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热搜    手 ...


  •   手机震了整整一个小时。

      姜和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震动的嗡嗡声像一只困在玻璃杯里的飞蛾。她不想看。她知道那是什么。

      酒店房间的窗帘拉着,外面的光透进来一层灰白色。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妈妈以前说过,天花板上的水渍像地图,每一块都代表一个没去过的地方。

      妈妈还说,等她不忙了,就带她去那些地方。

      那一年她七岁。妈妈刚从灾区回来,瘦了一圈,晒得很黑。但眼睛很亮,讲起那些遥远的地方,像在讲童话。她说那里的人很苦,但孩子们的眼睛很好看。她说等和平了,带姜和去看。

      后来妈妈又走了。

      后来妈妈再也没有回来。

      她睁开眼睛,水渍还在那里。一片叶子的形状,像非洲,又像南美洲。她盯着它,想起母亲说话时的表情——兴奋的、温柔的、带着一点点愧疚。

      “妈妈,”她在心里说,“我自己去了。那些地方。”

      没有人回答。

      她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拿起手机。

      微博热搜第一:#权至龙与神秘女子同赴墓地#

      热搜第二:#权至龙恋情#

      热搜第三:#权至龙 墓碑#

      热搜第四:#权至龙 中国#

      她点了第一个。热门微博是一张照片——从远处拍的,像素不高,只能看清两个人的轮廓。她蹲在墓碑前,他蹲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照片被裁得很近,墓碑上的字被模糊处理了,但“医生”“女儿”几个字还是隐约可见。

      她的脸是模糊的。角度、光线、距离,所有的一切加在一起,让那张照片里的她只是一个影子。一个姿势。一个蹲在墓碑前的人形。

      没有人能认出她。

      但有人会想认出她。

      转发量已经破了七十万。

      评论区前几条被赞到了二十几万:

      “这女的是谁???”

      “至龙什么时候恋爱的???”

      “在墓地约会?太离谱了吧”

      “不会是私生饭吧”

      “不像是在韩国”

      她往下翻。翻到一条评论,手指停住了。

      “她蹲的那个墓碑上写着‘医生’‘女儿不再等了’。这是给谁立的碑?他家人?还是这女的家人的?”

      “不再等了。”

      那三个字是她写的。权至龙说“就写再见吧”的那三个字。

      现在全世界都看到了。

      她把手机扣回床上。

      手机又震了。不是推送,是消息。她瞥了一眼——是同事小周发来的微信。

      “姜和姐!!!你上热搜了!!!”

      “那个人是谁啊???”

      “你怎么跟明星搞在一起了???”

      “你没事吧?”

      她没有回。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过了两分钟,又震了。还是小周。

      “姐,我看了评论区,暂时没人认出你。但你得小心。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没事。别告诉任何人。”

      “好。你自己注意安全。”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

      水渍还在那里。妈妈说的那些地方,她去过一些了。南苏丹的红土地,埃塞俄比亚的高原,孟加拉国的雨季。她去过母亲可能走过的路,住过母亲可能住过的帐篷,见过母亲可能救过的那些人。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妈妈了。

      但此刻,她很想妈妈。

      不是需要安慰。是想告诉她:我好像找到那个人了。就是那个男孩。殡仪馆走廊上的那个。你记得吗?我跟你说过的。你说那是我的想象力。

      但他是真的。

      她伸手摸了摸枕头下面的三枚硬币。冰凉的金属,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

      有人敲门。

      “谁?”

      “客房服务。”中文,带着当地口音。

      她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是服务员,推着餐车。

      “我没叫餐。”

      “一位先生帮您订的。”

      她打开门。餐车上放着一碗热粥,一碟小菜,一杯温水。粥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手写的韩文,字迹有点潦草:

      “吃一点。别上网。”

      她把餐车推进来,关上门。粥还冒着热气。她端起碗,温度透过瓷碗传到手心里。

      手机又震了。

      不是微博推送,是消息。权至龙发来的:

      “吃了吗?”

      她拍了张粥的照片发过去。

      “在吃。”

      “好。”

      “你吃了吗?”

      “没。”

      “为什么不吃?”

      “在开会。”

      她看着那行字。开会。公关会议吧。因为那张照片,因为那篇热搜,因为她和他在中国的山头上被人拍到了。

      “你被骂了吗?”她打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

      “那是有还是没有?”

