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奶奶 她的奶奶们 ...
-
在景春明将刚才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告诉奶奶后，她预想中的说教并没有发生，反而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回应。
“我写了这么多年东西，翻来覆去就是想讲明白一个理儿——人活着，不该被框在“女的那样活”、“男的那样活”的三言两语里。”
奶奶伸手将景春明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语气不疾不徐。
“可我写了那么多字，却还是不如你刚才说的那一句话来得透亮。”
奶奶看着景春明的眼睛，手轻轻按在她的胸口左侧——那是她心脏的位置。
“这世上有太多所谓的规矩将我们的心锁住，而你既能看见这些无形的枷锁，还能勇敢打破枷锁守护大家，这是最难能可贵的一点。”
奶奶的目光始终与她持平，她甚至能从她的眼眸中看见自己小小的、完整的、无比清晰的倒影。
景春明感觉这一刻的自己不再是一朵被树俯视的花，而是被树平视的另一棵树。
“说不定，你可以比我走的更远。”
奶奶笑起来，眼角堆叠的皱纹让景春明忍不住想将它抚平。
“当然，你也要明白，我们所做的事不可能得到所有人的认可。”
说这句话的时候，奶奶的眼中似乎有什么在闪烁着，但没等景春明看清就被一抹更炽热的光芒盖过。
“但认不认可是他们的事，”奶奶拍了拍她的手背，“只要方向正确，你只管勇敢去做就行——”
“无论发生什么，奶奶都会一直在我们家小明身后的。”
奶奶的这句话不断在景春明的耳边回响。
她委婉拒绝了其他小朋友玩耍的邀请，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托着脑袋看远处奶奶和淑芳夫妇一起为午饭忙前忙后的身影。
虽然已经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三年，但她还是偶尔会有一种不真实感，或者说是一种来自家庭的割裂感。
景春明的奶奶名叫景培元。
是的，她们家是和奶奶姓的，但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没有奶奶，她们也不会有今天的生活。
景培元和她所熟知的奶奶几乎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她的第一任奶奶身材瘦小，个子不高，四年级时她的个子就开始和奶奶持平。
奶奶一共养育了四姐弟，除了□□期间出生后患上脑瘫和小儿麻痹症的二儿子，其余的三姐弟包括奶奶自己，在退伍的爷爷去世前都始终活在他的庇护下，听从爷爷的一切指挥。
在这一传统的家庭模式里，奶奶的大半辈子都花在孩子的养育上，晚年更是一个人承担起了照顾残疾儿子和双腿瘫痪丈夫的双重重任。
而景培元的人生却和她的第一任奶奶不一样。
她长得高大威猛、孔武有力，虽然这个评价从身为三岁小孩的她口中说出并没有什么说服力，但在身高偏低的南方，年逾六十的她走在街上是绝对的出类拔萃。
每当景培元带她出去玩时，她总能听见一些人对她奶奶外貌的指指点点，说一个女人家生的如此粗犷一看就是个干粗活的农村人、说这女人没点女人味看着不像个女人、说这女人看着就强势谁做她老公怕是倒了八辈子霉……
可事实上，景培元并没有伴侣，也不需要别人定义她像不像女人，因为她始终对自己的女性身份抱有高度的认可。
此外，她也是一名作家，是华国文坛在女性主义领域相当有名的一位作家。
“女性主义”这个词对于来自二七年的景春明来说已经很熟悉了，但现在的华国还处于零八年，一个“在公开场合谈论女性主义未必会得到呼应甚至可能被多层次误解和批判”的年代。
景培元从不和家人说自己遭受了什么，但一些过激的恶意很难不让人察觉。
报纸上的公开批判、工作室墙上鲜红的大字、被丢在家门口不知被什么血浸透的卫生巾……这也是奶奶没和他们住在一起的其中一个原因。
景春明总会为此感到愤怒。
不单是因为景培元是她这辈子血浓于水的亲人，更重要的是一个如此优秀的人竟会因为她的性别、她的长相、她的一个动作而被否认她的本身。
作为景培元的孙女，她很清楚奶奶做了些什么：她在文章里为女性在社会上受到的不平等对待发声，私下扶持并帮助了无数身处困境的女性，近几年更是在公益上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为无数身处困难的人伸出了援手。
在景春明的眼里，景培元是以笔为剑驰骋疆场的威武将军，是如大地一般宽广的女人，她理应得到比恶意要多得多的赞美。
景春明盯着自己鞋尖，像泄愤一样狠狠咬碎嘴里的最后一点糖块。
其实，抛开这些，她的两个奶奶在某些方面还是表现出了惊人的相似。
