们大多无害,少数有毒的我已经提前……嗯,标记过了。”

      她轻轻握住林爱薇的手肘带她走向房间中央。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一场名字和面孔的快速轮播。

      “这是艾略特,他写一些没人读但人人都称赞的诗。”——一个瘦高的头发染成银灰色的男人对林爱薇眨了眨眼。

      “这是索菲亚,她收集维多利亚时代的哀悼珠宝,并且坚持在派对上谈论它们,无论场合多么不合适。”——戴几何耳环的女性,举起手中的酒杯致意:“上次是关于头发制成的首饰,今晚我保证换个话题。也许是牙齿。”

      “这是莱昂内尔,他认为自己是个哲学家,但实际上他只是喜欢听自己说话。”——灰白胡须的男人哼了一声:“而薇奥莱特认为她是个幽默家,但实际上她只是刻薄。”

      “同意前半句。”薇奥莱特摆了摆手。

      “这是克莱拉,她制作一些看起来像是外星生物遗骸的陶瓷雕塑,但价格高得足以让你相信那是艺术。”——一个短发女性,手指上沾着干涸的黏土痕迹,耸了耸肩:“至少我不做那些看起来像花瓶的花瓶。”

      “这是托马斯,他……”薇奥莱特顿了顿,看向那个穿破洞牛仔裤的年轻人,“托马斯,你最近是做什么的来着?”

      “我在研究城市动物行为研究。主要是鸽子的社会结构。”托马斯认真地说,“基于它们在特拉法加广场的群体……排便。”

      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薇奥莱特点点头:“对,就是这个。托马斯在研究鸽子的……社会性排便。喝点什么吗,爱薇?”

      “呃,水就好。”林爱薇说,大脑还在处理刚刚的某个短语。

      “水。”薇奥莱特语气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失望,像厨师听到客人点了一份白面包。“当然。玛乔丽?”

      管家不知何时出现在附近,手中托着一个银盘,上面放着几种饮料。她递给林爱薇一杯气泡水,杯沿插着一片柠檬。

      “谢谢。”林爱薇接过,喝了一口。水有点冰,带着细微的气泡,浮上来,恰到好处地缓解了一丝她的紧张。

      “那么,”薇奥莱特示意她跟自己去房间另一侧,那里有一张长桌,上面摆满了食物和酒,“让我给你展示一下今晚真正的明星。”

      长桌上没有通常派对上那些精致但无趣的小点心。而是一系列看起来狠真诚的食物。

      一大块切达干酪,旁边是一碗橄榄,油光发亮。面包刚从烤箱端出来。熏三文鱼卷成玫瑰形状。还有——在桌子中央,占据荣耀位置的——三大块蛋糕。

      是那种实在的、让人看了就心生愉悦的蛋糕。

      一个浓郁的巧克力蛋糕,表面淋着光泽的甘纳许。

      一个柠檬蛋糕,糖霜铺的很厚。

      还有一个林爱薇认不出的口味,淡粉色,缀着新鲜的浆果。或许可能是草莓?

      “我承诺过的蛋糕。”

      薇奥莱特拿起一把银质蛋糕刀,切下一片粉色的,放在小碟子里递给她。

      “尝尝这个。覆盆子玫瑰。我的厨子安娜认为香槟和玫瑰是绝配,我觉得她可能想起了读过的什么浪漫小说,但不可否认她的蛋糕有某种说服力。”

      林爱薇接过,用叉子切下一小块。

      蛋糕在口中化开——湿润,轻盈,玫瑰的香气微妙,覆盆子的酸甜恰到好处。

      “天啊。”她不由自主地说。

      “我就知道。”薇奥莱特满意地笑了,给自己也切了一片。

      “安娜会很高兴。她总担心自己的甜点太过时了。我对她说:亲爱的,如果好吃已经过时了,那人类文明也该结束了。”

      她们站在桌边,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蛋糕。

      周围的谈话声像背景音乐一样起伏——有人在争论某位当代画家的价值,有人在分享最近去冰岛旅行的见闻,托马斯还在向索菲亚阐述城市鸽子的社会学意义。

      “所以,”薇奥莱特吃完最后一口,将盘子放在一旁,“你的论文怎么样了?从建筑图谱的诅咒中恢复过来了吗?”

      “勉强。”林爱薇说,蛋糕的甜让她放松了一些。“我重写了,然后删掉了一半,然后又重写。这个过程通常持续到截稿日前一天晚上,然后我交上初稿,假装那就是我原本的目标。”

      “啊,创作的痛苦。”

      薇奥莱特拿起一杯香槟,轻轻摇晃,“我认识一个画家,他每次完成作品后都会在画布背面写一行小字:‘对不起,我能做得更好。’然后签上名字。”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想。

      “他说这是为了安抚那些可能在未来修复这幅画的保守派人士,为什么构图有点歪,或者为什么蓝色用得那么怯懦。”

      “听起来很……谦卑。”

      “听起来很聪明。”薇奥莱特纠正,“承认不完美是给自己留出进步的余地。而那些声称自己作品完美无缺的人,通常只是在宣布自己已经死了。”她想了下,补充道:“当然,创作意义上的死亡。”

      一个穿着厨师制服的女士悄无声息地走过来,收走了她们的空盘子。

      林爱薇注意到,这栋房子里似乎只有两个服务人员——玛乔丽是管家,那么这位应该就是厨师安娜了。

      她们都行动得如此安静、高效,几乎像是房间里的背景,只在需要时才被注意到。

      “来,”薇奥莱特又递给她一杯饮料——这次不是水,而是一种淡棕色的液体,装在矮脚杯中,闻起来有草药和柑橘的香气。

      “试试这个。金酒基底,加了自制接骨木花糖浆和一点点苦精。我给它起名叫‘迟到的歉意’,因为喝下它之后,你会原谅任何让你等待的人。”

      “我真的不太能喝——”林爱薇开口,但薇奥莱特已经把杯子塞进她手里。

      “那就只喝一口。为了仪式感。而且,”她眨眨眼,“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帮你喝完。我的肝是经过历史考验的。”

      林爱薇于是小心地抿了抿。酒液顺滑,微甜,后调有一丝清爽的苦涩。比她预想的容易入口。

      “怎么样?”

      “好喝。”她承认,又喝了一小口。

      “危险的话。”薇奥莱特笑着说,眼神很温柔。“第一个说‘好喝’的人,通常是最后一个站着的人。或者第一个倒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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