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生死 南苏丹的局 ...

  •   南苏丹的局势在姜和收到调任邮件的第十三天,骤然恶化。

      那天下午,她正在医疗帐篷里给一个孩子量体温。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阿米娜掀开门帘,脸色煞白。

      “姜,快走!武装分子打过来了,离这里只有十公里!”

      姜和放□□温计,抱起那个孩子,跑向掩体。她听到枪声,很近,像在耳边炸开。约瑟夫开着卡车冲过来,大喊:“上车!全部上车!”她把孩子塞进车厢,自己跳上去。哈娜在后面推了她一把,自己也爬上来。阿米娜坐在驾驶座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扳手——那是她唯一的武器。

      卡车在红土地上颠簸飞驰,子弹从头顶飞过,嗖嗖作响。约瑟夫把油门踩到底,车轮卷起漫天尘土。姜和紧紧搂着那个孩子,把他按在自己怀里。孩子在她耳边哭,她听不到声音,只感觉到震动。她的耳朵被枪声震得嗡嗡响,什么也听不清。

      然后是一声巨响。不是枪声,是爆炸。炮弹落在卡车旁边,气浪把车厢掀翻。姜和被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刺进了她的腹部,热热的,黏黏的。她伸手摸了一下,满手是血。她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她想喊阿米娜,嘴张不开。远处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

      天很蓝。和她刚来南苏丹那天一样蓝。

      她趴在地上,血从腹部涌出来,染红了红土地。她想,红土地本来就是红的,再多一点,也看不出来。她摸进口袋。三枚硬币不在,在权至龙那里。她摸到了那个小本子的草稿本,还有一支笔。她趴在地上,用最后的力气,在本子上写字。血滴在纸上,字迹歪歪扭扭。

      “权至龙,如果我回不去了,那三枚硬币你留着。不用还了。你找了我二十四年,我欠你的。下辈子我还你。不要哭。你不是说‘我在这里’吗?你在这里,我就没死。”

      她写到这里,手垂了下去。笔掉了。本子从手中滑落,落在红土地上,沾满了血。风吹过来,翻了一页。那一页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她闭上了眼睛。她感觉有人把她抱起来,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听到阿米娜在哭,听到约瑟夫在骂人,听到哈娜在祷告。声音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水。她想说“我没事”,嘴张不开。她想睁开眼睛,眼皮太重。她沉入了黑暗。

      国际新闻在半小时后播出了这条消息:“南苏丹某地区遭遇武装袭击,人道主义营地遭波及,多人伤亡。一名中国籍救援人员重伤,正在抢救中。”没有名字,只有“中国籍救援人员”。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因为在那片红土地上,只有一个中国女人。

      韩国的热搜炸了。权至龙的粉丝论坛炸了。微博热搜第一:#姜和重伤#。评论区里,满屏都是祈祷。

      “她不能死。”

      “权至龙怎么办……”

      “她等了他二十四年,他不能失去她。”

      “求求了,让她活下来。”

      “她还在南苏丹救人,老天不能这样对她。”

      权至龙是在工作室里看到这条新闻的。

      永裴冲进来,把手机举到他面前。“至龙,你看新闻了吗?”权至龙接过手机,看到那行字——“中国籍救援人员重伤”。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拨了姜和的号码,无法接通。再拨,无法接通。再拨,无法接通。他站起来,椅子倒了。他拿起外套,冲出工作室。

      永裴在后面喊:“你去哪?”

      “南苏丹!”

      “你疯了吗?那里在打仗!”

      “她在那里!”

      他没有回头。

      经纪人的电话打进来。“你看到新闻了?”“看到了。”“你要去南苏丹?”“是。”“我帮你订机票。最快的。”“谢谢。”他挂了电话,叫了一辆出租车。在车上,他给姜和发了一条消息:“你答应过我的。你会回来。”没有回复。又发了一条:“你听到没有。你会回来。”没有回复。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答应过。她答应过的事,没有一件做不到。

      机场,权至龙刚到,就被记者和粉丝围住了。

      但他没有躲。他站在镜头前,眼眶红红的。“我要去南苏丹。她在那里。”记者问:“那边很危险,你不怕吗?”“怕。但她在那里。”一个粉丝哭着喊:“至龙欧巴,你一定要把她带回来!”他看了那个粉丝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走进安检口。他的背影很直,但他的手在发抖。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几百个粉丝举起手,比了一颗星星。她们没有喊,没有哭。只是比了一颗星星。那颗星星,是送给他的,也是送给姜和的。有人喊了一句:“权至龙,你也要回来!”他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

      与此同时,中国粉丝发起了一场紧急救援物资筹集活动。短短几个小时,筹集了数百万的物资——药品、绷带、止血带、抗生素。有人联系了在南苏丹的中资企业,协调运输。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发起话题“#姜和加油#”,转发量破亿。有人把手心画满星星,拍照上传。评论区里,满屏都是星星。

