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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梦境 姜和的病情 ...

  •   姜和的病情在手术后的第二天突然恶化。医生说是感染,伤口没有愈合好,引发了高烧。她的体温烧到四十度,整个人蜷在床上,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像纸。权至龙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身体在抗争。仪器发出急促的警报声,护士冲进来,医生跑过来,声音急促而慌乱。

      “需要转院。这里条件不够。去首都的医院,那边有更好的设备。”

      权至龙站起来。“我陪她去。”

      “你跟车。”

      救护车在南苏丹的土路上颠簸。姜和躺在担架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权至龙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一路没有松开。车窗外,红土地一望无际,阳光刺眼。他想起她说过,南苏丹的天很蓝,云很低。他抬起头,天确实很蓝。但她看不到。她闭着眼睛,不知道去了哪里。

      “姜和。”他叫她。“你听到没有。我们转院了。去更好的医院。你会好的。”她没有反应。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答应过我的。你会回来。你每次都会回来。这次也要回来。”

      姜和感觉自己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是白色的,像走廊,又不像。两边没有墙,只有雾。她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来处。她往前走,雾渐渐散了。她看到一栋房子,很旧,墙皮脱落,窗户上贴着褪色的窗花。她认识这里。这是她小时候的家。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警服,笑着看她。是父亲。她愣住了。她站在那里,不敢走过去。她怕走过去,他就消失了。

      “爸。”她叫了一声。父亲没有消失。他朝她招了招手。“进来。你妈在做饭。”

      她走过去,走进那栋房子。客厅很小,沙发是她小时候坐过的那张,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头发扎着,围裙上沾着面粉。“回来了?洗手吃饭。”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走过去,想抱母亲。这一次,她的手没有穿过母亲的身体。她抱住了。母亲的肩膀是暖的,围裙上有面粉的味道。她愣住了。这是梦,但她碰到了。以前她碰不到。以前她的手会穿过去,像穿过一层水雾。但这次不会。母亲的肩膀实实在在的,温热的,有血有肉的。

      “妈,我能碰到你。”她的声音在抖。母亲笑了。“傻孩子,妈妈一直在。”她把脸埋在母亲的肩膀上,哭了很久。母亲没有推开她,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去洗手,帮你爸摆碗筷。”

      她松开手,去洗手。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是温的,肥皂是小时候用的那种,黄色的,有淡淡的香味。她洗完手,走到客厅。父亲正在摆碗筷,看到她,笑了。“你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她走过去,想帮父亲拿碗。父亲把碗递给她,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温热的,粗糙的,像记忆里一样。她拿着碗,手在抖。

      “爸。”“嗯。”“我能碰到你。”父亲笑了。“你想碰到谁,就能碰到谁。”

      她低下头,把碗放在桌上。她不想醒,永远不想醒。

      门铃响了。父亲说:“去开门,你哥回来了。”她走到门口,打开门。哥哥站在门口,穿着军装,背着包,皮肤晒得很黑,但眼睛很亮。他看到她,笑了。“和和,你瘦了。”她扑过去,抱住哥哥。哥哥的身体很结实,肩膀很宽,背包硌着她的下巴。她不在乎。她抱得很紧。以前她碰不到哥哥。以前她的手会穿过哥哥的身体,像穿过空气。但这次不会。哥哥的肩膀是实在的,他的心跳她能感觉到。

      “哥。”“嗯。”“我想你。”“我知道。”哥哥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掌很大,很暖,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好了好了,进去吃饭。我饿了。”

      饭桌上,一家人坐在一起。父亲坐在她左边,哥哥坐在她右边,母亲坐在对面。红烧肉,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母亲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皮炖得透亮。她咬了一口,软烂入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她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怎么又哭了?”母亲问。“好吃。”“好吃就多吃点。”母亲又给她夹了一块。

      父亲给她盛了一碗汤。“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接过碗,喝了一口。烫,但很鲜。哥哥在旁边笑她。“你还是小时候那样,一吃好吃的就哭。”她瞪了哥哥一眼。“我什么时候哭了?”“八岁。爸爸做了一桌子菜,你吃了就哭。你说‘爸爸做的好吃’。”她愣了一下。她记得那顿饭。父亲牺牲前一个月,难得在家做了一次饭。她吃了两碗饭,说“爸爸做的好吃”。父亲笑了。“那爸爸以后常做。”他没有以后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父亲。“爸,你做的菜,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父亲看着她,笑了。“你妈做的也好吃。”“嗯。都好吃。”母亲笑着说。“你们两个,就知道哄我。”

