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气恋人》湖莱

2、第 2 章 邪性糕点铺

　　泉棠端着一口平底锅出来，坐在自家店铺门口的木桌前，从抽屉里摆出一个木招牌，像碑一样立在桌上，写着：吹糖人，10元一个。

　　众人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卜伽溏凝睇，只见她不做任何保护措施地捏起锅里滚烫的糖浆，将糖浆插进大拇指揉出一个窝头的形状，随后取下封口。再从中段拉出细长糖条，截断后一端放入口中，糖团中央渐渐鼓起。

　　她一边吹气，一边捏出造型。

　　卜伽溏先是觉得一阵恶心，这样口水不会吹进去吗？这还能吃吗？

　　但随着泉棠手里的小兔子初见成形，又惊叹她真有两把刷子。

　　忽然她拱了拱鼻子，手很随意地扣两下鼻孔，他心里一咯噔，为刚刚一瞬间的钦佩感到羞耻。

　　“哇！”一个瘦精精的小孩迎上来，他灰头土脸，人中还粘着鼻涕，看着泉棠手里小兔子目不转睛。

　　泉棠两指剁了剁招牌，像在示意价格。瘦小孩心领神会，眼里的光芒熄灭，悻悻走开。

　　旁边无缝又迎上来一个胖小孩，脖子上挂着观音玉佩，手里拿着两串烤鱿鱼，吃得嘴巴全是油。

　　泉棠立刻笑脸相迎，将棍子插进兔子底部递给胖小孩，“哟~大老板您又来了啊。这次妈妈给了多少零用钱啊。”

　　她三两句将胖小孩哄得心花怒放，不但卖出兔子，还另外吹了个猪。

　　一直远远盯望的瘦小孩闪出艳羡眼光。

　　卜伽溏将一切看在眼里，提步来到贝梨面前，然后向瘦小孩招手，“小朋友过来。”

　　瘦小孩先是一愣，然后战战兢兢靠近。

　　卜伽溏温柔地拦住他的肩膀，“想要什么样的，哥哥请你。”

　　“啊？”瘦小孩惊讶，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真的，大胆说吧。”

　　瘦小孩：“我……我想要龙。”

　　卜伽溏转向泉棠，脸上的温柔褪下，挑衅道：“龙，你行吗？”

　　泉棠眉眼微抬，眼底有些暗流涌动，然后笑起来：“当然可以，加量不加价。”

　　她从锅里取出一团明显大得多的糖团，三下五除二便吹出龙的雏形，手指灵巧迅速掐捏，细长糖丝增加细节，一分钟不到的功夫便完成了。

　　“给。”泉棠将龙递给瘦小孩，问还满意吗？眼睛却看着卜伽溏。

　　卜伽溏身体微微后仰，惊讶于她的技艺但又不想当面承认，于是咳嗽两声，问孩子：“喜欢吗？”

　　瘦小孩脸上开花，“喜欢！谢谢哥哥。”

　　“去玩了吧。”卜伽溏看着孩子走远，嘴角勾出浅笑。

　　他不知有人也在同样观察着他。

　　泉棠：“没想到你还挺善良的，我还以为你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哥呢。”

　　卜伽溏转冷，“哼！我倒没想错，你就是个巧言令色的奸商！”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与你无关！”

　　“刚刚那个小孩手里的龙，是这里做的吗？”几对拎着孩子的家长靠近。

　　泉棠心中算盘铺平，对卜伽溏说：“起开吧小兔子。我要开张了。”

　　“什么小兔子！呀……”卜伽溏还没争理，已经被跑来的小孩们一屁股挤开。

　　他没想到自己的无意之举反而给她招揽了生意，怒不可遏地转身离开。

　　裴布奇连忙跟上，却被刘大壮拉住。

　　刘大壮：“诶！买铺子的事，还可以再谈谈呀。”

　　裴布奇打马虎眼：“下次，下次一定。”

　　三人走后，刘大壮阴沉下来，扫一眼被孩子围绕的泉棠，后槽牙碰在一起咯咯作响。

　　——

　　直到这天结束，泉棠都没有卖出几盒糕点，她将硬化的点心拿去厨房报废，看着满满一垃圾袋的心血，面对外人时的轻巧荡然无存。

　　“哟——怎么都倒了啊。”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泉棠立刻换上笑容转身，刘大壮果然站在门框里。

　　泉棠：“刘大哥，你怎么擅自进来啊，吓我一跳。”

　　“就别拐弯抹角了，今天来的是柏丽公司的人，他们一定要两个铺子一起买。”

　　“我不卖的。”

　　刘大壮白眼：“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你一天能卖出几盒糕点啊？自从隔壁商场开了以后，这条街生意越来越差。与其坐吃山空，不如和我一起把铺子买了，大捞一笔，去干什么不香啊？”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说：“你不是一直想开西式烘焙店吗？拿了钱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不好吗？这鬼地方到处都是老人味，不适合你这种时髦的年轻人。”

　　“呵呵……别装的一副替我着想的样子，我知道你刚有了孩子急需用钱，但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你要是混不下去了就快快走，空出来铺子，我等着低价收呢。”

　　“你！”刘大壮气得紫涨起来，“你简直油盐不进！”

　　“慢走不送。”

　　刘大壮走后，泉棠脸上的乖张也跟着消失了，看着厨房中央空荡荡的桌面，心中五味杂陈。

　　“咱们中国人吃东西讲究时令和节气，糕点也是这个道理，概括为色、香、味、形、意、养，六个字。制作方式蒸、烤、炸、烙多种多样，考验的都是师傅的功力，手上的火候是机器替代不了的。闺女，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咧。”

