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暗墨光》秦怜

1、第一章 他自己能解

　　叮——叮——叮——

　　预备铃的清脆声响，一层漫过一层飘进高二（5）班的窗户，铁铃撞出的回音散在走廊里，明明白白提示着，距离正式上课还有十五分钟。

　　教室里还没坐满，早到的学生要么低头翻着课本，要么凑在一起小声唠嗑，桌椅挪动的轻响、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揉成一团慵懒的晨间氛围，连窗外的梧桐叶都慢悠悠晃着，没半点焦躁。

　　叶辰背着鼓鼓的书包，蹭地窜到座位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屁股还没沾稳板凳，就迫不及待往后扭脖子。后座的顾墨已经趴在了桌上，小臂叠成枕，侧脸埋在里面，额前的碎发软乎乎垂着，遮住了眉眼，连周身的气息都透着熬过夜的疲惫。

　　“墨哥，你今天居然来这么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往常你不都是踩点进教室的。”叶辰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稀奇，还伸手轻轻戳了下顾墨的胳膊。

　　顾墨纹丝不动，声音闷在臂弯里，带着浓重的倦意，还有刚睡醒的沙哑，懒怠得很：“熬了通宵赶点事，先睡会儿，上课别喊我，也别再摇我。”话音刚落，便彻底没了动静，连呼吸都放得轻缓，只剩肩膀微微起伏，任由周遭的喧闹都隔在自己的睡意之外。

　　两节课的时光，就在老师的讲课声和同学的窃窃私语里慢悠悠淌过。课间铃一响，叶辰就坐不住了，摇着顾墨：“墨哥厕所去不。”

　　顾墨缓缓撑起身子，后背抵着椅背，眼尾晕着一圈浅浅的红，是趴着睡压出来的痕迹，睫毛还沾着点睡意，抬手揉了揉眉心，才慢悠悠站起身，校服下摆蹭过桌沿，带出一点褶皱。他瞥了眼叶辰，语气带着没散尽的懒意：“行，刚好起来放放水。”

　　教学楼后侧的桂花正开得盛，细碎的米黄色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铺在青灰色的地砖上，甜而不腻的香气裹着秋风，飘得满走廊都是。顾墨靠在厕所外的桂花树干上，指尖夹着支未点燃的烟，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烟身，没打算抽，就是习惯性拿着打发时间，安安静静等叶辰。

　　“来了来了，洗个手就走。”叶辰甩着手上的水珠，水珠滴在地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刚往前迈两步，脚步突然像被钉住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不远处的桂花树，声音瞬间蔫了下去，没了平日里的咋呼：“墨哥，你看……那是我惦记挺久的女生，她怎么往周赫那边走了？手里还拿个信封，看着像是情书……”

　　他垮着一张脸，耷拉着肩膀蹭到顾墨身边，伸手拽住顾墨的校服袖子，语气里满是委屈，却也没哭天抢地，就是小混混式的失落：“完了墨哥，我还没来得及跟人说话，就彻底没戏了，心里堵得慌。”

　　顾墨把烟随手揣回校服口袋，不动声色抽回自己的袖子，抬手不轻不重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语气平淡又通透：“连话都没说过，哪来的堵得慌，别瞎琢磨，回教室待着，马上要上课了。”

　　不远处的桂花树荫里，徐潇胳膊肘蹭了蹭身旁的周赫，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桂花树下的两人，挑了挑眉：“看什么呢？那不是顾墨和叶辰吗？叶辰那表情，跟丢了魂似的，他俩又咋了？”

　　周赫没有躲闪，平静与顾墨的目光轻轻一碰，才从容收回，眼底依旧波澜不惊，声线清淡却不含怯：“没什么，回教室。”

　　徐潇跟着他往教学楼走，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他手指间捏着的素色信封，信封边角平整，还沾着点淡淡的花香，惊得他压低声音，凑到周赫耳边：“我去，你什么时候收的情书？藏得也太深了。”

　　“你没有来的时候。”周赫语气没起伏，指尖依旧轻轻捏着信封，没有要拆开的意思，也没有丝毫嫌弃。

　　徐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无语道：“你这跟没说一样，故意吊我胃口是吧，废话文学算是被你玩明白了。”

　　周赫唇角微不可察地轻挑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依旧是那副清冷平淡的模样，脚步平稳地走进教室，没再搭话。

　　放学铃声准时在五点半响起，讲台上的老师简单叮嘱了几句放学路上注意安全、别在外面逗留太久，便挥挥手宣布下课。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桌椅挪动的刺耳声响、书包拉链拉扯的声音、同学间约饭的喊叫声，混在一起，满是青春的喧闹。

　　叶辰低头刷了眼手机消息，屏幕一亮，立马抬头看向顾墨，眼睛都亮了几分：“赵炎他们已经到北门了，说那家新开的火锅店味道绝了，锅底正宗，菜品还便宜，咱们赶紧过去，晚了就得排大队。”

　　顾墨随手把课本、作业本一股脑塞进书包，拉链一拉，往肩上一甩，动作随性又利落，点头应道：“行，走吧，早去早回。”

　　另一边，徐潇撑着下巴，看着周赫把教辅书整整齐齐码进书包，连边角都对齐，慢悠悠问：“晚上吃什么？我懒得想，你定就行。”

　　“北门新开的那家火锅店，放学路上听同学提了句，评价不错。”周赫整理好书包，背在肩上，身姿挺直，连走路的步伐都沉稳规整，永远是一副规规矩矩的学霸模样。

　　“成，就那家，正好没去过，尝尝鲜。”徐潇立马应下，蹦蹦跳跳地跟在周赫身边，两人循着手机导航，拐进了通往北门的僻静小巷。

　　刚走到火锅店门口的空地上，就见七八个穿着花里胡哨的青年堵在门口，叼着烟，吊儿郎当地靠着墙，一看就来者不善，原本热闹的店门口，都因为这群人冷清了几分。

　　徐潇脚步一顿，小声嘀咕：“怎么回事啊，这群人看着不像好人，堵在火锅店门口干嘛呢。”

