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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凉。”

      “软。”

      “手很好看。”

      “手指好长。”

      林爱薇感受着,然后她意识到自己握得有点太久了。

      松开手时,她的动作有点仓促,手肘不小心碰倒了那杯柠檬苏打水。

      杯子倒下,液体沿着桌面向她的笔记本电脑蔓延——然后,在距离电源接口的地方,被一块突然出现的一块深蓝色丝绸手帕拦住了。

      薇奥莱特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动作快得不真实,却又带着一种舞蹈般的从容。

      “危机解除。”她说,手帕已经吸饱了苏打水,而笔记本电脑安然无恙。“不过我想您的饮料已经英勇牺牲了。”

      “你,我……”林爱薇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脸颊在发热。“抱歉。我平时很少这么……笨拙。”

      “偶尔的笨拙是智慧的副作用。”薇奥莱特将桌子擦干净,浸湿的手帕放到了洒了的杯子里。“我认识好几位诺贝尔奖得主,他们连咖啡杯都端不稳。当然,其中两位后来被发现患有早期帕金森,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林爱薇笑出了声。她没料到对方会这样说。“您经常救助陌生人的电子设备吗?”

      “也许只有那些贴了有趣贴纸的。”薇奥莱特的眼睛里带着些顽皮的光点。“而且,严格来说,我们现在不算陌生人了。我们知道彼此的名字,共享过一张桌子——虽然只有一会儿。但我们还共同处理了一次小型的液体危机。这已经超过了伦敦地铁里平均的人际关系。”

      “那么按照这个标准,我们或许应该交换电话号码了。”话一出口,林爱薇就意识到这听起来像是什么糟糕的搭讪套路。

      但薇奥莱特只是笑了笑,从包里拿出手机。“WhasApp可以吗?还是您更倾向于那种更复古的方式——比如,通信鸽?”

      “WhasApp就很完美。”林爱薇也拿出手机,扫码添加联系人。薇奥莱特的头像看起来像是一幅抽象画的局部,深红色和金色交织,看不出具体是什么。

      “所以,林博士。”薇奥莱特将手机放回包里。“您的研究具体是关于什么?刚才您提到了时装与身份。”

      “是时尚与数字时代的身份哲学。”林爱薇终于找回了自己熟悉的领域。“我在研究算法推荐、社交媒体展示和虚拟身份如何重新定义我们‘穿戴自我’的方式。或许简单的说——当你的衣柜被Instagram和TikTok的算法影响时,你穿着的究竟是谁的选择?”

      “迷人。”薇奥莱特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上,手指交叠托着下巴。“那么结论呢?我们是更自由了,还是只是从一种束缚换成了另一种?”

      “我的初步结论是……”林爱薇顿了顿,“……我们在玩一场更复杂的游戏,但规则依然是由别人写的。区别在于现在的规则编写者不会承认自己在写规则,他们把这称之为‘个性化推荐’。”

      “啊。”薇奥莱特的眼睛亮了起来,“所以专制穿上了定制的衣服。”

      “差不多。”

      “那么反抗呢?”薇奥莱特问,“在这样一个系统里,真正的个体表达还存在吗?还是说,所有看似叛逆的选择——比如,”她指了指自己的运动鞋,“——把运动鞋和真丝裙子搭在一起,也不过是另一种可供消费的‘人设’?”

      林爱薇感到一阵熟悉的兴奋,那种只有在遇到真正能跟上思路的对话者时才会有的兴奋。“这就是最讽刺的部分。当反叛本身成为可预测的模式,我们就需要发明新的反叛。就像——”

      “就像吸血鬼开始涂抹防晒霜。”薇奥莱特平静地说。

      空气凝固了。

      大约两秒。也可能三秒。图书馆的空调嗡鸣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抱歉?”林爱薇说。

      “一个比喻。”薇奥莱特的表情毫无破绽,仍然是那种礼貌的、优雅的、略带好奇的微笑,“我的意思是,当最根本的禁忌都变成了某种……时尚配件,我们就需要寻找更根本的禁忌来打破。不是吗?”

