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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账本 账本干净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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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蘅看了一整天的账册。
周伯办事利索,次日一早便把近三年的账本整整齐齐码到了她院里。二十来本蓝皮册子,按年月排好,每一本的封面上都贴着签条。
沈蘅从最近的开始翻。
她在沈家没学过看账。但母亲的医书里有一卷专讲药材的辨认与计价,什么成色的当归值什么价,哪个产地的黄芪最易掺假。她用那卷书学会了从数字里看出东西来——药材账本和府邸账本,道理是相通的。
看了一上午,她发现了两件事。
第一件,裴府的进项很杂。
有俸禄,有田产,有京城两间铺面的租金,还有几笔来路不明的银子。那几笔银子数额不小,入账的名目含糊,只写着“江州旧账”或“南边来的”。沈蘅用指甲在那几个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痕,没有做任何笔记。
第二件,裴府的开销很省。
偌大一座首辅府邸,每月的日常开支竟然比她预想的低得多。下人的月钱、厨房的采买、四季的衣裳,桩桩件件都精打细算,不像是一个权倾朝野的人家该有的排场。
钱去哪儿了?
沈蘅合上账本,揉了揉眉心。
账面上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墨迹工整,数字对得上。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账目有问题,是账目背后的人有问题。
一个从江州带回几口神秘箱子的人,一个虎口有握刀茧的人,一个被人下了半年慢毒的人,他的府邸账目不该这么干净。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是被人整理过。
“阿砚。”
阿砚从门外探进头来。
“去请周伯,就说账册有处我不太明白,想请教他。”
阿砚应声跑走了。
沈蘅把账册翻回“江州旧账”那一页,摊开放在桌上。
周伯来得很快。他进门时目光先落在桌上摊开的账册上,然后才看向沈蘅。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夫人有何吩咐?”
沈蘅指着账本上“江州旧账”四个字,一脸茫然。
“周伯,这处我不太懂。江州旧账是什么?怎么每隔两三个月就有一笔?”
周伯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回夫人,大人从前在江州任知州时,曾替当地几家商号了结过一桩官司。商号感念大人的恩情,每年会送些谢仪来。大人推辞不过,便让记在公账上了。”
沈蘅点点头,表情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她顿了顿,“那这几笔呢?‘南边来的’是什么?”
“南边几家书院请大人审阅过书稿,付的润笔。”
周伯答得不假思索。
沈蘅笑了。
“大人真是多才多艺。”
她合上账本,语气轻快,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周伯行了一礼退出去,脚步不疾不徐,和来时一样稳当。
沈蘅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
然后她收起笑容。
商号的谢仪。书院的润笔。
每一个名目都合情合理,每一笔银子都有来处。周伯回答得太过流利,像是早有准备。一个管家,不可能把三年来每一笔特殊进项的名目都记得分毫不差——除非这些名目是他亲手编的。
裴府的账,是给人看的。
不是给她看的。是给所有“该看的人”看的。
沈蘅把这一条结论收进心里,和之前的江州旧箱、虎口薄茧放在一起。
她在拼一幅拼图。碎片越来越多,但中间的图案还没有浮现。
不急。
她最擅长的,就是在看不清全貌的时候,先把碎片攥在手里。
午后,沈蘅去了厨房。
不是因为饿了。是因为她在沈家学到的另一件事——想知道一座府邸真正的底细,别去库房,去厨房。
库房的账可以造假,厨房的嘴造不了假。
裴府的厨房在东南角,三间打通的大屋,比沈家的厨房大了不止一倍。灶台上坐着四五口锅,案板上摆着刚揉好的面团,墙角堆着米面粮油,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食物混杂的气味。
管厨房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孙,旁人都叫她孙娘子。沈蘅进去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挑豆子,看见沈蘅进来,连忙起身行礼,手上的豆屑都没来得及拍。
“夫人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油烟重,仔细熏着衣裳。”
沈蘅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我来学学。大人家口味如何,有什么忌口,我总不能连这个都不知道。”
孙娘子的表情松弛了几分。
新夫人关心大人的口味,这是好事。比那些一进门就查账立威的要讨喜得多。
“大人啊,”孙娘子一边挑豆子一边说,“不挑食。就是吃得少。早饭常常只用半碗粥,午饭动几筷子就搁下了。苏伯说他打从江州回来就这样,胃口一日不如一日。”
沈蘅心里记下一笔。
江州回来之后。
“大人从江州回来多久了?”
