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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又见佛首 13.3 ...

  •   13.3
      从中央公园回来,我们在公寓里歇了一会儿。我窝在沙发上翻手机,查附近有什么吃的。陈亦安坐在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从书架上抽出来的画册,关于文艺复兴的,他翻了几页就合上了,说“还是去看真的吧”。

      午餐他选了一家秘鲁菜,在上东区 Second Avenue 七十多街附近。他说自己之前来过一次,记得这里的鱼做得很好。

      店面不算大,但也不挤,临街是一整面玻璃窗,从外面就能看到里面的灯光和桌子。门口摆着几张户外的小桌子,不过那天还有点凉,外面没人坐。我们推门进去,里面比我想的宽敞一些,装修很干净,木色桌椅,靠墙是一排长椅,没有太多花哨的东西,但看着很舒服。空气里有一股很明显的柠檬和香菜味,混着一点烤肉的香气。

      服务员把我们带到窗边坐下。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有一点晃眼。我翻了翻菜单,前面几页全是 ceviche 和 tiradito,后面才是热菜和主食。

      “你不是说你来过吗,”我把菜单往他那边推了一点,“那你点吧。”

      他低头看了两眼,说:“这里的 ceviche 很稳,不太会出错。要不先点一个,再点个热的,不然等会儿你吃不饱。”

      “你每次都默认我吃不饱。”

      他笑了一下,没怎么犹豫,很快点了两道招牌,又加了一份热菜配米饭。服务员走了以后,他把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说他上次是和朋友一起来的,本来只是随便吃一顿,结果那盘鱼比想象中好,所以这次才想带我来。

      前菜先上来的是一盘 ceviche。鱼切成小块,泡在浅色的柠檬汁里,上面放着红洋葱丝、玉米和一点香菜,看起来很简单,但很新鲜。

      我舀了一口,第一下是很直接的酸,接着才是鱼肉的甜味和一点点海水似的鲜。洋葱有点冲,不过和玉米放在一起,味道就平了很多。不是那种很重的菜,吃进嘴里反而让人一下清醒了。

      “怎么样?”他问。

      “挺好吃的。”我又低头舀了一口,“比我想的酸一点。”

      “秘鲁菜很多都这样。”他说,“前面那一下会很重,但后面会觉得很干净。”

      主菜是烤鸡肉配青酱和米饭。鸡肉烤得刚好,边上有一点焦,里面还是嫩的,青酱拌着吃很香,带一点蒜味和香草味,不会太腻。米饭吸了酱以后味道更足,终于有了一点“在认真吃午饭”的感觉。

      我吃了两口,说:“这个也不错。”

      “我上次就点了这个。”他说,“所以今天不太容易出错。”

      “原来你带我来是因为安全。”

      “也不是。”他顿了顿,低头笑了一下,“是因为想带你吃一个我觉得真的好吃的地方。”

      吃完饭,我们沿着第五大道往 Met 走。

      路东边是中央公园,树还没有完全长密,枝干和新叶在春天发亮的光里显得很轻,路西边则是一整排沉默的公寓楼和旧宅,石灰岩、砖石、铜门、铁栏杆,一栋接一栋地立在那里,像把整个上东区的体面、财富和历史都压缩在了这一条街上。

      阳光从公园那边斜照过来,把树影、人影、车影都拉长,散在宽阔的人行道上。行人并不算少,但这一带的街道太开阔了,连人群都显得安静,没有中城那种急着往前冲的气氛。我们顺着公园往北走,脚步也不知不觉慢下来。那一段路有一种奇怪的体面和松弛,好像纽约到了这里,终于肯把速度放慢一点。

      再往前,Met 就一点一点地显出来了。

      先看见它的边缘,看见那种浅色石材在阳光下的反光,然后才是整片立面、成排的柱子、宽得几乎像广场一样的台阶。台阶从街边一级一级地抬上去,把人往高处送,送到那些高大的科林斯柱和拱窗前。人很多,可那座建筑太大了,多到足以把所有人都收进去,连喧闹都变得不明显。

      小时候坐大巴车经过这里,我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只来得及看见一眼那宽阔的石阶,还有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影。那时候觉得纽约像另一个世界,明亮、遥远,我以为自己永远只能隔着车窗看它一眼,看见那些台阶,然后被车继续带走。

      现在我站在台阶下面,阳光落在脸上,暖得有些不真实。

      “你小时候来纽约都去哪儿?”我问。

      陈亦安看着台阶上坐着的人,想了想,说:“来得最多的是 Met。”

      “来看展?”

