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安安 “你别靠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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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饭前的院子比上午更热闹了些。
几张矮桌被拼在一起，孩子们搬着小板凳围着坐，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中午吃什么，整片空气都开始因孩子们躁动。
“虾仁！是虾仁吗？！”
“还有糖醋排骨的味道！”
“我闻到玉米味了！还有甜甜的玉米！”
景春明被林洛拉着，抢到一张角落里的小餐桌，旁边就是窗户，阳光穿过玻璃正好打在餐桌上的果盘里。
桌子不大，刚好够坐三四个人。
“哥哥去上厕所了，”林洛说，“我们先来这占着。”
景春明点点头。
林洛兄弟俩邀请她一起吃中饭，本就要和奶奶在这待到下午的景春明欣然答应，在来饭堂前还和奶奶做了报备，免得奶奶不知道她去了哪。
“小明姐姐，你吃虾仁吗？”
林洛趴在桌沿，眼睛往厨房的方向瞟。
“吃，你呢？”
得益于爸爸的厨艺，景春明小小年纪就把小孩能吃的虾仁做法都尝了个遍。
“我也吃，”林洛咽了咽口水，“我以前吃过一次，哥哥说这个很贵。”
“以后还会吃很多次的。”
景春明喂了块苹果到林洛的嘴里。
奶奶带她来之前就买了不少东西，不只有虾仁和小朋友会喜欢的其他菜品，还有一些孩子们平时不太能吃到的零食和新鲜的水果。
“不只有虾仁，还会有鸡翅鸡腿……”
景春明报菜名一样地罗列出她所知道的菜，她看过奶奶办公桌上的进货单，所有奶奶资助的孤儿院和希望小学的账单都是要经过奶奶检查的。
一连串的菜名听得林洛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景春明便又塞了一颗小草莓进他的嘴里。
“原来这就是草莓！”
林洛的眼睛亮起来。
“哥哥一定会喜欢的。”
林洛的反应让景春明觉得好笑又心疼。她环顾四周，其他小孩也都围着桌上的水果兴奋地讨论，眼底却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一丝不舍。
她的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能快点长大就好了。
也许长大后她就能有更大的力量和奶奶一起帮助更多的人了。
景春明暗自握紧了拳头，余光却扫到一个和周围格格不入的身影。
是她们刚到时遇到的那个叫安安的女孩。
她此时一个人站在饭堂的中央，手里没有碗筷，也没有占座，就那么站着，目光在人群里来回扫了一圈，随即又垂了下去。
她的嘴唇抿着，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难过，更像是茫然——一种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该干什么的茫然。
其他孩子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似乎哪里都没有了她的位置。
景春明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向林洛。
“那个安安，你们熟吗？”
林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摇了摇头。
“不太熟，她不太跟我们一起玩。”
“她好像还没有座位。”
毕竟是林洛他们先邀请她的，她想邀请安安一起吃饭的话还是先征求一下意见比较好。
“我们不是还有一个位置吗，我想邀请她和我们一起吃，你觉得呢？”
林洛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很自然地说：“当然可以啊，但不知道哥哥会不会同意。”
“也是……”
景春明有点拿不准。
“那我可以先和拿些水果给她吃吗？我看她还没吃到的。”
“嗯，我们这还有很多，够吃的。”
林洛自然不会拒绝景春明的请求。
得到林洛的同意后，景春明另外拿了一个小碗将每样水果都分了一小部分出来。
她捧着碗朝女孩走了过去。
“安安——”
听到有人喊自己，安安猛然抬起了头。
“水果我们吃不完，你可以帮我们分担一点吗？”
安安的表情先是一瞬间的惊讶，然后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
“别靠近她！”
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强硬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景春明诧异地转过头。
林昭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冲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你别靠近她！”
“为什么？”
这下轮到景春明不懂了。这个林昭怎么这么阴晴不晴，她以为经过上午的事情之后他能更礼貌点了。
“为什么让我不要靠近她？”
林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警惕地从安安身上掠过，但又很快移开，像是多看一眼都不愿意。
他只是紧紧抓住景春明的手腕，想要拉她回林洛那边。
面对这一幕的安安愣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难堪。她没有哭，只是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嘴唇抿得更紧了。
“我问你为什么。”
被抓住的手腕被握得生疼，景春明挣脱开林昭的手，想要去安慰女孩。
“没有为什么，”林昭依旧执拗地拉住了她，“就是不行。”
“你连个理由都说不出来吗？”
林昭脸上的表情僵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别管，就是不要靠近她。”
景春明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觉得自己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这个男孩——上午才刚刚道过歉，刚刚才勉强算得上成为了“朋友”——现在又在毫无道理地让她别靠近一个落单的小女孩。