      “呃,是的。”林爱薇眨眨眼,大脑还在试图处理“吸血鬼”和“防晒霜”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的逻辑关系。“您这个比喻很……生动。”

      “抱歉,我有时会想到奇怪的东西。”薇奥莱特轻描淡写地带过,仿佛刚才说的不过是“今天天气真不错。”“那么,林博士——或者我能称呼您爱薇吗?您的中文名字很美。”她指着手机App上的中文字。

      “当然。”林爱薇说。“我的朋友都这么叫我。”但说完她就想咬舌头。这听起来像是强行拉近关系。不过薇奥莱特只是点了点头。

      “那么,爱薇,如果您的研究需要一些……历史视角,也许我可以帮忙。我收集了不少二十世纪以前的时装插画和期刊。毕竟,”她做了一个轻微的手势,“我对‘过去如何穿戴’有点兴趣。”

      “那会非常有帮助。”林爱薇说,这次是真心的。“我现有的材料大多从战后开始。你知道的,更早的部分总是很难找,尤其是实物图片。”

      “实物。”薇奥莱特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种奇怪的回味感,“是的,实物的质感是数字复制品永远无法替代的。油墨的厚度,纸张的气味,甚至某些书页上留下的前主人的痕迹——一点茶渍,一个指甲印,或者……”她顿了顿,“……夹在书页间的一朵干花,虽然已经过去两百年,但当你打开时,仿佛依然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她的声音在说最后几句话时变得很轻,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然后她摇了摇头,笑容重新变得明亮。“抱歉,我开始像那些在古董店里一待就是几个小时的老古董了。我想您最近一定很忙。”

      “实际上,”林爱薇看了一眼自己毫无进展的论文,“我今天的工作效率已经……也许这是宇宙在暗示我该休息了。”

      “那么也许我能提供一个更愉快的消遣。”薇奥莱特说,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精致的乳白色卡片纸,只有名字和一串地址码,没有头衔,没有号码,字体是优雅的衬线体。“下周五晚上,在我的住处有一个小型的沙龙。一些朋友,一些酒,一些谈话。主题是‘美丽的无用之物’或者没有主题。如果您有兴趣的话。”

      林爱薇接过名片。纸张触感极佳,边缘有轻微的水印纹路。轻奢。

      “听起来……”她寻找合适的词,“……不像典型的学术研讨会。”

      “上帝保佑,不是。”薇奥莱特说,那种狡黠的光又回到了眼睛里,“我受够了人们严肃地讨论不严肃的事情。我更喜欢人们轻松地讨论严肃的事情。这更诚实,也通常更有趣。”

      她站起身。

      林爱薇也下意识地站起来,然后惊讶的意识到一个问题:对方比她高出一个头。她需要微微仰视才能看到那双蓝色的眼睛。

      薇奥莱特·琼斯的身高在坐姿时并不明显,但当她站直时——姿态挺拔,肩膀放松,整个人呈现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你会突然意识到,这个人的存在感有多么强烈。那是一种……像阳光一样自然的占满空房间的从容优雅。仿佛她周围的空气都自动为她让出位置。

      “那么,我想我该走了。”薇奥莱特说,将那本厚重的建筑图谱夹在腋下,动作轻松。“很高兴认识您,爱薇。期待周五见到您——如果您的日程允许的话。”

      “我会尽力。”林爱薇说,然后,在某种冲动的驱使下,她补充道:“但请别对我期望太高。在社交场合,我有时会……”她比划了一个模糊的手势,“……表现得不那么符合社会规范。”

      薇奥莱特笑了。这次的笑声更明显,虽然依然在图书馆允许的音量范围内。

      “亲爱的,如果每个人都符合社会规范,这个世界该有多无聊。”她说,眨了眨眼——一个俏皮、甚至有点少女气的动作,与她那成熟优雅的外表形成了奇异的反差。“而且,根据我的经验,那些‘不符合规范’的人通常提供了最有趣的对话。”

      她转身离开。

      林爱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修长的身影穿过一排排书架。真丝裙摆随着步伐轻微摆动,在经过一扇窗户时,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薇奥莱特的金发上镶了一道光边——那一瞬间,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会发光。

