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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棋之人 偏僻巷子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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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僻巷子尽头,有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院墙是灰扑扑的土坯,墙头爬满了枯藤,看不出里头的光景。门口没有牌匾,也没有石狮子,只有两扇斑驳的木门虚掩着,门环上落着薄薄一层灰。
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
院子不大,收拾得极齐整。青砖墁地,缝隙里生着细茸茸的青苔。靠墙种着一丛瘦竹,竹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檐下挂着一盏纸灯笼,烛火已经点上,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照得院子里明明暗暗。
院子正中摆着一张石桌。
石桌是青石的,年头久了,桌面被磨得温润光滑,泛着微微的青光。桌上摆着一副棋盘,棋盘是紫檀木的,边角磨得发亮,格子里的线条却依然清晰。棋子是云子的,黑白两色,在灯下泛着温润的釉光。
棋盘两侧,坐着两个人。
靠东边坐着的那个,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袭竹青色的长衫,外头罩着件月白的半臂,腰间系着一条墨绿的丝绦。他生得清俊,眉眼舒朗,鼻梁挺直,唇边噙着一点淡淡的笑意,看起来温润如玉,像是个读书人家的公子。
可他此刻的笑容里,却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
他叫裴云昭,大理寺丞。
按说这职位,是大理寺卿的副手,正五品,在这衙门里也算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可偏偏新来的那位寺卿,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
他来京城三个月,裴云昭这个寺丞,愣是连他手头的案子都摸不着边。
他落下一子,力道有些重,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还是什么都接触不到。”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无奈的意味。一边说着,一边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今年新出的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清雅,是他特意托人从杭州带来的。
可此刻喝在嘴里,却觉得没什么滋味。
他对面坐着另一个少年。
那少年也是一副二十出头的模样,穿一身墨灰的深衣,外头罩着件玄青的氅衣,颜色沉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他生得极瘦,下颌的线条凌厉如刀裁,颧骨微微凸起,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
那双眼眸是极深的黑,像是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看人的时候,让人莫名觉得脊背发凉。他坐在那里,几乎一动不动,只有执棋的手偶尔动一下,指节分明,瘦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他叫谢翎。
没有官职,没有家世,只有一个身份——十五年前,那场血案里唯一的活口。
谢翎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你天天在大理寺坐着,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他问。
声音很轻,有些沙哑,像是许久不曾开口说话的人。
裴云昭苦笑了一下。
“坐着有什么用?”他说,“江辞云那个寺卿,新官上任,手底下有自己的班底。那个周齐,天天跟着他进进出出,跑前跑后。还有那个仵作何善,验了尸也只向他一个人禀报。”
他又落了一子。
“我今天在大理寺待了一整天,愣是没摸着这个案子的边。只知道是平安坊死了人,绸缎庄的老板,死在自己院子里。再多,没了。”
谢翎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棋盘,手指拈着一枚黑子,在指间慢慢转着。
裴云昭继续说:“我去找他,问他案子查得怎么样了,他说‘还在查’。我问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他说‘暂时不用’。我问能不能看看卷宗,他说‘等整理好了再呈给寺丞过目’。”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等整理好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讽刺,“等整理好了,那还能叫过目吗?那就是走个过场。我这个寺丞,现在连自己衙门里的案子都插不上手。”
谢翎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只是看了一眼,又垂下眼帘,继续盯着棋盘。
“他防着你。”谢翎说。
“防着我?”裴云昭苦笑,“我是他的副手,他防我做什么?”
谢翎没有说话。
他把手里那枚黑子落在棋盘上,然后抬起眼,看着裴云昭。
“你是他的副手,”他说,“可你不是他的人。”
裴云昭愣了一下。
谢翎继续说:“他来大理寺三个月,你跟他说过几次话?一起办过几次案?他知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信不信任你?”
裴云昭沉默了。
谢翎说得对。他和江辞云,虽然一个是寺卿一个是寺丞,可实际上连熟人都算不上。江辞云来大理寺那天,他见过一面,说了几句客套话。之后各忙各的,几乎没有交集。
“新官上任,总是要用自己的人。”谢翎说,“这是常理。换了你,你也会这样。”
裴云昭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我知道。”他说,“可问题是,这个案子……”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谢翎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裴云昭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死的那个人,”他说,“叫赵四维。”
谢翎的手指顿了一下。
很轻微,只是一瞬间。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我知道。”他说。
裴云昭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知道?”