“你不觉得这样很没礼貌吗？”
景春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稳。
她又听到了微弱的耳鸣声，这让她的情绪也险些处于失控的边缘。
[林昭只是想保护大家啊，这个女的未免有些太不知好歹了，想做道德标兵的话怎么不也得个病感同身受一下]
林昭没说话，但却依旧紧紧拉着她的手，试图拉开两个女孩间的距离。
林洛也跑了过来，不安地看了眼哥哥，又看了看景春明，小声道：“哥哥，安安她一个人……”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林昭的声音忽然大了些，把林洛都吓了一跳。
安安也缩了缩肩膀，眼眶开始泛红。
看到连林洛也站在安安那边，林昭有些失控，手指向女孩。
“她……她有传染——”
林昭还没说完，就被赶来的景培元打断了声音。
“林昭，你和我去一下外面。”
景培元的声音不大，但林昭的肩膀明显动了一下。
淑芳姨这时也从厨房匆匆赶来，身上的围裙都还没来得及解。她在安安身前蹲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安安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着园长妈妈的衣角，跟着她往活动室的方向走去。
景春明甩了甩被林昭握痛的手臂，正要去安慰安安，却不曾想连她也被景培元叫住了。
“小明，林洛，你们也一起。”
“好的，奶奶。”
虽然有些不服气，但景春明还是牵住林洛的手跟上了奶奶，毕竟她从来都会乖乖听景培元话的。
他们三个小孩在院子里的长椅上坐下，景春明不想和林昭坐一起，便让林洛坐在了中间。
“小昭，奶奶问你一件事，你老实说。”
奶奶半蹲在林昭的面前，视线和他齐平。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小明靠近安安呢？”
林昭的下巴绷得很紧，没有说话。
“是你不喜欢她？”
林昭摇了摇头。
“那是为什么？”
林昭的喉咙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
“……我听见大人说了……”
“大人说什么？”
“刚来的时候，”林昭的目光垂下去，盯着桌沿，“我听到园长妈妈说话，听见安安会‘传染’什么的……‘不能’……什么的。”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林昭毕竟只是个六岁小孩，无法真正理解那些话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了不好的点。
但景春明在听到林昭那几个模糊字眼的瞬间，脑袋里瞬间有了不好的猜想。
不……不会吧……
“所以你觉得安安有会传染的病？”
林昭点了点头。
“你怕她把病传染给你们？”
林昭又点了点头，这次点得更用力了，像是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允许说出来。
“我害怕林洛有事，”他的声音忽然快了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身体本来就不好，万一被传染了怎么办？我不知道安安得的是什么病，但万一是很严重的呢？万一真的会传染呢？我不知道，我不敢赌——”
他停顿了一下。
“我没有想欺负她，”他的语速慢下来了，声音也低下来了，“我只是……只是太怕了。我在听见‘传染’的时候就想到了林洛，然后……然后还有景春明，她现在也算是我的朋友，我不希望他们出意外……”
林昭说完后，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景培元安静地看着林昭，等林昭情绪缓和一点，她才开口。
“小昭，你听奶奶说几句。”
林昭抬起头。
“首先，奶奶要跟你说一件事。安安的确是生病了，但这种病并不会通过一起吃饭、一起玩、坐同一张桌子传染。这些都是医生说的，园长妈妈也知道，”
林昭抿着嘴，点了点头。
“而且，安安刚出生就来到了这里，跟其他孩子一起吃、一起住、一起玩，从来没有传染过任何人。”
“当然，你会害怕是很正常的，因为这个病对你来说充满了太多未知。”
“但我也希望你们能相信我们，我和园长妈妈永远也不会拿你们的安全冒险。”
景培元拂去林昭头发上的落叶，轻握住他不安的两只小手。
“你是出于保护家人和朋友才会那样做，这种勇气的确值得肯定。”
“但当你的行为从反击变成伤害时，这就不再是勇气，而是带有恶意的暴力了。”
“安安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任何人，如果可以，她肯定也不想过这种生活，但不幸的是，她并没有选择的权利。”
景春明的鼻子有些酸，奶奶的话已经让她明白了一切，她没想到安安的情况居然会是她心里最坏的那种猜想。
奶奶爱怜地抚摸过孙女的脸。
“所以，我希望改变能从你们身上开始。”
景培元没再和他们多说什么，而是径直回了厨房帮忙，将剩下的时间留给了孩子们。
景春明率先从凳子上跳了下来。
“你们回饭堂的吧。”
她的语气很平，头也不回地往活动室走。
“我要去找安安。”
“小明姐姐——”
林洛小心扯住她的衣角。
“抱歉小洛，”景春明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我必须得去找她。”
也许不知是林昭，她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如果她当时能想出更好的处理办法，是不是安安就不会受到伤害。
而且……当时饭堂还有那么多的孩子在，他们肯定也听见了……
她感觉胸口有些闷，胃里也有什么在翻涌着。
连一个孩子的自尊心都保护不了……
景春明低头盯着脚下的路，或许去找安安补救能让她好受些。
“等等——”
她的手再一次被林昭拉住。
“景春——”
景春明默默抽出手。
果然，还是和过去一样，她不能和男孩有过深的交流，至少目前还是。
“抱歉，我现在不适合和你们讲话。”
她明白林昭那样做是为了保护林洛，可能也有一点是想保护她，他并不是什么坏孩子，所以她也不想因为自己的情绪失控又伤害了林昭他们。
也许她上午所做的那些也不够好，可能她也伤害到了林昭他们……
明明……明明她都下定决心了，为什么还是不能像个真正的大女主那样思考……