      然后她转过拐角,消失了。

      林爱薇慢慢坐回椅子。

      图书馆恢复了原本的状态:寂静,凉爽,充满知识的重量。电脑屏幕因为太久无操作而暗了下去,倒映出她自己的脸——一张看起来有点茫然、有点恍惚的东方女性的脸。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名片。

      薇奥莱特·琼斯。

      名字和地址。

      她打开手机,点开WhasApp。新联系人列表里多了一个头像——那幅红金色的抽象画。她点开详细信息。状态栏是空的。最后上线时间:现在。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打字:

      “今天谢谢您的帮助。还有那场有趣的对话。”

      发送。

      几乎立刻,屏幕显示“已读”。

      然后回复来了:

      “该道谢的是我。我已经有至少五十年没在图书馆和人讨论过吸血鬼的防晒问题了。这刷新了我的个人记录。”

      附带一个表情:?

      林爱薇盯着那条信息。

      五十年前。一个明显的夸张修辞。英式幽默。自嘲。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她回复:

      “希望没有冒犯到任何潜在的吸血鬼读者。”

      对方的回复几乎是瞬间的:

      “哦,他们脸皮厚得很。而且大部分只在夜间活动,所以图书馆通常非常安全!”

      林爱薇笑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向窗外。那棵枫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叶子在阳光下呈现出不同的绿色。

      然后她重新打开电脑,点开论文文档。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了一会儿。

      她关掉了文档,打开一个新的浏览器窗口,输入:

      “薇奥莱特·琼斯。伦敦艺术收藏家”

      搜索结果不多。几条关于慈善拍卖的新闻中提到“著名收藏家薇奥莱特·琼斯女士捐赠了一件十九世纪油画”。

      “著名。但是检索不到。”

      一个艺术论坛的帖子讨论“琼斯家族收藏的哥特复兴时期家具”。一张模糊的照片,似乎是在某个画廊开幕式上拍的,一个高挑的金发女性侧影,正在与某人交谈,脸看不清楚,但身高不太符合。

      她尝试添加更多关键词:“年龄”“背景”“家庭”。

      几乎没有任何个人信息。没有维基百科页面。没有社交媒体(除了WhasApp)。没有访谈。没有传记。仿佛这个人只存在于艺术捐赠名单和偶尔的社交场合传闻中。

      林爱薇靠回椅背。

      有趣。

      不,不止有趣。是那种你在窥探一道复杂的哲学命题时会有的感觉——明明每个部分看起来都合理,但组合在一起时,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

      吊带真丝短裙和运动鞋

      1813年的建筑图谱。

      关于吸血鬼防晒的奇怪比喻。

      五十年的夸张说法。

      那皮肤的温度太凉,那眼睛颜色的太清澈,哦对!还有那个微笑。那个在告别时,当她说“期待周五见到您”时的微笑。

      那不是普通的社交性微笑。那里面有一种……期待。主人对客人的期待,科学家对实验结果的期待,或是收藏家对即将到手的新藏品的期待。

      林爱薇摇了摇头。

      你在胡思乱想。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对方是一个超级有魅力、有趣、且显然非常富有的人。而你是一个在图书馆泡了太久、社交生活匮乏的年轻学者。你的大脑正在把一次普通的、愉快的交谈,加工成某种更浪漫、更神秘的邂逅。

      典型的确认偏误。孤独的副作用。对平凡生活的过度解读。

      但她的手确实很凉。图书馆的盛夏的慷慨。

      林爱薇关掉浏览器,重新打开论文。这次她真的开始工作了。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段落逐渐成形,论点变得清晰。她进入了那种熟悉的心流状态——世界退去,只剩下屏幕上的文字和脑海中的思想。

      两小时后,她写完了修订稿。保存。备份。发送给编辑。

      她合上电脑时,图书馆的灯光已经调暗了一些,窗外的天空染上了傍晚的淡紫色。

      伸展了下肩膀,她收拾东西,将薇奥莱特的名片小心地放进钱包里一个单独的夹层。

      走出图书馆时,傍晚的空气依然温暖,但已经没有了下午那种“礼貌的窒息”。街道上人来人往,通勤的人们匆匆走向地铁站,游客举着手机拍摄历史建筑,远处咖啡馆门口,一位街头艺人在演奏一首她叫不出名字的爵士乐。

