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种，但古希腊！［西方历史］》再次沉默

6、神明真的存在吗？ 自然规律是

　　1.
　　冬天这个季节，船不多了。
　　夏天的米利都码头挤得下不了脚，各地的商人把船泊在岸边，货一筐筐的被抬上了码头，到了冬天呢，风大浪急，船都缩进港里歇着，码头冷冷清清，只剩几个补网的老渔夫，蹲在船帮上，把破了的渔网一点点织补回去。

　　“海上的人在冬天做什么呀？”索菲亚还是喜欢听水手讲故事，不过这几天都没有水手了，只有一个正在补网的老人，于是她经常陪这个老人说说话。

　　“歇着呗，又不出海，回家陪陪家人。”老人头也不抬，“咱就靠着夏天攒下的钱过冬，实在不行还有赊账，等开春出了海再还上就行。”

　　索菲亚看着他补网。

　　他那双手又粗又糙的，指节上全是陈年的茧子，可穿针走线的动作却利索得很，一根根麻绳在他手里来来去去，密密的网眼一点点补平。
　　“你是在帮别人补吗？”索菲亚蹲下来好奇地问。

　　“这是给自家，不过我偶尔也给人补。”老人抬头看她一眼，“补一网随便换点什么东西。”

　　索菲亚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蹲在那儿看了很久，看那个老人低着头，一针一线地，把冬天和来年春天，一点一点补进一张网里。

　　她忽然想，自己过了那么多个冬天，却从来没有补过一张网。

　　因为她不需要为来年春天做准备，不需要担心冬天出不了海，不需要为了生活而弯着腰在天寒地冻的码头上一针一针地干活。
　　这些人类的需要。
　　她曾经觉得是某种短缺，是他们寿命短暂、身体脆弱的证明。

　　可现在她看着老人补网的样子，忽然觉得那是一种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在把网补好的那一刻，他会在想什么？他会想到来年春天撒网时的那一瞬吗？会想到鱼从海里被拉上来时，网绳在手里绷紧的感觉吗？

　　她不知道。
　　但就是很着迷。
　　人类呀。

　　2.
　　入冬以后，城里有节。
　　米利都人敬神，也敬丰收，冬天农闲，正好办祭祀。

　　索菲亚跟着泰勒斯去过一次。
　　庙前头摆了祭品，羊、麦饼、新榨的橄榄油，祭司穿着白袍，口里念念有词，人群围了一圈，虔诚地垂着头。

　　有人牵来一头羊，在石台上放了血，血顺着沟槽流进土里。
　　旁边的女人低下头，双手合十，小声念着什么。

　　索菲亚站在人群边上，看着那摊渐渐渗进泥里的血，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她见过很多血。
　　自己的，别人的，动物的，在漫长的岁月里，血总是热的，然后又冷掉。

　　但这些人把手合在一起，相信那头羊的血能换来明年海上的平安。
　　这种相信让她胸口发紧，真的可以吗？为什么要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杀死生命呢？

　　“他们难道真的相信这个吗？”她小声问泰勒斯，“一头羊……可以让明年的海变得平静？这不合常理吧。”
　　虽然她自己也挺不合常理的。

　　站在她旁边的女人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她裹着深色的头巾，只露出一张干瘦的脸，眼窝很深，神色也不太对劲，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索菲亚没注意，泰勒斯却微微皱了皱眉，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

　　“我想……是信的吧。”泰勒斯的声音很轻，“但也不是全信。”

　　他看着那祭司挥动的手，“总得有点什么，让日子有个盼头。”

　　索菲亚眨了眨眼，没接话。
　　她突然想到，如果人类的盼头是他们自己造出来的神，那她呢？她的盼头是什么？是找到族人吗？
　　她打了个寒噤，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个女人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过头去，嘴唇翕动着，像是继续念她的祷词。

　　3.
　　祭祀散了以后，泰勒斯没急着走。

　　他领着索菲亚绕到庙后头，那里有一片空地，有个吟游诗人装扮的人坐在石阶上晒太阳，手里剥着祭祀剩下的干果。

　　泰勒斯走过去，跟那个吟游诗人打了招呼，对方挪了挪，给他俩腾出个位置。

　　“刚那场面，你觉得怎么样？”泰勒斯问索菲亚。
　　“嗯……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感觉人挺多的。”索菲亚说，“硬要说的话，羊血挺腥的，那不太好。”
　　泰勒斯笑了一下。

　　那吟游诗人咧开了嘴：“这小子说话倒是很实在。”