　　话音刚落，一个染着黄毛、脖子上挂着粗链子的青年，立马抬眼扫过来，视线死死锁定周赫，往前迈了一大步，伸手就指着周赫的鼻子，脸色凶狠，语气冲得很：“就是你小子吧！昨天拒绝我妹妹就算了，还当面扔了她的情书，害我妹妹哭了一整晚，眼睛都肿了，今天你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别想走！”

　　徐潇一脸懵，侧头凑到周赫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你什么时候拒绝他妹妹了？他妹妹是谁啊？你认识吗？”

　　周赫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面对黄毛的咄咄逼人，没有丝毫慌乱，语气依旧平静沉稳：“不认识，也从未扔过信。”

　　“我靠，你这回答等于没说啊。”徐潇暗骂一句，连忙上前打圆场，脸上堆着客气的笑，熟稔地搂住黄毛的胳膊，语气讨好：“大哥，这肯定是误会！我这兄弟是年级第一的学霸，一门心思全在学习上，性格又冷，压根不懂儿女情长，绝对不是故意针对你妹妹。强扭的瓜不甜，您妹妹长得那么好看，肯定能遇上比他好的，对吧？”

　　黄毛一把甩开他的手，力道不小，徐潇踉跄了两步才站稳，黄毛依旧不依不饶，步步紧逼周赫，几乎要贴到他脸上：“少跟我来这套！我妹妹亲口跟我说的，你扔了她的信，还说她不自量力，别想糊弄我，今天这事没完！”

　　周赫站在原地，身姿始终挺直，迎着黄毛的怒火，眼神平静无波，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我只跟她说，现阶段只想学习，不谈恋爱，不想耽误她，信我一直收着，从未丢弃，也从未说过冒犯她的话。”说罢，他伸手拉开书包侧袋，拿出那封素色信封，信封只是边角被捏得微微发皱，整体完好无损，上面的字迹清秀，他递到黄毛面前，没有丝毫不耐。

　　黄毛接过信封，拆开快速扫了一眼，确认是自己妹妹的字迹，又看了看信封完好的样子，脸色顿时复杂起来，原本凶狠的气势，瞬间弱了大半，眼神里多了几分愧疚。

　　徐潇见状，赶紧趁热打铁，笑着说：“你看你看，我就说误会了吧！我兄弟就是嘴笨，不会说软话，心思还是细的，知道留着信，不想让你妹妹难堪。感情这事本来就勉强不来，大哥你消消气，犯不着为这事动怒。”

　　黄毛沉默了好几秒，把信胡乱塞回口袋，狠狠瞪了周赫一眼，放了句狠话：“行，这次算你有理，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但你给我记着，以后离我妹妹远点，别再出现在她面前，不然我绝不轻饶你！”说完，便挥挥手，带着身后一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直到那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尾，徐潇才松了一大口气，拍着胸口，一脸后怕：“吓死我了，刚才那架势，我都以为要动手打架了，还好没闹起来。你小子可以啊，还特意把信留着，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扔了。”

　　周赫收回手，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平淡却认真：“别人的心意，没必要践踏，留着是尊重，也免得她难过。”

　　两人刚抬脚，准备推开火锅店的玻璃门，身后就传来一道清浅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还有烟草淡淡的气息。

　　“等一下。”

　　周赫和徐潇同时回头。

　　顾墨靠在旁边的墙面上，指尖夹着一支刚点燃的烟，淡白的烟雾缓缓升腾，轻轻绕着他的眉眼，遮住了些许情绪，他穿着宽松的校服，身姿慵懒，却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气场。叶辰站在他身侧，抱着胳膊，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却也没多嘴插话，安分得很。

　　“挺巧，你们也来这家吃火锅，刚才门口这场戏，看得还挺清楚。”顾墨薄唇轻启，吐了口烟，声音平平，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随意感慨。

　　徐潇干笑两声，挠了挠头，有些尴尬：“顾墨，你们也在啊，刚遇上点小麻烦，误会一场，已经解决了。”

　　“来吃饭的。”顾墨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周赫身上，坦荡平视，没有半分退让：“看了全程，你们自己能解决，就没上前，没必要多事。”

　　徐潇咋舌，一脸佩服：“你也太淡定了吧，刚才那气氛多紧张，我都手心冒汗，你居然还能稳得住。”

　　顾墨淡淡开口，语气笃定，带着点看透世事的通透：“动手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把事情闹大，而且，周赫自己处理得很妥当，没毛病。”

　　他顿了顿，烟雾散去，眼神清晰地看向周赫，又补充了一句：“你刚才说的话，很对。”

　　周赫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没有躲闪，也没有局促，只是淡淡颔首。

　　叶辰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不耐烦地挥挥手，往店里走：“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杵着聊天了，赵炎他们还在等着，你们一起吧”

　　“行啊。” 徐潇立马跟着附和，兴冲冲地拉着叶辰先推开玻璃门进了店。

　　顾墨掐灭手里的烟，随手将烟蒂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利落，他走在最后，目光扫过周赫的背影，心底轻轻一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周赫步伐平稳，看似随意，却也将身后人的气息不动声色纳入眼底，神色依旧清淡，心底却已记下了这份旗鼓相当的遇见。

　　火锅店的玻璃门被推开，浓郁的牛油香气扑面而来，店里人声鼎沸，红汤锅底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气泡，辣椒和花椒的香气混着热气，氤氲了满室，暖黄的灯光洒在每张餐桌上，满是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