      “有一点。但我没事。”

      她握着手机,不知道该回什么。她想说“对不起”——因为她,他上了热搜。因为她,他的公司要开会。因为她,他可能又要面对那些恶意的评论。

      但她没有说对不起。因为他说过,不要说对不起。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四个字:

      “别饿肚子。”

      “好。”

      她又看了一会儿那碗粥,然后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有停下来。

      喝完粥,她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脸上,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泪。她蹲在淋浴间的地上,抱着膝盖,让水一直冲。

      冲了很久。

      久到热水变成了温水,温水变成了凉水。

      她站起来,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她走到桌子前,把三枚硬币从钱包里拿出来,排成一排。

      八岁那枚,十八岁那枚,二十岁那枚。

      她用手指碰了碰最旧的那一枚,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

      “妈妈,”她小声说,“我好像找到他了。”

      没有人回答。

      但她觉得,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轻轻拂过她的头发。

      同一时间,首尔。

      权至龙坐在会议室的长桌一头,面前摊着三份公关方案。

      经纪人坐在他对面,把方案一页一页翻给他看。

      “方案一:否认。说只是朋友,一起去扫墓。方案二:不回应。等风头过去。方案三:承认。”

      “承认什么?”

      “承认你们在交往。”

      权至龙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首尔的秋天还没有来,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那个女的,”经纪人小心翼翼地问,“到底是什么人?”

      “我欠她的人。”

      “什么意思?”

      权至龙没有解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他一直带着。信封已经皱了,边角磨毛了。他展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画着两枚徽章。

      警徽。军徽。

      他看过无数次。每次看,都能发现新的细节。警徽右下角的划痕,军徽背面的缩写,还有画旁边一行小字,几乎看不清:

      “爸爸,哥哥。我会好好活的。”

      那是姜和21岁时写的。她写在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里,寄给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她爸爸是特警,牺牲了。她哥哥是维和军人,也牺牲了。她妈妈是无国界医生,在灾区失踪了。”权至龙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她自己,在人道主义组织工作。去最危险的地方,帮最需要帮助的人。”

      经纪人沉默了。

      “她是那个写信的人?”过了好一会儿,经纪人问。他知道那封信。权至龙跟他提过,在很多年前,在他最低谷的时候。

      “嗯。”

      “你找到她了?”

      “嗯。”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在哪里?”

      “南苏丹。一个难民营外面。”

      经纪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权至龙把信收好,放回口袋。“方案二。不回应。”

      “你确定?”

      “确定。”

      “如果舆论继续发酵呢?”

      “那就发酵。”

      “你的粉丝呢——”

      “我的粉丝,”权至龙打断他,“如果因为我有喜欢的人就离开,那他们喜欢的不是我。”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那她呢?”经纪人问。“她会怎么回应?”

      权至龙想起姜和发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别饿肚子。”他嘴角弯了一下。

      “她不会回应。”

      “为什么?”

      “因为她现在在酒店里,刚洗完澡,可能正在吃我给她点的粥。她不在乎热搜。她只在乎明天能不能按时回去上班。”

      经纪人叹了口气。“你打算怎么办?以后。”

      权至龙站起来,走到窗前。首尔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他觉得今天的灰色不太一样。浅一点。暖一点。

      “我会再去找她。”他说。

      “什么时候?”

      “等她忙完这一阵。”

      “然后呢?”

      “然后,告诉她,我不是因为欠她才找她的。是因为想和她在一起。”

      姜和不知道他说的这些话。

      她只知道,手机终于不震了。不是热搜降了,是她把所有的通知都关了。

      她把三枚硬币装回钱包,把房间的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睛。

      窗外的县城很安静。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她认出了早上爬过的那一座。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权至龙发了一条消息:

      “我看到你的采访了。以前的。”

      “哪个?”

      “你说你最难的时候,是在等人。”

      那边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我等谁吗?”

      “知道。”

      “谁?”

      她打字:“等我。”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发来一个表情——不是文字,是一个简笔画。一个人站在路边,面前是一条弯弯曲曲的路,路的尽头画了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她看着那颗星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回了一个表情:一颗星星。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开始收拾行李。

      明天,她要飞回那个没有信号的地方。那里有人需要她。

      而他会在她回来的时候,等她。

      就像她等了他二十四年一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