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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立威 她给内院立 ...


  •   沈蘅是被鸟鸣声吵醒的。

      她在沈家住了十六年,清晨醒来听到的第一声永远是扫院子的仆妇拿扫帚拍打青砖的声音,啪、啪、啪,一下一下,像是在赶人,又像是在催命。

      裴府的清晨有鸟叫。

      沈蘅睁开眼,盯着头顶陌生的帐幔看了许久,才想起来自己昨天嫁人了。

      外间的榻比她从前住的屋子还宽敞。窗棂上落着两只不知名的雀鸟,叽叽喳喳叫得旁若无人。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

      沈蘅坐起身。

      她身上还穿着昨天那身嫁衣,被揉得皱皱巴巴,袖口还沾着煎药时溅上的药渍。她低头看了看,面无表情地把袖子挽了两道。

      然后她走到内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裴衍之不在床上。

      床榻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未有人躺过。昨夜那只空药碗被人收走了,矮几上多了一只青瓷茶壶,壶嘴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沈蘅环顾四周,发现东墙的衣柜开了一条缝,里面少了一套家常的月白直裰。

      这位首辅大人,毒发昏迷第二天一早就起身了。

      沈蘅不知道该夸他身体底子好,还是该骂他不要命。

      她转身出了正房。

      院子里,昨日那个跑腿抓药的小厮正在扫落叶。看见沈蘅出来,他连忙放下扫帚行礼,动作带着几分笨拙的殷勤。

      “夫人醒了?大人吩咐过,夫人醒了就去前厅用早膳。”

      沈蘅点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裴府比她想的大得多。

      从正院到前厅,穿过两道月门,绕过一座假山,走过一条抄手游廊。沿途的下人不多,但个个安静规矩,见了她便垂手立在一旁,目不斜视。

      这种安静让沈蘅有些不适应。

      沈家的人口多,姨娘、庶子、庶女挤在一个院子里,从早到晚都是吵闹的。嫡母骂姨娘,姨娘骂丫鬟,丫鬟在背地里嚼舌根。沈蘅在那样的环境里学会了闭嘴,也学会了在嘈杂中观察每一个人。

      裴府太安静了。

      安静到她听不见任何多余的声音,也就无从判断这座府邸里藏着什么。

      前厅到了。

      裴衍之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桌早膳。他换了那身月白直裰,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面色依然苍白,但精神比昨夜好了许多。

      看见沈蘅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到对面。

      沈蘅坐下。

      桌上的早膳精致得不像话。蟹黄小饺、莲蓉酥、燕窝粥、几碟子叫不出名字的小菜。沈蘅在沈家从没上过主桌吃饭,逢年过节她都是和丫鬟们一起在厨房吃。

      “吃。”

      裴衍之只说了一个字。

      沈蘅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吃。

      她吃东西的样子不算斯文,但也不粗鲁。就是那种饿了很久的人终于见到食物时,顾不上讲究但本能地维持着基本体面的吃法。

      裴衍之没动筷子。他靠在椅背上,端着一盏茶,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看一样有趣的东西。

      沈蘅吃了三个蟹黄小饺、两块莲蓉酥、半碗燕窝粥,又夹了两筷子她叫不出名字的小菜。吃完之后她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饱了?”

      “饱了。”

      裴衍之点点头,放下茶盏。

      “周管家。”

      厅外走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藏青色长袍,面容清瘦,目光沉稳。他向裴衍之行了一礼,又向沈蘅行礼。

      “这位是府里的管家,周伯。以后府中内务,你同他商议。”

      沈蘅看了看周伯,又看了看裴衍之。

      “内务?”

      “你是首辅夫人,”裴衍之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府里的账目、下人、迎来送往,归你管。”

      沈蘅沉默了一瞬。

      她在沈家连自己的月例银子都做不了主,如今忽然被告知要管一座首辅府邸的内务。

      “我不会。”

      她实话实说。

      “那就学。”

      裴衍之站起身。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左手不易察觉地扶了一下桌沿——那是胸口伤痛牵动的反应。但仅仅一瞬,他便稳住了身形,神色如常。

      “我有事去书房。午膳不必等我。”

      说完他便走出了前厅,月白色的衣袂在晨光里轻轻拂过门槛。

      沈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这个人昨天差点死了。

      今天就在处理公务。

      她忽然觉得,自己袖袋里那瓶毒药,也许真的用不上。照他这个不要命的架势,不用她动手,他自己就能把自己折腾死。

      “夫人。”

      周伯的声音把她拉回神。

      沈蘅抬眼看向这位管家。周伯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沈蘅敏感地察觉到,他在打量她。不是下人对新主母的好奇,而是一种评估——和昨夜裴衍之看她的目光如出一辙。

      “府里的账册都在库房,夫人随时可以过目。下人花名册在账房老孙那里,夫人若要见府中仆从,我这就去安排。”

      沈蘅想了想。

      “先不见所有人。”她说,“把内院伺候的几个人叫来,我认认脸。”

      周伯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沈蘅坐在前厅里等着。晨光从门口移进来,慢慢爬到她脚边。她低头看着那片光,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说过一句话——

      “人到了一个地方,要先看清楚,谁在这地方说了算。”

      沈蘅在沈家用了十六年看清楚,说了算的是周氏。

      在裴府,她打算用三天。

      内院伺候的下人一共六个。

      两个洒扫的粗使丫鬟,一个管衣裳首饰的嬷嬷,一个传话跑腿的小厮,一个烧茶水的小丫头,还有一个——周伯特意提到的——裴衍之从江州带回来的老仆,姓苏,府里都叫他苏伯。

      六个人站在沈蘅面前,齐齐行礼。

      沈蘅一个一个看过去。

      两个粗使丫鬟一个叫春桃一个叫秋菊,长相老实,目光躲闪,大约是府里最底层的人,谁当家都一样干活。

      管衣裳的刘嬷嬷四十来岁,穿戴比旁人齐整些,行礼的时候腰弯得最浅,起身得最快。看沈蘅的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传话的小厮就是昨夜替她抓药的那个,叫阿砚。十五六岁,眼睛很亮,看沈蘅的眼神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激——大约是因为昨夜沈蘅让他办了一件要紧事,他觉得新夫人看重他。