　　一个穿着围裙的胖男人出现在泉棠面前，他捏一点面粉扑撒在桌面，明明像萝卜一样粗壮的手指，在碰到面团的霎那变得格外灵巧。

　　“这样就行了。”他抬头咧出弥勒佛般的笑容，将圆咕隆咚的面团递给泉棠。

　　泉棠眼角泛红，苦笑道：“现在学已经来不及了吧。”

　　抹掉眼泪，他消失了。

　　泉棠一出生就在这铺子里了，她是被糕点的边角料喂大的，这里有太多属于他们一家人的回忆。

　　从牙牙学语缠着老泉玩面团，到叛逆期争吵自家的生意老掉牙。

　　她现在犹记得第一次和老泉争吵，她根本不信什么祖师爷，觉得祖训就是个荒唐的笑话。

　　“我才不要继承这个铺子呢，你那么努力咱家的生意还不是越来越差！这些东西早就应该淘汰掉，我才不学呢！我要赚大钱！”

　　老泉第一次打了她，她一气之下半个月没和他说话，高考后自作主张填了西点专业。

　　她总觉得穿着雪白的制服，与香甜的奶油黄油打交道，是令所有女生都艳羡的事。

　　但她没想到事情会严重到把老泉气进医院，那是他第一次脑血栓。

　　后来他们关系恶化的越来越严重，为了证明自己选择的道路是正确的，她拼命学习，在大四时由导师推荐参加西点世界杯的青年锦标赛。

　　她的表现在前期就受到评委的高度赞赏，是当年夺冠的种子选手，没想到最终以第二名惜败，未能去意大利参加总决赛。

　　毕业后，她贷款在上海开了一家西式烘焙店，想着博一博单车变摩托。

　　然而冥冥中总有一股力量阻拦在她面前……

　　开业当天原本晴空万里，忽然暴雨连绵，把门口的花篮吹出数百米。当天所有蛋糕面包全部报废。

　　冰箱里的牛奶和鸡蛋总是迅速变质。白糖黄油要用的时候总是莫名消失，面包烤到一半总是停电，进门的顾客总是凭空摔倒，拿货的外卖小哥总是出车祸。

　　于是在很短的时间里，客户圈，外卖圈，各大消费平台的评论区，关于泉棠这家店的灵异说法如线面一样繁殖，没过多久就倒闭了。

　　她因为实在扛不住经济的压力，抱着会被老泉骂死的决心，拨下了他的号码。没想到他很平静，问清楚情况以后，第三天就把钱打到她卡上，唯一的要求是让她老老实实回家。

　　她推着行李箱临到家门口，才发现老泉把隔壁店面卖了。

　　大概是看出她的羞惭，老泉安慰说：“本来生意也不好，卖了省事儿。”

　　他曾多次提议让她进厨房和自己一起，想手把手教她把家业继承起来，但她每次都找理由回避，甚至无所事事地躲在隔壁糖水铺里杀时间，心底还是不服气，觉得如果学了就是对命运低头。

　　于是不可避免的，他们之间又三天两头地吵架，而且越吵越凶，直到最后一次……

　　“你续弦再生一个得了！我才不要像你一样一辈子守着这个破铺子！”

　　“你这么有能耐，怎么不闯出点名堂来！”

　　老泉说出这句话，两个人都愣住了，她的泪水决堤冲出家门一夜未归。

　　隔天一早浑浑噩噩回家，才发现门口被警察围得水泄不通。原来老泉脑血栓晕倒在了后厨，早上被邻居发现。

　　邻居立刻报警，然而老泉已经走了多时了。

　　泉棠深信老泉是被自己气死的，如果那天她没顶嘴，没有一夜不归，没有留老泉一个人，他就不会死。

　　因此从那以后她就像个赎罪者，老老实实地守在铺子里，跟着老泉留下的笔记和自己的记忆复刻糕点。

　　但因为种类单一款式老旧，情况已经到了必须做出改变的时刻了。

　　她得想办法把铺子经营下去。

　　泉棠打开手机搜索“柏丽”。

　　这是一家创立于90年代初的食品专营连锁品牌，主营各种西点，在行业已有垄断之势。

　　百科上说创始人白岭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卜嘉乃5年前进公司，成为其母的左膀右臂，近期还爆出夜会嫩模。

　　二儿子卜伽溏的信息很少，网上只有一些小时候的照片，据说14岁就被白岭送出国深造了。

　　泉棠回忆裴布奇曾唤小兔子“二少爷”，嘴角勾起，唇齿意犹未尽地反复碾过三个字，“卜伽溏。”

　　她又搜索最近的柏丽门店，发现附近新开的高端商城里就有一家。

　　打着想去见见世面的心情，她骑着小电驴来到商场，附近的客流几乎都聚集在这里，放眼望去人山人海。

　　泉棠跨进商场，鼻息闻见一股顶好的奶油香味，甜滋滋的，像一双无形的手，牵着她往里走。

　　不知不觉进入一家鹅黄色的靓丽门店，招牌写着——柏丽boli。

　　店内光线很足，蛋糕像一尊尊华丽的皇冠旋转陈列。鳞次栉比的面包表面都刷上亮晶晶的黄油，烘烤后破出完美的脆皮。

　　泉棠对这一切感到熟悉又陌生，欣赏别人杰作的同时，脑子里职业病般开始分析制作的步骤，并将其归门别类。

　　正当她全神贯注时，远处一双眼睛已经将她锁定。

　　“你来做什么？”

　　泉棠回头，只见卜伽溏穿着棕粉色写着boli字样的围裙，手里端着试吃盘站在她跟前。

　　他虽气质柔和但是表情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她笑起来，“这不是小兔子吗？呵呵呵，这围裙很衬你呢。”

　　卜伽溏嘴角拉平，鼻子和眼睛努到一起，脸更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