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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解毒 她点穴施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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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蘅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笔墨。
裴衍之的书房就在卧房隔壁,紫檀木的案几上整整齐齐码着文房四宝,砚台里还有半干涸的墨。沈蘅扫了一眼案上的公文,最上面那本是江州水患的折子,批注写到一半,字迹清瘦挺拔,收笔处却有些虚浮——写字的人明显气力不济。
看来这位首辅大人是硬撑了许久,终于在今晚撑不住了。
沈蘅收回目光,铺纸研墨,提笔开始写方子。
甘草六钱,绿豆衣三钱,金银花五钱,连翘三钱,配犀角粉一分。
她写得很慢。
母亲的医书她翻烂了十几遍,这些方子早就刻进了骨头里。但她不能让人看出来她会得太熟练。一个沈家不受宠的庶女,从哪里学来的医术?这个问题她还没想好怎么答。
所以先藏着。
方子写完,沈蘅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几味过于精准的药量改成模糊的“适量”“少许”,这才搁下笔。
问题来了。
药方开好了,谁去抓药?
沈蘅环顾四周。裴衍之的卧房布置清简,不像是常年有人贴身伺候的样子。她来的时候被直接送进洞房,一路上连个丫鬟都没见着。偌大的首辅府邸,安静得有些过分。
她咬了咬牙,推门出去。
院中空无一人。秋夜的月光清冷,照着满院的青砖地。回廊尽头有一盏灯笼摇摇晃晃地移过来,是个提着食盒的小厮。
“站住。”
小厮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新嫁进门的夫人,连忙跪下。
“府里管事的呢?”沈蘅问。
“回夫人,周管家在前院。今日大喜,下人们都在前头吃酒。”
沈蘅把药方递过去。
“去抓药。这几味药,一味不能少,一刻不能耽误。”
小厮接过方子,面露难色:“夫人,这个时辰药铺都关门了……”
“那就敲开。”
沈蘅的语气不容置疑。她在沈家当了十六年隐形人,太知道这种时候该用什么态度——不能软,一软就被人拿捏。
小厮被她气势慑住,应了一声,接过方子就往外跑。
沈蘅回到房里,把门关上。
裴衍之还躺在地上。
她走的时候把他推到一边,现在他仰面朝天,喜服凌乱,中衣领口大敞,露出锁骨下那片触目惊心的淤痕。烛光下那淤痕的颜色又深了几分,青黑之中隐隐透出一缕诡异的紫。
沈蘅蹲下身,重新搭上他的脉。
脉象比方才更弱了。
她皱起眉。不对。这毒的扩散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照这个趋势,等不到药煎好,毒素就会侵入心脉。
沈蘅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一件如果裴衍之醒着绝对不会让她做的事——
她把他上半身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绕到他背后,沿着脊柱两侧的穴位一路按下去。指尖触到第四胸椎棘突下旁开一寸半的位置时,裴衍之的身体猛地一僵。
厥阴俞。
沈蘅的指尖微微用力,感觉到指下那条经络里有一团郁结的气,像是淤塞的河道。她不懂武功,不懂内力,但母亲留下的医书上说过,中毒深重之人,可在厥阴俞、心俞二穴施以点按,暂时封住毒素向心脉的路径。
当然,医书上也说了——此法极痛。
裴衍之昏迷中闷哼一声,眉头紧皱,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忍着。”
沈蘅手上加了几分力道,沿脊柱两侧一路点按下去。厥阴俞、心俞、膈俞、肝俞……每按一处,裴衍之的身体便剧烈颤抖一下。到后来,这个昏迷了许久的人竟然痛得半睁开眼,目光涣散,显然并未真正清醒。
“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说话。”
沈蘅按住他最后一处穴位,感觉到指尖下的经络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她长出一口气,将人放平在地上。
裴衍之的眼睛又闭上了。但这一次,他的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许,胸口那片淤痕的颜色也没有继续加深。
沈蘅瘫坐在地上,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
点穴这活儿,比想象中累多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微微发抖,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红——那是用力过猛蹭破了皮。
沈蘅面无表情地把手在裙子上蹭了蹭。
门被敲响了。
“夫人,药抓回来了。”
还是那个小厮的声音,气喘吁吁,大约是一路跑着去的。
沈蘅起身开门,接过药包,又吩咐他去取煎药的炉子和砂锅来。小厮这回学乖了,二话不说就跑去办。