      烧茶水的小丫头叫青桐,十一二岁,瘦瘦小小的,像一根豆芽菜。她一直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

      苏伯站在最边上。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他不像下人,倒像个落了魄的老秀才。行礼的时候不卑不亢,抬头之后目光平视,既不看低也不讨好。

      沈蘅把这六个人的脸和名字一一记在心里。

      然后她开口了。

      “我叫沈蘅。从今日起,内院的事由我打理。以前什么规矩照旧,我不添乱。”

      她顿了顿。

      “但我有几条规矩,只对内院。第一,我院子里的事,不许往外说。谁问都不行。第二,大人的事,不许打听。听见什么看见什么,烂在肚子里。第三——”

      她看了一眼刘嬷嬷。

      “我这个人脾气不差,但最不喜欢一件事。那就是有人替我做主。”

      刘嬷嬷的脸色微微一变。

      沈蘅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回到所有人身上。

      “三条规矩,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阿砚第一个回答,声音响亮。

      其余几人也纷纷应声。刘嬷嬷应得最晚,声也最小。

      沈蘅点了点头。

      “散了吧。阿砚留下。”

      其余五人退出去。刘嬷嬷走的时候脚步比旁人慢半拍,似乎在等什么。沈蘅没有看她。

      厅里只剩阿砚一个人。

      这少年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蘅。

      “昨夜抓药的事,多谢你。”沈蘅说。

      阿砚连忙摆手:“夫人吩咐的,应该的应该的。”

      “药铺的人问你什么了吗?”

      阿砚想了想:“问了一句,说是谁家的方子,怎么这个时辰来抓药。我说是府里有人急症,旁的没说。”

      “做得好。”

      沈蘅从袖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推过去。

      阿砚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夫、夫人,这不行——”

      “拿着。”沈蘅的语气不容拒绝,“不是赏你的。是让你以后帮我办事时,手头宽裕些。”

      阿砚愣住了。

      他大约十五岁,在裴府当差的时间应该不短,但大约是头一回有人这样跟他说话。

      片刻后,他上前一步,双手拿起那块碎银,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夫人的事,就是阿砚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微微发红。

      沈蘅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用攒了三个月的月例银子收买沈家厨房的烧火丫头,让她帮忙偷一包药渣出来。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神情。小心翼翼,又带着一种终于被人看见的雀跃。

      “去吧。”

      阿砚行了一礼,脚步轻快地跑出去了。

      沈蘅独自坐在前厅里,看着门外的日头一寸一寸升高。

      裴府的安静和沈家的吵闹一样,都是一种表象。吵闹底下藏着算计,安静底下也一定藏着什么。她不知道这座府邸的水有多深,但今天她至少做了一件事——

      在内院这六个人里,她找到了第一个可以用的人。

      午膳裴衍之果然没有回来。

      沈蘅一个人吃了。吃完之后她让阿砚带路,去了库房。

      库房在府邸西北角,三间打通的大屋,门窗都上了锁。周伯闻讯赶来,亲自开了锁,又让人多点了几盏灯。

      账册堆了半面墙。

      沈蘅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账本,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沈家从没管过账。但母亲的医书里有一卷讲的是药材的价钱、产地、成色的辨别法。她用那卷书学会了看账——药材的账本和府里的账本,道理是一样的。

      “周伯。”

      “老奴在。”

      “近三年的账册,按年月排好,送到我院子里。”

      周伯应下,没有多问。

      沈蘅又扫了一眼库房里的东西。绫罗绸缎、瓷器摆件、成箱的茶叶、几架子陈年的酒。裴府的家底比她想的厚实。

      她的目光在一排木箱上停住了。

      那是几口上了锁的紫檀木箱,单独放在最里面的架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那是什么?”

      周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神色平静。

      “大人从江州带回来的旧物。大人吩咐过,不必动。”

      沈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但她记住了那几口箱子。

      从江州带回来的东西,为什么要单独锁着?裴衍之在江州做了三年知州,平定过土司之乱。那些箱子里装的是旧物,还是别的什么?

      沈蘅把这个问题和昨夜关于虎口薄茧的疑问一起,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傍晚时分,沈蘅回到正院。

      裴衍之还没有回来。书房那边亮着灯,窗纸上映着几个人影,隐约有说话声传出。沈蘅没有靠近,径直回了房。

      她坐在外间的榻上,从袖袋里摸出那只青瓷小瓶,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曼陀罗花粉,配洋金花。分量不重,不至死,只致昏睡。

      裴衍之闻一下就知道。

      这个人懂药。

      一个文官,懂药、虎口有握刀的茧、从江州带回来几口不许人动的箱子。

      沈蘅把瓷瓶塞回袖袋,躺了下来。

      窗外的鸟鸣声渐渐歇了,暮色从窗纸透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一种温柔的昏黄。

      她在这样的光里闭上眼睛。

      母亲的医书、周氏陪嫁嬷嬷的那张方子、裴衍之锁骨下那片青黑色的淤痕、神秘客兜帽下的笑容、赵王府上等待死讯的三位院判——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旋转,像一盘被打乱的棋局。

      她暂时还看不清全貌。

      但没关系。

      她最擅长的,就是在看不清全貌的时候,先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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