      她走向地铁站的路上,经过了一家高档时装店的橱窗。橱窗里展示着一件真丝连衣裙,剪裁简洁,颜色是深祖母绿。旁边搭配的不是高跟鞋,而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林爱薇停下脚步,盯着那个橱窗。

      巧合。当然是巧合。今年流行这种混搭。很多品牌都在做。

      手机恰在手心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薇奥莱特发来的新信息:

      “刚刚想起,我或许应该给你告诉你着装要求:任何让你感觉像你自己的东西。或者任何让你感觉不像你自己的东西。两者都有趣。”

      接着是第二条:

      “PS:如果你决定不来,也请告诉我。这样我就不会准备多余的香槟,也不会站在门口像个期待生日派对的五岁孩子。”

      第三条,一秒钟后:

      “那是夸张。我实际上从五岁起就不期待生日派对了。但香槟的部分是真的。”

      林爱薇盯着屏幕。傍晚的伦敦在她周围流动——红色巴士,黄色出租车,灰色的建筑,彩色的行人。一切都真实,具体,普通。

      但手机屏幕上的那些文字,那些带着狡黠幽默感的邀请,却像一扇微微打开的门,通往某个不那么普通的世界。

      她打字回复:

      “我会来。带着好奇心。请您准备香槟。”

      发送。

      然后,在走进地铁站之前,她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我五岁时对生日派对的期待主要集中于蛋糕部分。这个偏好持续至今。”

      薇奥莱特的回复几乎立刻弹出:

      “那么蛋糕也会有的。我保证它们值得你的期待!”

      林爱薇走下地铁站的楼梯,刷卡进站,在拥挤的站台上等待北线列车。

      列车进站,人们涌出涌进。她找到一个靠边的位置,握住扶手。

      列车启动,加速,隧道墙壁在窗外模糊成一片灰色的流光。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论文,不是下周要教的课,不是还没完成的时装设计订单。

      而是:

      一双蓝色的眼睛,在图书馆的灯光下,像深海的碎片。

      一只手,冰凉,光滑。

      一个声音,砂糖般浓甜,说:“当最根本的禁忌都变成了某种……时尚配件,我们就需要寻找更根本的禁忌来打破。”

      还有那双白色运动鞋,搭配着真丝裙子,漫不经心,却又精准无比,击中了她的心。

      列车在站台停下,林爱薇睁开眼睛,看了看线路图。还要五站。

      鬼使神差的,她拿出手机,点开浏览器,又输入了一次:

      “薇奥莱特·琼斯。吸血鬼”

      搜索结果跳出来。大多是小说、电影、电视剧。没有任何真实信息。

      她笑了笑,觉得自己有点傻,关掉了页面。

      但搜索建议栏里还留着记录:

      “薇奥莱特·琼斯年龄”

      “琼斯家族英国贵族”

      “长夜症罕见遗传病”

      最后一个是她在某个医学论文数据库里偶然看到的术语。点进去,摘要只有几行:“赫尔辛基-韦伯斯特代谢异常综合征,俗称‘长夜症’,一种极罕见的遗传性代谢疾病,特征包括光敏感、体温调节异常、特殊营养需求……”

      她没看完。学术文章总是用最枯燥的语言描述最奇怪的事情。

      她收起手机,望向窗外黑暗的隧道。

      突然的,毫无预兆地,她想起了薇奥莱特说的那句话:

      “过去留下的东西总是比它们的主人更善于持久。”

      然后是她自己的回答:

      “像时间的证人。”

      然后是薇奥莱特的纠正:

      “更像是时间的共犯。”

      共犯。

      一个奇怪的词。一个沉重的词。一个暗示着某种默契、某种共同秘密的词。

      下车,出站。傍晚的天空是一片深沉的蓝紫色,第一批星星开始出现。伦敦的灯火在远处铺开,一片温暖的人工星河。

      林爱薇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周五晚上八点。梅菲尔区哈罗比街16号。

      她还有四天时间来决定穿什么。

      还有四天时间来思考,为什么一个在图书馆偶遇的陌生人,会让她感觉像是找到了某个丢失已久的答案——而她甚至不记得自己问过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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