无论是她透过小房间的玻璃看见奶奶用瘦小的身躯将虽然残疾但依旧是成年男性的二伯伯抱到专门排泄的座椅上，还是她通过书页上的文字看到奶奶因为被骗而未婚先孕，被父母赶出家门后一个人打零工拉扯孩子长大，即便草根出生最后还是靠自己的努力成为了一名影响深远的作家，在那一刻，她不再去想她们的其它，她的心只为两位女性在苦难中表现出的强大坚韧所震撼。
也许正是她们的这一点同样吸引着她，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无可救药地渴望从她们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认可和夸赞，她清楚明白自己内心最深处渴求的从来都是她们坚定不移的支持。
直到今天，她终于听到了自己最想听那句话。
只是……这一天……她真的等了好久啊……
她捂住了脸。
“你哭了吗？”
熟悉的稚嫩声音在耳边响起，如果可以，景春明是不想被这道声音的主人看见的，至少这一刻不行。
“没有。”
景春明松开手站起身，她的眼中没有泪水，只有淡淡的疏离。
她当然不能哭，爽文大女主是不能有眼泪的。
“但如果我哭了的话，你也会那样嘲笑我吗？”
她的反问让男孩羞愧地低下了头。
“不……不会了，”男孩的肩膀微微耸着，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你已经让我知道我做的是不对的了，景奶奶也找我说了话……”
景春明心中一动。
“那个……”
男孩抿了抿嘴，似乎是在斟酌。
“……对不起。”
这三个字咬的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能再说一遍吗？我没听清。”
景春明笑得一脸无辜。
男孩又安静了下去，两个小孩就这样僵持着，直到躲在拐角的林洛出声打破了这份沉默。
“哥哥。”
林洛压低声音催促道。
“对不起。”
这一次男孩的声音终于大了起来。
景春明有点无语，但作为大女主，她才不会和一个小屁孩斤斤计较。
“好吧，我接受你的道歉。”
她刚说完这句话，一直藏在暗处的林洛步伐轻快地跑过来熊抱住她。
“小明姐姐！”
景春明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又很快调整了状态。
“小洛，衣服合身吗？”
她拍干净林洛蹭到衣袖上的墙灰。
“嗯，穿上去很舒服，我很喜欢！”
林洛在景春明面前转了一圈，展示自己的新外套，这正是奶奶今天送来的那批新衣服。
“喜欢就好，”景春明看到林洛纯真的笑脸，感觉心灵都得到了治愈，“你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下次来我给你们带。”
虽然还不确定奶奶下次会不会带她来帮忙，但至少她想先知道孩子们想要什么，她可以想办法给他们送来。
“唔……我不知道有什么吃的，”林洛有些羞涩，“但只要是小明姐姐给的我都会喜欢的！”
景春明有些心疼地摸了摸林洛的小脑袋，他的头发泛黄，可能是因为身体营养不良。
“你们在这里生活的怎么样？”
景春明感觉林洛和男孩比其他孩子要瘦上很多。
“在这里生活真的很棒！园长妈妈也对我们很好！还会给我讲故事！”
林洛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你们……”
“我们是从别的孤儿院来的，在那边过得不好，就到这里来了。”
男孩轻描淡写地解释了她的疑惑，双手无所谓地插进裤兜。
“……你可以插外套口袋的，那样看上去更酷一点。”
景春明忍不住提醒了一嘴，她现在身上穿的这件外套和他们是同款，知道外套两侧有口袋。
“……”
男孩尴尬了一秒，在景春明和林洛的注视下缓缓将手从裤口袋抽出，插进外套口袋里。
“这样帅多了。”
景春明拍了拍男孩的肩，比了个大拇指。
林洛在这时又偷偷扯了扯男孩的衣角，像是在提醒什么。
男孩微微侧头，等林洛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后，他的耳朵尖迅速红了一下，但没有反驳，只是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又重新插回去。
“……林昭。”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眼睛盯着景春明肩膀旁边一寸的地方。
景春明等了两秒，确认他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
“然后呢？”
“我没告诉你名字的。”
林昭眼睛又别扭地看向了另一边
“我叫林昭。”
景春明看一眼林洛，此时的他正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着，两只手乖乖地垂在身侧，像一只等待被夸奖的小狗。
不用多猜，这肯定是他的主意。
“好吧，”景春明扬起笑脸，“林昭，我记住了。”
林洛立刻笑起来，轻轻推了林昭一下。
林昭没动，但肩膀明显松了一瞬，随即又很快绷了回去。