药煎上的时候,已经是二更天了。
沈蘅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守着那只红泥小火炉。砂锅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涩的药香弥漫在秋夜的空气里。
屋里,裴衍之躺在床榻上,呼吸平缓。
是她让小厮把人抬上床的。原本想让他继续躺地上算了,但转念一想,万一真死了,首辅大人横尸地面的场景也太难看了些。就当是给他最后的体面。
火炉里的炭火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沈蘅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坐在廊下煎药。母亲的手很巧,能把最苦的药煎出一丝甘甜来。她问母亲,为什么要学医,母亲笑了笑,说——
“女子在世,总要有一技傍身。医术能救人,也能救己。”
后来母亲死了。
父亲说是肺痨。沈蘅那时才七岁,信了。
直到十二岁那年,她在母亲的医书夹层里翻出一张泛黄的药方。方子上的笔迹不是母亲的,是周氏的陪嫁嬷嬷的。那方子乍看是治风寒的,但沈蘅一味一味查过,发现里面多了一味乌头。
乌头,大热,有毒。肺痨病人最忌燥热。用下去,咳血不止,神仙难救。
她把那张方子烧了。
烧完之后在母亲牌位前磕了三个头,一句话没说。
从那以后,沈蘅再也没有在沈家任何人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药煎好了。
沈蘅用布垫着砂锅把手,将药汤滤进碗里。深褐色的药汁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苦光。她端着碗走进房里,在床边坐下。
裴衍之的嘴唇干裂泛白,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但仍未苏醒。
沈蘅用汤匙撬开他的牙关,一勺一勺将药汁灌进去。大半碗药灌下去,他的喉咙动了动,眉头皱起又松开,似乎那股苦味穿透了昏迷的屏障,直抵知觉深处。
灌完最后一口,沈蘅放下碗。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叩门声。
不是前院小厮来的方向。
是角门。
沈蘅浑身绷紧了。
这座府邸的角门开在后巷,平时是下人进出采买用的。这个时辰,二更天已过,什么人会从角门进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纸戳破一个小洞。
月色下,后院的角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身披玄色斗篷的人影闪进来,身量颀长,步态从容。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人关好角门,转身朝正院走来。
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抬头。
目光越过院子,直直落在沈蘅偷窥的那扇窗上。
沈蘅猛地后退半步。
斗篷下,她看见那人微微勾起的嘴角。
然后那人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朝正院走来。
沈蘅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砸在耳膜上。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裴衍之,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只空了的药碗。
最后,她把手伸进袖袋,握住了那只青瓷小瓶。
角门到正院的距离,三十步。
那人走了二十步的时候,床上的裴衍之忽然动了动手指。
第二十五步,裴衍之的睫毛颤了颤。
第三十步,门被敲响。
与此同时,裴衍之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涣散,然后迅速聚拢。他偏过头,看见了坐在床边的沈蘅,看见了她被药汁沾湿的袖口,看见了桌上那只空碗。
最后,他看见了门口的方向。
“谁?”
他问。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刚刚苏醒的猛兽般的警觉。
门外的人轻轻笑了一声。
“裴大人,”一个低沉悦耳的男声响起,“新婚之夜,连杯喜酒都不请故人喝吗?”
裴衍之的眼神变了。
沈蘅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变化。像是刀刃出鞘,又像是寒潭结冰。
“进来。”
裴衍之说。
然后他看了沈蘅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别出声,别乱动,别多问。
沈蘅松开了袖袋里的瓷瓶,垂下眼睫,又变成了那个羞涩安静的新嫁娘。
门开了。
穿玄色斗篷的人走进来,反手将门关上。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俊朗的脸。
眉飞入鬓,目若寒星。
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意味。
他先看了看床上的裴衍之,又看了看床边的沈蘅,轻轻“啧”了一声。
“我来的不是时候?”