　　“小孩的胡话而已，他不是本地人。”泰勒斯说，“这还是他头一回看祭祀。”

　　那诗人哦了一声，慢悠悠地剥着无花果干：“没事的，你倒也不必紧张，我也不是本地人，只不过途经这里来看一看。我们那里也祭神呢，这种活动我看过好多，头一回看，觉得新鲜。看多了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

　　他把果干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反正我才不信这种东西能保平安呢。”

　　索菲亚听着，转头看泰勒斯。

　　泰勒斯正望着远处海面的方向，阳光照在他脸上。

　　“我小时候也相信这些东西。”泰勒斯忽然开口，“曾经我还和母亲一起虔诚跪拜。”

　　他顿了顿：“后来我去了埃及又去了迦太基，吕底亚，很多很多的地方，每个城邦都相信着不一样的神，每个城邦都说自己的神最灵验……”

　　“然后呢？”索菲亚问。

　　“然后我就不怎么信了。”泰勒斯只是笑了笑。

　　他说话的时候，旁边那吟游诗人没插嘴，只是听着，手里还在剥果干，剥完一颗就顺手抛给索菲亚。

　　索菲亚手忙脚乱地接过来，也没吃，就这样捏在手里，聚精会神地听。

　　“可我觉得你并不是觉得神不存在，你是怎么看待神明的呢，泰勒斯。”索菲亚问着。
　　泰勒斯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神是无处不在的。”他说，“神在水里，在自然的规律。支配这些规律的才是真正的神。”
　　“泰勒斯，”索菲亚叫他的名字，说着，“其实我觉得神话有点好笑，是大家不懂自然，对无力改变的死亡和灾难感到了害怕，所以才编神的故事。美尼经常和我讲故事呢。”
　　“神和人太像了会生气，会骗人，这不像神。神话……是人想出来的。”
　　她说完，自己先愣住了，但索菲亚也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只是嘴巴张了又合。

　　泰勒斯听她结结巴巴讲完，伸出了手贴到索菲亚的额头上，疑惑地发出了一声：“嗯？”

　　索菲亚不理解他的行为，只是歪了歪头。
　　然后泰勒斯接着说：“你也没发烧啊，怎么突然会想这些了？”

　　索菲亚很难过，原来在泰勒斯眼里，她就是一个不会思考的笨蛋吗！

　　她倒反天罡捶了泰勒斯一下，当然她没有多用力，真害怕把这个小老头给捶死。

　　“我偶尔，偶尔也是会思考一下的好不好！我思考的结果就是，世界上根本没有……”索菲亚刚想说世界上根本没有神，但是随后又把那话吞了下去了。

　　4.
　　旁边那个一直在剥果干的吟游诗人，忽然不剥了。

　　他把手里最后一颗无花果干放下，拍了拍手心的碎屑，慢吞吞地开了口：“小子，你刚才说的那番话，倒让我想起一句话，人人按自己的长相造神，要是牛会画画，它们大概会把神画成牛的样子。”

　　他抬起眼，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显得特别亮：“神肯定是存在的，只是神不像人罢了。”

　　泰勒斯没吭声，只是看了那诗人一眼，眼底掠过说不清的神色。

　　“别这样看着我，我只是路过，一个无辜的游吟诗人罢了，四海为家，走到哪儿唱到哪儿罢了。”

　　他顿了顿，忽然来了兴致似的，把破木琴往腿上一放，拨了几下弦：“要不要听听我刚编的歌？”

　　“什么歌？”
　　“我也不知道，我随手弹。”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

　　他没等索菲亚同意，就自顾自地弹唱起来。
　　旋律美丽，歌声空灵，弹得非常好听。但是内容嘛，就很离经叛道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诗人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他说那些离经叛道的话，用的是笑眯眯的语气，仿佛那些大逆不道的念头，不过是他在路上随手摘的一朵野花。

　　“你唱这些，不怕被祭司抓去？”索菲亚问，“万一他们觉得你在亵渎神明呢？”

　　“怕啊。”诗人理所当然地回答，“所以我只唱给不会告密的人听。你嘛——”
　　他上下打量索菲亚几眼，“一看就是个守得住秘密的。”

　　趁着那诗人低头调琴弦的功夫，索菲亚凑到泰勒斯耳边，压低了声音：“泰勒斯，这人是谁呀？他说话好怪。”

　　泰勒斯也压低了声音，“他是我之前在吕底亚认识的。”
　　“啊？！你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