谢翎把茶盏放下,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依然是那种极深极沉的黑色。可此刻,那黑色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被压抑着,被克制着,只从眼底透出一点点微光。
“赵四维。”他说,“十五年前从青州府来的,在平安坊开了绸缎庄。名字在我们那张名单上,第二个。”
裴云昭沉默了。
他知道那张名单。三个名字,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赵四维,孙茂才,周大富。三个人,都是从青州府平安县刘家村来的。
那个村子,十五年前一夜之间空了。没有人知道那些人都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谢翎的爹娘、兄弟姐妹,全都死在了那一夜。
“所以他现在死了。”裴云昭说,“死在自己院子里,满地的蚕,裹成了一个茧。密室,凶杀,不是意外。”
谢翎没有说话。
他看着棋盘,手指拈着一枚黑子,在指间慢慢转着。
裴云昭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压在心底的话问了出来。
“你……是你做的吗?”
谢翎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开口。
“是。”
一个字。
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得像一座山。
裴云昭与他对视片刻,没有追问。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那些到了嘴边的问话都咽了回去。
檐下的纸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烛火忽明忽暗,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竹叶沙沙地响着,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过了许久,裴云昭开口。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谢翎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棋盘,手指拈着一枚黑子,在指间慢慢转着。
又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们需要他。”
裴云昭一愣:“谁?”
“江辞云。”
裴云昭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不解。
谢翎把那枚黑子落在棋盘上,然后抬起眼。
“我们查了七年,只查到了三个名字。”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赵四维,孙茂才,周大富。就这三个。剩下的那些人,那些当年闯进我家、杀了所有人的村民……”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裴云昭沉默着,把手里那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他知道谢翎想说什么。那些人的脸,谢翎一个都记不住。那年他才五岁,被奶娘藏在柴垛里,只听见外面杀声震天,只看见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些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杀人——他全都不知道。
七年了,他拼尽全力,也只查到了三个名字。
“我们的能力有限。”谢翎说,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疲惫,“这些年,能用的法子都用了,能找的人也都找了。可到头来,还是只有这三个。”
裴云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翎继续说:“可他才来京城三个月。他查这个案子,第一天就查到了孙茂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裴云昭沉默片刻,开口:“他查案的本事,比我们强。”
“不是强。”谢翎说,“是强得多,而且他有丞相的人脉,手下能人异士对他来说都是很大的助益。”
他把手里那枚黑子攥紧,指节泛白。
“我们拼了七年才拼出来的三个名字,他一天就查到了一个。”他说,“如果让他继续查下去,顺着赵四维这条线,他能查到多少?”
裴云昭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想借他的手。”他说,“借江辞云的手,查出当年那些人的下落。”
谢翎点了点头。
“不止是下落。”他说,“还有当年的真相。”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一直想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要杀我全家。我爹娘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从来没得罪过谁。那些村民,平日里见面还打招呼,逢年过节还有来往。为什么一夜之间,他们就……”
他没有说下去。
裴云昭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许久,谢翎开口。
“他一定能查到。”他说,“他那么聪明,那么年轻就已经是大理寺卿了。他一定能查到我们查不到的东西。”
裴云昭看着他,眼神复杂。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他查得越深,离你就越近。”
谢翎没有说话。
“赵四维死了。”裴云昭说,“死得那么离奇。迟早有一天,他会查到凶手。到那时候,你怎么办?”
谢翎低着头,看着棋盘,久久没有说话。
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烛火跳动了一下。光影里,谢翎的脸半明半暗,那双眼睛沉在黑夜里,看不真切。
过了很久,谢翎轻轻开口。
“到那时候再说。”
裴云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涩味泛上来,他皱了皱眉,把茶盏放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问。
谢翎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又指了指那张名单。
第二个名字,孙茂才。
裴云昭看着那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
“你是说……”
谢翎把那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继续。”他说。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裴云昭。
“至于怎么接近江辞云……”他说,“我自有办法。”
裴云昭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你想做什么?”
谢翎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是凉的,他喝下去,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烛火跳动了一下。光影里,谢翎的脸半明半暗,那双眼睛沉在黑夜里,看不真切。
裴云昭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安。
他认识谢翎两年了。两年来,谢翎从来没有这样过——眼睛里那种东西,他以前没见过。像是终于看到了一点光,又像是在那点光里,藏着一把刀。
“谢翎。”他开口。
谢翎抬起眼。
裴云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下棋吧。”
谢翎低下头,继续看着棋盘。
黑子落下,白子跟上。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竹叶沙沙地响着,灯笼晃晃悠悠。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