孙娘子想了想。
“快两年了。那年冬天回来的,我记得清楚,回来那日下着大雪,大人没坐轿子,自己骑马进的城。周伯去城外接,回来说大人的手冻得跟冰一样,嘴唇都是紫的。”
沈蘅没有说话。
江州在南边。
南边的冬天没有雪。
裴衍之在江州任满三年,回京应该是秋天。他迟了至少两个月,直到隆冬才回到京城。这两个月里,他去了哪里?
“大人回来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好?”
孙娘子叹了口气。
“可不是。刚回来那阵子还好,只是瘦些。后来就一日不如一日了,请过几回太医,也瞧不出什么名堂。苏伯急得什么似的,满京城寻偏方。”
沈蘅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问了一个完全无关的问题。
“孙娘子在府里几年了?”
“七年了。从前是大人母亲在时的老人。”
沈蘅抬起眼。
裴衍之的母亲。
她关于裴衍之的资料里,只有一句话提到了这个人——寡母织布供他读书。
“大人的母亲……”
“故去多年了。”孙娘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大人中举那年走的。没享过一天福。”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只剩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
沈蘅没有再问。
她站起身,从袖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案板上。
“给孩子们买糖吃。”
孙娘子推辞了两句,最终还是收了,送她出门时脸上的笑意真诚了许多。
沈蘅走出厨房,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
日头偏西,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在心里整理今天得到的新碎片。
裴衍之从江州回来迟了两个月,那两个月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回来后胃口一日不如一日,开始有人在他的饮食里下慢性毒药。毒不是一次下的,是经年累月、一点一点渗透的。
能在他饮食里动手脚的人,一定在府里。
也许是厨房的人,也许是经手采买的人,也许是……周伯。
沈蘅停住脚步。
她站的位置是正院和书房之间的月门。从这里看过去,能望见书房的窗。窗纸上映着裴衍之的侧影,他低着头在看什么,手边放着一盏茶。
那盏茶是谁送的?
苏伯?周伯?还是她不认识的人?
沈蘅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往正院走。
走过月门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月门旁边的花圃里,种着一丛她叫不出名字的灌木。灌木的叶子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但靠近根部的地方,有几片叶子沾着一点深色的泥。
不是花圃里原本的泥。
是新鲜的土,颜色比周围的泥土深了一个色号,带着微微的湿润。
这片灌木被人挖开过。
最近。
沈蘅蹲下身,用手指拨开那几片叶子。泥土松软,显然是不久前才填回去的。她犹豫了一瞬,然后伸手往下挖了两寸。
指尖触到了什么。
硬的,光滑的。
是一只青瓷小瓶。
和她袖袋里那只一模一样的青瓷小瓶。
沈蘅把瓶子挖出来,擦去泥土。瓶身冰凉,里面沉甸甸的,晃一晃,有粉末滚动的声音。她拔开蜡封的塞子,凑近闻了闻。
曼陀罗花粉,配洋金花。
分量比她自己磨的那瓶重得多。
这不是防身的剂量。这是杀人的剂量。
沈蘅把瓶子握在掌心,慢慢站起身。
花圃里的泥土被人挖开过。有人在这里藏了一瓶毒药,和她自己磨的成分相同,但分量足以致命。
这个人知道裴衍之中毒的事。
或者说,这个人就是下毒的人。
而她刚刚在厨房里问过孙娘子,大人的饮食是谁经手的。
孙娘子说,大人的饮食向来是苏伯亲自打理,从不假手于人。
苏伯。
裴衍之从江州带回来的老仆。
那个站在内院六个人最边上、穿洗得发白灰布袍子的老秀才。
沈蘅把那只青瓷瓶塞进袖袋,挨着自己那瓶。
然后她转过身。
书房的窗纸上,裴衍之的侧影依然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夜,裴衍之闻她袖中那瓶毒药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分量不重,不至死,只致昏睡。”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品一盏茶。
一个被人下了半年慢毒的人,闻一下就知道毒药的成分和分量。他不惊讶,不震怒,甚至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要磨毒药。
他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有人会给他下毒。
甚至——
知道毒药藏在哪儿。
沈蘅站在月门下,秋风吹过花圃,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她忽然有一种感觉。
这座府邸里的水,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而她刚刚做了一个选择——她把那只杀人的毒药瓶子,放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如果有人看见她蹲在花圃边挖东西,如果有人知道那只瓶子的存在,如果那只瓶子被发现藏在她的袖袋里……
她就是下毒的人。
沈蘅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然后她松开手,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回正院。
步子不快不慢。
和往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