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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真想揭晓 大理寺的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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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值房里,案上堆满了卷宗。
江辞云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供状,眉心微微蹙着。周齐站在一旁,把这些日子的调查结果一一禀报。
“赵四维,今年四十三岁,平安坊人氏,独居,无妻无子。开了这间绸缎庄已有十五年,生意不算大,但胜在平稳。”
“他这人怎么样?”
“街坊们都说是个老实人,话不多,平日里就爱摆弄那些蚕。他的绸缎比别人家的好,听说是因为养蚕的秘方——他养的蚕吐的丝又白又韧,织出来的料子格外好。”
江辞云抬起眼:“秘方?”
“是。听说这秘方是他祖上传下来的,从来不外传。有人想买,他不卖;有人想学,他不教。”周齐顿了顿,“这事儿在平安坊一带,不少人都知道。”
“都有谁想买?”
周齐翻开手里的册子:“有三个人。一个是城西的绸缎商,姓孙,叫孙茂才,开着一间‘祥瑞绸缎庄’,生意做得比赵四大。两年前曾托人来说,想用五百两银子买他的秘方,赵四没答应。”
“两年前的事,还记着?”
“孙茂才这人心胸狭窄,听说当时气得摔了茶盏,放话说‘有他好看的’。”周齐说,“不过也就是句气话,后来也没见他做什么。”
江辞云点了点头:“另外两个呢?”
“一个是赵四的远房表弟,姓陈,叫陈四喜,在城东开着一间小小的丝线铺子。他倒不是想买秘方,是想借——说是想借赵四的蚕种用一用,赵四也没答应。这人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头怕是不痛快。”
“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是赵四的邻居,姓刘,叫刘三,是个闲汉。他倒是没想买秘方,就是想偷——去年秋天,他半夜翻墙进赵四的院子,想偷几筐蚕种出去卖,被赵四当场逮住,扭送了官府。关了三个月才放出来。”
江辞云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这人现在在哪儿?”
“放出来后就没了踪影,听说是去城外投奔亲戚了。不过……”周齐顿了顿,“有人在案发前两日,说是在平安坊附近见过他。”
江辞云的目光凝住了。
“确定?”
“不确定。只是个卖豆腐的婆娘说的,她那天早上在巷口看见一个人,背影有点像刘三,但没看清正脸。”
江辞云沉默片刻,把这份供状放在一边。
“还有别的吗?”
周齐摇了摇头:“能问的都问了。赵四这人素日里没什么往来,不饮酒,不赌钱,也不近女色。除了那几个想要秘方的,实在想不出谁会害他。”
江辞云没有说话。他垂着眼,看着案上那叠供状,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杂役推门进来,躬身道:“大人,何仵作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让他进来。”
何善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木盒。他面色有些凝重,走到案前,躬身行礼。
“大人,卑职重新验了尸体,有新发现。”
江辞云抬起眼:“说。”
何善打开木盒,里头放着一只小小的瓷碟。碟子里是些灰褐色的粉末,细得像尘。
“大人请看。这是从死者口腔里取出来的。”何善说,“之前验尸时,死者嘴唇紧合,卑职没有细查。今日重新验看,用镊子撬开牙关,在舌根底下发现了这些。”
江辞云的目光落在那碟粉末上。
“是什么?”
“卑职还不能完全确定,但用了几种方法试过。”何善说,“这东西遇水即化,无色无味,但若是用银针试之,针上会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灰色。卑职查了古籍,怀疑是……”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迷药。”
江辞云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迷药?”
“是。混在酒水里让人饮下,不出半个时辰便会昏睡如死,任凭刀斧加身也不会醒来。”何善说,“这东西在江湖上流传,寻常医馆里买不到,但若是有门路,也不是弄不来。”
江辞云没有说话。他盯着那碟粉末,眸光幽深。
“死者舌根底下有这东西。”他慢慢说,“说明他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灌下去的——”
周齐在一旁听得心惊:“大人,那这案子……”
江辞云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的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转过身来。
“我想明白了。”
周齐和何善同时看向他。
江辞云走回案前,从案上拿起一支笔,在纸上慢慢画着。
“这是一间密室。门从里头闩着,窗户关死,院墙没有翻爬的痕迹。”他说,“可人死在了里头,被蚕丝裹成了一个茧。”
周齐点头。
“我们一开始想不通,凶手是怎么进去的,又是怎么出来的。”江辞云说,“可如果换一个思路——凶手根本不需要进去。”
周齐愣住了。
“什么意思?”
江辞云没有解释,继续在纸上画着。
“这是院子。这几口大缸,养着桑叶和蚕。东厢房是库房,堆着绸缎。正屋是赵四睡觉的地方。”
他画完,放下笔,抬起头。
“凶手要做的,只有三件事。”
“第一,把赵四迷晕。何仵作发现的迷药,证明这一点。赵四是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失去意识的。”
“第二,把赵四搬到一个地方。不是院子,不是堂屋——是东厢房。”
周齐不解:“东厢房?”