      吃完饭,哥哥帮她洗碗。两个人站在水池前,水龙头哗哗响。哥哥洗碗,她擦碗。和小时候一样。哥哥把洗好的碗递给她,她接过去擦干,放进碗柜。配合默契,不用说话。

      “哥。”“嗯。”“你在那边过得好吗?”“好。吃得饱,穿得暖。还有战友陪。”她低下头。“我想你。”哥哥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但我不能回去。你要好好的。”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转过身,看着哥哥。“我会的。”哥哥笑了。“你答应过我的。你忘了吗?”她想了想。她答应过什么?她想起哥哥走的那天,站在门口,背着大大的行军包。他说“和和,哥走了”。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转身走了。她追到门口,喊了一句:“哥,我会好好活的。”哥哥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听到了。

      “我没忘。”她说。“我会好好活的。”

      洗完碗,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父亲坐在中间,她靠在父亲肩膀上,哥哥坐在旁边,母亲在剥橘子。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黑白画面,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她不在乎。她只是想坐在这里,和他们在一起。她碰到父亲的手,握住。父亲的手粗糙,有茧,是握枪磨出来的。她把手指嵌进父亲的指缝里,像小时候那样。父亲没有抽开,反而握紧了。

      “爸。”“嗯。”“你以前说,爸爸今天去帮一个人。”“嗯。”“你帮了多少人?”“数不清了。”“他们还记得你吗?”“不用记得。”父亲拍了拍她的手。“你记得就行。”

      母亲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吃。”她接过去,吃了一瓣。很甜。她把剩下的分给父亲和哥哥。父亲吃了一瓣,哥哥吃了一瓣。橘子很甜,但她的心里酸酸的。因为她知道,这是梦。她不能永远待在这里。以前她碰不到他们,她只能看着,只能听着。现在她碰到了,她更不想走了。

      父亲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你该回去了。”她摇头。“我不想走。”父亲拍了拍她的手。“这里不是你的家。”她抬起头,看着父亲。“这里是我的家。你们在这里。”父亲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了指她的心口。“有人在等你。你不记得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应该有东西。她想了想,想不起来。

      “谁?”父亲没有回答。

      母亲放下橘子,看着她。“你等了一个人很久。你忘了吗?”她想了想。等了一个人?她等过谁?她不知道。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等,等一个人。但那个人是谁,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种感觉——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颗星星。然后另一颗星星。她不知道星星是谁发的,但她记得,看到星星的时候,她会笑。

      “想起来了吗?”母亲问。她摇了摇头。

      哥哥从旁边探过身来。“和和,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在殡仪馆走廊上,遇到一个男孩?”她愣了一下。走廊。白色的走廊。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抱着一个塑料袋。一个男孩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他哼了一段旋律,给了她一枚硬币。他说“你爸爸是英雄”。她问他“你还会来吗”,他说“会”。她记起来了。她记起了那个男孩。但他长什么样,她记不清了。只记得他穿着黑色卫衣,头发有点长,遮住了一只眼睛。

      “他叫权至龙。”哥哥说。“你等了他二十四年。他也在等你。”

      权至龙。她把那个名字放在心里,念了一遍。权至龙。她想起一首歌,旋律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夜里走路。她想起一个声音,说“哭出来会好受一点”。她想起一个声音,说“活下去”。她想起一个声音,说“我在这里”。她想起一个男人,穿着粉色卫衣,站在她面前,笑着看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没睡好。但他的嘴角是弯的。她记起来了。全部。

      她站起来。“我要回去。”

      父亲笑了。“去吧。”母亲笑了。“他还在等你。”哥哥笑了。“不要再让他等了。”

      她转身,跑向那扇门。门开着,外面是白色的雾。她跑进去,没有回头。身后,房子越来越远,灯光越来越暗。她听到父亲说“路上小心”,听到母亲说“注意身体”,听到哥哥说“和和,别回头”。她没有回头。她一直跑,一直跑。

      雾散了。她看到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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