      “她救过那么多人,现在轮到我们救她了。”

      “权至龙在去南苏丹的路上。我们帮不了他,但我们能帮她的营地。”

      “物资已经在路上了。姜和,你撑住。”

      飞机上,权至龙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那三枚硬币。

      他想起她八岁那年,殡仪馆走廊上,她问“你还会来吗”,他说“会”。他想起她十八岁那年,阳台上,她说“你还会消失吗”,他说“会。但我还会回来”。他想起她二十岁那年,出租屋里,他用最后的力气说“活下去”。她活下来了。她一直活着。她不能死。

      他低头看着那三枚硬币。边缘已经磨得光滑的那一枚,是她八岁时他给的。稍微新一点的那一枚,是她十八岁时他给的。最新的一枚,是她二十岁时他放在她口袋里的。三枚,三次,二十四年。他欠她的。他还没还。她不能死。

      他把硬币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飞机穿过云层,颠簸了一下。他想,如果她死了,他怎么办?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去。他要在她身边。不管她活着还是死了,他要在她身边。

      权至龙转了两趟飞机,又坐了几个小时的汽车。路越来越颠,窗外的绿色越来越少,红土地和干枯的灌木越来越多。他曾经来过这里,那时候她在营地门口等他,穿着工装裤,笑着说“你怎么来了”。这一次,她躺在医院里,不知道能不能醒来。

      他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廊很长,白色的灯光,白色的墙壁。他想起殡仪馆的走廊,也是白色的。他的腿在发抖。阿米娜在走廊尽头等他,眼睛红红的,手里拿着一条皱巴巴的纸巾。

      “权至龙先生。”

      “她呢?”

      “才出ICU。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权至龙推开病房的门。她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没有血色。头上缠着绷带,纱布上渗着血。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白。他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姜和。”他没有反应。“姜和。”她还是没有反应。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你答应过我的。你会回来。你每次都会回来。这次也要回来。”

      她没有反应。她的手指没有动。她的睫毛没有颤。她只是躺在那里,像睡着了,又像没有。仪器的声音滴滴答答,每一声都在告诉他——她还活着。

      医生进来了,用英语说了一长串。“脾脏破裂,内出血严重,需要手术。但她的身体太虚弱,手术风险很高。需要家属签病危通知书。”

      权至龙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家属。他不是家属。他没有资格签。他和她不是夫妻,不是兄妹,不是父女。他只是一个找了她二十四年的人。他拿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我不是家属。”他的声音很低。

      医生又说了一串。“需要直系亲属。父母、配偶、子女。没有的话,旁系亲属也可以。”

      权至龙低下头。她的父亲牺牲了,哥哥牺牲了,母亲失踪了。她没有直系亲属。她只有他。他拿起笔,在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权至龙。三个字,一笔一划。他的手在抖,字歪歪扭扭。他想起她写“????”时的样子,也是歪歪扭扭的。他把纸递给医生。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拿着纸走了。

      权至龙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不是她的家人。他不能在她的病危通知书上签字。但他签了。因为她没有别人了。

      第二天早上,护士进来换药,看到他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握着她的手,一夜没有松开。护士轻声说:“先生,你需要休息。”他摇了摇头。

      阿米娜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红土沾在上面,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权至龙先生。这是姜的。在她身边找到的。”

      他接过那个本子。封面是她用废布料拼的,深蓝色,上面绣了一颗歪歪扭扭的金色星星。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翻开第一页。营地的日落,她用彩铅画的,颜色涂出了线。旁边写着:“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看这个。”第二页,芒果树下的孩子,手指按在琴键上。旁边写着:“他学会弹小星星了。”第三页,他的背影,穿着粉色卫衣,站在红土地上。旁边写着:“你走了以后,我每天想你。”

      他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是她画的画,每一页都配了一行字。字迹从歪扭到工整,像她一天一天在进步。翻到中间,他看到一页被血浸透了,字迹模糊。他凑近看,认出那些字。

      “权至龙,如果我回不去了,那三枚硬币你留着。不用还了。你找了我二十四年,我欠你的。下辈子我还你。不要哭。你不是说‘我在这里’吗?你在这里,我就没死。”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下辈子。她说下辈子。她不要这辈子了。她说下辈子还他。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纸上,晕开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他把本子贴在胸口,整个人都在发抖。

      “姜和。”他的声音在抖。“我不要下辈子。这辈子。我就要这辈子。你听到没有。你欠我的,这辈子还。我不要下辈子。”他把脸埋进本子里,哭了。不是无声的流泪,是整个人都在发抖的哭。

      阿米娜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转过身,靠在墙上,捂住嘴。约瑟夫走过来,问她怎么了。她没有回答。她只是哭。约瑟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脱下帽子,低下头。他在祷告。阿米娜知道他在求同一个人活着。

      病房里,只有仪器的声音,滴滴答答。还有他的哭声,很低,很压抑。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等天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