裴衍之没理会他的调侃。
“长公主让你来的?”
来人摇头。
“不是长公主。是我自己要来的。”他顿了顿,“赵王今夜在府中设宴,请了三位太医院院判。说是赏月,实则关起门来喝了半宿。”
裴衍之的目光沉了沉。
“他们在等什么?”
“等消息。”来人的视线落在裴衍之胸口那片淤痕上,“等你毒发身亡的消息。”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裴衍之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眉目舒展,像是冰面上裂开一道春水。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那就让他们再等等。”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掠过沈蘅,停了一停。
“等多久?”
来人问。
裴衍之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将散开的衣襟拢了拢,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整理朝服准备上朝。
“三日。”
他说。
“三日后,我亲自去赵王府赴宴。”
来人挑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但没再多问。他重新戴上兜帽,转身走向门口。
经过沈蘅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
“这位就是沈家那位替嫁的庶女?”
沈蘅垂着眼,一动不动。
“有意思。”
他留下这两个字,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门关上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烛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裴衍之靠在床头,目光落在沈蘅身上。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依然没有血色,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
“是你给我解的毒。”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蘅抬起眼与他对视。
“是。”
“你会医术。”
“略懂。”
裴衍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沈蘅被那道目光看得后背发紧,但面上依旧不显。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裴衍之忽然说了一句完全无关的话。
“你袖子里藏的是什么?”
沈蘅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什么时候注意到的?他明明一直昏迷着——
“方才那人进来的时候,”裴衍之语气平淡,“你的手往左边袖口伸了两次。第一次是听见脚步声,第二次是门被推开的时候。”
沈蘅没说话。
“拿出来。”
沈蘅沉默片刻,从袖袋里取出那只青瓷小瓶,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裴衍之拿起来,拔开蜡封的塞子,凑近闻了闻。
然后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在笑,连眼底都染上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
“曼陀罗花粉,配洋金花。分量不重,不至死,只致昏睡。”他把塞子塞回去,将瓷瓶放在掌心把玩,“替嫁之前磨的?”
“是。”
“打算用在谁身上?”
沈蘅与他对视。
“原本是打算用在自己身上的。”
裴衍之挑眉。
“怕我?”
“怕活不下去。”
又是一阵沉默。
裴衍之把那只瓷瓶放回矮几上,推到她手边。
“收着吧。”
沈蘅一愣。
“既然磨了,就别浪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倦意,“说不定哪天,你真用得着。”
沈蘅不确定他这句话是玩笑还是警告。
她把瓷瓶收回袖袋,垂下眼睫。
“大人既然醒了,我便去外间守着。大人若有不舒服,唤一声便是。”
她站起身,福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沈蘅。”
她停住脚步。
身后传来裴衍之的声音,低沉,平静,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今晚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我知道。”
“包括你救我的事。”
“……我知道。”
沈蘅走出内室,将门轻轻带上。
她在门边站了片刻,然后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手指还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方才裴衍之闻那瓶毒药的时候,她看清了他的手。那只手的指尖有一层薄茧,是长年握笔磨出来的。但虎口处还有另一层茧,更深,更厚。
那是握刀的手。
一个文官,虎口为什么会有握刀的茧?
沈蘅把这个疑问压进心底最深处,然后站起身,走到外间的榻上,和衣躺下。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清辉。
今晚发生的事太多,她的脑子嗡嗡作响。但奇怪的是,躺下来的那一刻,涌上心头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后怕,不是算计,而是一件极小极小的事。
裴衍之闻毒药的时候,说了一句“分量不重,不至死”。
她磨了一整夜的毒,他闻一下就知道了。
这个人……
沈蘅闭上眼睛。
算了。明天再说。
今晚先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