景春明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先递给了林洛，又递了一颗给林昭，同时邀请他们和她一起在这里坐下。
林昭看着那颗被粉色包装纸包裹的糖，没有立刻接。
“怎么，你想像拒绝林洛那样拒绝我？”
“没有——”
他立马夺过她掌心的糖果，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每个动作都透着慌乱。
景春明耸了耸肩，果然还是太年轻，连调侃都受不住。
在那边的林昭还捏着粉色糖纸发呆时，这边的林洛已经含了满嘴的糖，话开始往外冒了。
“这是我第一次一天吃这么多糖，”林洛的眼睛亮晶晶，像是天上的星星，“以前我和哥哥每天都只有馒头吃，有时候哥哥还吃不饱——”
“林洛。”
林昭叫了一声。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林洛表情委屈，但还是乖乖闭上了嘴，像被林昭按下了暂停键。
景春明看了林昭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奶奶和淑芳夫妇忙前忙后的身影上，面无表情。
“园长妈妈很好。”
他忽然开口。
“你奶奶也很好。”
他说这两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太大的起伏，但他的手却从口袋里抽了出来，然后又插回去，反复几次。
林洛安静了一会儿后又忍不住开口了，只是这次声音小了很多。
“我们是从别的地方来的，”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那边不好。”
“怎么不好？”
景春明问。
林洛张了张嘴，看了林昭一眼。
林昭没有说话。
“吃不饱，冬天也很冷，”林洛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有人会打哥哥，我不喜欢那里……”
“林洛。”
林昭又开口了，这次语气重了一点。
林洛不说话了，低下头，用鞋尖在地上画圈。
景春明没有追问。
她看见林昭把林洛往自己身边拉了一点，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林洛靠过去，肩膀贴着他的胳膊，没再说话。
她的手依旧被林洛握着，微微发抖的掌心让她在某一刻似乎触碰到兄弟俩最黑暗的那段记忆。
她再次感受到微弱的耳鸣声，但又稍纵即逝。
[碍事的女角色快点下线吧，别耽误我们家两小只甜甜蜜蜜]
看着两人几乎找不到相同特征的脸，景春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们不是亲兄弟？”
林洛摇摇头。
“哥哥给我起的名字，”他说，“原来大家就叫我小洛，是哥哥把林字给了我。”
“听上去很棒，”景春明揉了揉林洛的脑袋，帮他把有些凌乱的头发抚平，“这样的话，即便没有血缘关系，你们也已经是家人了。”
林洛有点没听懂她说的话，但这不妨碍他喜欢小明姐姐摸他的头。
林昭一直没有插进他们的话题，只是把嘴里那颗糖从左边挪到右边，腮帮子鼓了一下。
景春明看了他一眼。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头，眼神里带着一点警觉，像在判断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草莓味的好吃吗？”
景春明笑眯眯地问。
林昭愣了一下。
“……还行。”
“那我下次我多带点草莓味的零食来。”
林昭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抿住了。他转过头，继续看远处忙活的大人。
“那我可以要牛奶味的吗？”
林洛仰起脸，用近乎祈求的语气小心问道。
“当然可以，小洛你想要吃什么都可以和我提。”
毕竟妈妈和爸爸对她想要买什么态度都很开明的。
“那小明姐姐你以后还会来这里看我们吗？”
景春明感受到自己被轻轻握紧的掌心，她看了看远处的奶奶，又看了看身边的两个男孩。
“应该会。”
她不太确定奶奶下次还会不会愿意带她一起来，但有件事她绝对不会食言的。
“就算我不来，我也会想办法把零食给你们送来的。”
说到这，景春明感觉自己似乎有点跳出了大女主的清醒设定，为这两个男孩表现得像个昏君，于是赶紧补充：“当然，零食也不只是给你们两个的，只是参考了一下你们的口味，到时候还是要大家一起分享哦。”
“嗯，小明姐姐最好了！”
林洛激动地扑进景春明的怀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而林昭则没说话，但他却把一直捏在手心的那张粉色糖纸展开，一点点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趁另外两人没注意，将粉色方块小心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