      “不是。”他笑了笑,“来写作业。”

      我转头看他。

      “我小学在纽约念的,爸爸很忙,放学以后司机有时候把我放在这边,我跟保姆进去待一会儿。后来大一点,就自己来。”

      他说得很平常,一个小孩,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在大都会里写数学题。那些画、那些雕塑、那些盔甲不会陪他说话。

      “你最喜欢哪个厅?”

      “武器盔甲厅。”他说,“小时候每次都先去看一眼。”

      “为什么?”

      “想确认他们还在不在。”

      我笑了:“他们当然在。”

      “我知道。”他也笑了一下,“但还是会先去看。”

      我们从正门进去。

      门一开,外面的风和声音都被挡在身后。大厅里人很多,空间却高得把说话声都托了起来,显得有些空。脚步声落在石地上,清清楚楚。四周都是浅色的石材,光线很亮,均匀地铺下来,把人群、柜台和来来往往的身影都照得很清楚。

      陈亦安没有停,带着我往里面走。他显然对这里很熟,不用看地图,也不用抬头找指示牌。我们先去了武器盔甲厅。那一排骑士和马果然站在那里,比我想象中更高,也更安静。金属在灯下泛着冷光。

      后来我们继续往里走,又上了楼。欧洲绘画、埃及、雕塑,一间接一间。Met 太大了,大到很难真正计划着看。真要按照路线一间一间走,反而像在赶路。这样随意地走,倒更像是在里面等着撞见什么。

      走到亚洲艺术那一翼的时候,四周一下安静下来。光线收住了,不再像前面那样敞亮,声音也低了些。

      206 展厅在尽头。

      我们本来只是顺着走过去,没有特意要找什么。我却在看清展厅角落那件东西的时候停住了。

      那是一尊佛首,独立展台,灯从上面落下来,把它的脸照得很清楚。比真人的头略大一些,砂岩质地,面容圆润,嘴唇微微抿着,既不是笑,也不是不笑。眼睑半垂,目光像落在很低、很远的地方,发髻高高束起,耳朵很长,耳垂垂下来。

      我站在那里,没有再往前。

      和费城那几尊不一样。费城的陈列很拥挤,佛首和别的展品都被放在架子上,这一尊却被单独放在这里,周围留出很大一块空地。

      下方的说明牌写着它的年代、材质和来历:唐代,八世纪早期,第21窟。它原本属于洞窟后壁的一尊侍立菩萨,不是一开始就打算这样站在博物馆里的。

      陈亦安走了两步,发现我没跟上,又折回来。

      “怎么了?”他低声问。

      我看着那尊佛首,说:“它是从我家乡那边来的。”

      他没有立刻接话。

      “小时候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那边有山,有庙,那座山在我印象里一直灰扑扑的,没什么特别。后来我才知道,山上有石窟。里面有佛,有菩萨,也有飞天。它们在那儿待了一千多年,后来被人一点一点凿下来,去了很多地方。费城有,这里也有,别的国家也有。”

      他说:“你以前不知道?”

      “不知道。”我说,“我以前总觉得,那个地方没什么值得看的。后来才发现,不是那里什么都没有,是我根本不了解它。”

      他转头看了一眼说明牌,又看向展柜里的佛首。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以后去看看吧。”

      我转头看他。

      “去你家那边。”他说,“看看它原来在的地方。”

      他顺着我的话往下接了一句。我却没有立刻说话。那一瞬间,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忽然松了一下。

      “你想去?”我问。

      “想。”他说,“既然你都说到这里了,我也想看看。”

      我低头笑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那尊佛首脸上。

      我们又在展厅里逛了一会儿。临走的时候经过礼品店,我把他拉进去,在明信片架前翻了很久,最后翻到那张佛首的明信片,正是 206 展厅里的这一尊,灯光和我刚才看见的一样。

      我把明信片举给他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刚看完实物,还要带一张纸上的回去?”

      “要。”我说。

      “为什么?”

      “这个可以带走。”

      他看着我,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那张明信片从我手里接过去,连同别的几张一起拿到柜台前。

      走出 Met 的时候,外面的光还是很亮。台阶上坐满了人,陈亦安走在我左边,手插在口袋里,风吹过来的时候,把他额前的卷毛吹乱了一点。

      “下次来的时候,”我说,“再来看它一次。”

      “好。”

      回到公寓以后,我把那张明信片放在茶几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佛首的脸上,照得很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又见佛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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