“你记不记得,东厢房的地上有一双鞋?整整齐齐并排放着,鞋底沾着黄泥。”江辞云说,“那不是赵四自己脱的,是被人脱下来的。为什么脱鞋?因为鞋底有黄泥,会留下痕迹。”
周齐听得入神。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江辞云说,“制造密室。”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这个密室,根本不是从里头锁上的——是从外头锁上的。”
周齐倒吸一口凉气:“从外头?可那门是从里头闩死的啊!”
江辞云摇了摇头。
“我们看见的是闩死的。可如果那个门闩,根本不是赵四闩上的呢?”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扇门。
“这种老式的门闩,是横着插在门后的。要想从外头把门闩上,原本是不可能的。可如果……”
他在门闩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如果门闩和门框之间,有一道缝隙呢?只要缝隙足够大,就可以用一根细长的东西,从门缝里伸进去,把门闩拨到位。”
周齐听得目瞪口呆。
“可是……可是那天坊丁开门的时候,门闩是闩死的,纹丝不动啊。”
“那是因为凶手用了另一种东西。”江辞云说,“蚕丝。”
他从案上拈起一根细细的白丝。
“蚕丝细而韧,浸过水之后更有黏性。凶手可以在门外用一根细竹片,竹片头上缠着浸湿的蚕丝,伸进门缝,把门闩一点点拨过来。等门闩到位之后,轻轻一抽,竹片抽出来,蚕丝留在门闩上。过一会儿,蚕丝干了,就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周齐张大了嘴。
“可……可窗户呢?”
“窗户更简单。”江辞云说,“那种老式的窗闩,是用一根小木棍别住的。只要在窗外用刀片轻轻拨动,就能把木棍拨到位。东厢房那扇窗,窗纸上有一个小洞——你记不记得?”
周齐猛地想起那天在东厢房看见的:窗户关着,窗纸完好。可江辞云推开那扇窗的时候,窗纸上确实有一个极小的破洞,边缘的纸茬还是白的。
“那是凶手拨窗闩时留下的。”
周齐说不出话来。
何善在一旁听得入了神,这时忍不住问:“大人,那……那赵四是怎么死的?这满地的蚕,还有那茧……”
江辞云沉默了片刻。
“这才是最精巧的地方。”他说,“凶手不只是杀了人,他还想让人以为是‘天罚’。”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天光。
“你记不记得那些蚕——有些在吐丝,有些结了茧,有些化成蛹,有些变成了蛾?”
何善点头。
“那不是同一批蚕。是很多批,被凶手刻意放在一起的。”
“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要制造一个假象——赵四是被蚕‘吃’死的。”江辞云说,“可实际上,赵四的死因很简单:他被迷晕之后,被凶手搬到了东厢房。东厢房里有什么?有上千条饥饿的蚕。”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蚕不吃人。可它们会爬。它们会本能地爬向温暖的地方——人的体温比空气高,对它们来说,那就是热源。它们会爬上人的身体,用丝把人裹起来,然后啃食皮肤表面的油脂和角质。”
周齐听得头皮发麻。
“所以……所以赵四是被那些蚕……”
“不。”江辞云摇了摇头,“赵四的死,不是因为被蚕啃了。他是在昏迷中被蚕丝裹住,窒息而死的。蚕丝一层一层缠上来,缠住口鼻,他就这么闷死在昏迷中。”
屋子里静得可怕。
过了许久,周齐才艰难地开口:“那……那凶手呢?”
江辞云转过身来,目光幽深。
“凶手做完这一切之后,从外头把门闩上,把窗户闩上,然后离开。没有人看见他,没有人知道他进去过。”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意。
“这是个很谨慎的人。每一步都想好了,每一处痕迹都抹干净了。除了赵四嘴里的那点迷药,和东厢房窗纸上的那个小洞,他什么都没留下。”
周齐怔怔地问:“那……那我们怎么办?”
江辞云没有说话。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供状,又看了一遍。
孙茂才,祥瑞绸缎庄的老板,两年前被拒后曾放狠话。
陈四喜,远房表弟,想借蚕种被拒,心里不痛快。
刘三,偷蚕种的闲汉,放出来后不知所踪,案发前两日有人在平安坊见过他。
还有那些没有写下来的——那些曾经觊觎秘方、心存不满、暗中嫉恨的人。
他把供状放下。
“继续查。”他说,“一个一个查。孙茂才,陈四喜,刘三,还有所有跟赵四有过节的人。查他们案发那几日的行踪,查他们有没有门路弄到迷药,查他们懂不懂蚕的习性。”
周齐郑重地应了。
江辞云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渐沉的天色。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他站在那里,月白的衣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腰间的梅花玉佩轻轻晃动。
他想起那个院子里满地的白丝,想起那具干枯的尸体,想起尸体手心里碾碎的蚕,想起窗纸上那个小小的破洞。
凶手很谨慎。
可再谨慎的人,也会留下痕迹。
他垂下眼,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此刻终于透出一点真实的意味。
不是笑。
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