景春明锤了下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她才刚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了脚步声。
“我也去。”
是林昭跟了上来。
“我也和小明姐姐一起！”
林洛小跑着跟在旁边。
“……嗯。”
景春明还是没有回头，三个孩子就这样一前一后沉默着来到了活动室的门口。
活动室的门关着。
景春明敲了两下后，轻轻推开门。
安安正坐在靠窗的小板凳上，手里还攥着张叠好的纸巾，淑芳姨蹲在她面前，正低声说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安安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
“安安，”景春明来到窗边，朝她伸出手，“你愿意和我一起吃午饭吗？”
安安看了看景春明，又看了看门口。
林昭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的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下巴没有抬起来，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看一条地板缝。
安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林洛从林昭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朝安安挥了挥手：“安安，你和小明姐姐一起和我们吃饭吧！我们早占好位置了！”
安安看了眼园长妈妈的脸。
李淑芳微笑着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安安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交到了景春明的手中。
“我……我想和你们……一起……”
“当然可以——”
景春明给了她一个拥抱，林洛也过来拉起了安安另一只手。
在他们牵着安安往外走时，一直停在门口的林昭忽然开口了。
“安安。”
安安停下来，仰着脸看向他。
林昭的目光从地面移到她脸上，停了一秒，又偏开，他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对不起，安安。”
三个字，咬得不算清楚，但意思到了。
“我刚才不该那样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却不像平时那样快。
安安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很小幅度地摇了一下，像是不敢用力。
“没……没关系。”
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点鼻音，但笑容纯粹而干净。
林昭怔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侧了侧身，给他们让出路后安静地跟在他们的身后。
景春明能感觉到安安的步子明显比开始轻了许多，像跳着一支欢快的舞。
等四个孩子回到餐桌时，饭菜已经摆好了。
虾仁、糖醋排骨、玉米粒炒胡萝卜丁，还有一碗蛋花汤，在阳光下冒着热气。
安安坐在景春明的旁边。
她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勺子捏得紧紧的，只扒拉着碗里的饭，配上唯一有公勺的玉米丁。
景春明见状立即往她碗里夹了几块排骨。
安安愣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谢谢”，脸泛起红晕，然后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猫。
“安安你想吃什么随便夹，一定要吃得饱饱的！”
林洛站起身，也夹了一颗虾仁到安安的碗里，这已经是他手臂的极限了。
林昭虽然没说话，但也将靠近他们那边的虾仁往她们那边推了推，然后又往林洛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吃到最后，餐盘里刚好只剩下三块排骨和三颗虾仁，和其他桌的争抢不同，安安，林洛和林昭三人都默契地不再动筷，即便他们的目光全都已经望眼欲穿。
这下就到景春明表现的时候了。
她镇定起身，筷子稳稳夹走其中一块排骨，放进安安的碗里，第二块排骨被她夹进了林洛的碗里，最后一块则在林昭意外的表情中着落在他的碗底，然后剩下的三颗虾仁也被她如法炮制地分了出去。
“这菜我吃腻了，你们多吃点。”
她摆摆手，让三个小孩不要有负担。
她毕竟也算得上是个大人，还是个要做大女主的穿越者，可能在很多方面她现在还不能做的完美，但至少在这时还是要将善良和大度展现在细节中，也算是给自己立人设吸一波粉。
正如她所料，她的操作立马获得了安安和林洛的崇拜目光，林昭的表情她则看都不想看。
饭后，孩子们三三两两地在院子里玩了起来。
林洛兴奋地拉着安安去滑滑梯，安安一开始不太敢上去，站在梯子下面看了好一会儿，林洛则在上面给她打气。
坐在台阶上休息的景春明本想起身去帮忙，但已经上去了的林昭却从滑梯上滑了下来，从后面轻轻托了安安一把。
在林昭的帮助下，安安终于成功爬了上去，她高兴地朝远处的景春明挥舞着手臂。
等她从最高的滑梯滑下来的时候，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安安笑出了声——这是景春明第一次见到她大笑，林洛和林昭则站在上面为安安的勇气而鼓掌。
看到这一幕的景春明也不觉放松了肩膀，双手撑在地面，身体微微后倾，让屋檐的阴影打在她的脸上。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孩子的喊声。
“景春明——”
是林昭。
“过来一起玩吧——”
“来了——”
景春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后，朝安安他们跑了过去。
连她自己都没发觉，这一刻她脸上的笑容不再是计划好的完美角度，而是一个孩子本就拥有的最纯粹、最快乐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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