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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夹菜 又过了两天 ...

  •   又过了两天。

      江小鱼的生活回到了日常的轨道。早上做便当,虎杖来拿,中午中庭台阶,下午练观游,晚上睡觉。黄色橡皮筋从十四根攒到了十六根。手腕上的手环越来越紧,他摘下来放在桌上,和粉色橡胶圈挨在一起。一切如常。但江小鱼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但身体知道。比如他做玉子烧的时候会多煎十秒,因为虎杖说喜欢焦一点的。比如他洗便当盒的时候会把虎杖的盒子多冲一遍,因为虎杖的米饭总是粘得比较多。比如他晚上躺在床上会听隔壁的呼吸声,确定虎杖睡着了才闭眼。这些事他做的时候没有想过“为什么”。就是做了。像呼吸。

      那天傍晚,五条悟发消息:“出来吃饭。校门口。”

      江小鱼到的时候,五条悟和虎杖已经在车上了。虎杖摇下车窗,探出头:“小鱼哥,快上来,老师请客!”声音很大,在停车场里弹了一下。江小鱼拉开后门坐进去。五条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

      车上。虎杖在翻手机,念一家店的评价:“这家定食店评分四点八,说姜汁烧肉特别好吃。”五条悟说:“嗯。”虎杖说:“老师你订位了吗?”五条悟说:“这种店不用订位。”虎杖说:“万一没位置呢?”五条悟说:“那就换一家。”虎杖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五条悟笑了一下,没接话。江小鱼看着窗外。树往后跑,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手背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到了。一家日式定食店,门口挂着暖帘,木头招牌上写着“旬”。五条悟把车停在路边,三个人走进去。店不大,几张桌子,靠窗还有一桌空着。五条悟坐下,虎杖坐在他旁边,江小鱼坐在对面。不是他主动选的。是虎杖先坐了,五条悟坐下了,剩下的位置就是对面。

      服务员拿来菜单。五条悟翻了两页,开始点:“姜汁烧肉、炸鸡块、沙拉、味增汤、茶碗蒸。还有——”他看了虎杖一眼,“炸鸡块多一份。”虎杖笑了:“老师你怎么知道我要多点一份。”五条悟说:“你每次都多点一份。”虎杖说:“因为我每次都吃不饱。”五条悟说:“你什么时候吃饱过。”虎杖想了想,笑了。

      江小鱼没说话。他看着菜单上的一行字:“今日推荐:盐烤青花鱼。”他想了想,没说。

      菜上来。五条悟和虎杖坐一边,江小鱼坐对面。桌子不宽,伸手就能够到对面的盘子。虎杖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块炸鸡,塞进嘴里,含混地说“烫”,但没吐出来。五条悟慢慢吃,夹菜的动作很轻,筷子碰到盘子没有声音。江小鱼夹了一块姜汁烧肉,放进嘴里。肉有点老,姜味很重,和上次那家差不多。他慢慢嚼。

      虎杖在夹远处的沙拉,够不到。他站起来了一点,胳膊伸过去,筷子夹了一片生菜,但生菜滑了,掉回盘子里。五条悟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沙拉——生菜、玉米粒、小番茄——放进虎杖碗里。动作很流畅,没有犹豫,像做过很多次。筷子在碗边轻轻点了一下,一个很小的确认动作,然后收回去。虎杖说:“谢谢老师。”五条悟说:“吃你的。”

      江小鱼低下头,喝汤。味增汤,里面有豆腐和海带。汤是热的,他喝了一口,喉咙被烫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你喝了一口太烫的东西,食道里有一条热线往下走。他停了一下,咽下去。然后又喝了一口。这一口没刚才烫了,但喉咙还记得刚才的热度。他把碗放下,夹了一块炸鸡。炸鸡外面的面衣有点硬,咬下去咔嚓一声。他嚼着,没看对面。

      虎杖也给江小鱼夹了菜。一块炸鸡,放进江小鱼碗里。“小鱼哥,你也吃。”江小鱼说:“嗯。”他吃了那块炸鸡。虎杖夹的,放在碗里的时候筷子碰了一下碗边,声音比五条悟夹的时候脆一点——因为虎杖的筷子是塑料的,五条悟的是木头的。他注意到了这个区别。不是刻意注意的,是身体自己注意到的。塑料的声音脆,木头的声音闷。脆的让人想起食堂,闷的让人想起——他也不知道想起什么。就是不一样。

      五条悟在跟虎杖说话。说的什么他没听清,大概是训练的事。虎杖在回答,声音很大,旁边桌的人看了一眼。五条悟说“你小点声”,虎杖说“哦”,声音还是没小多少。江小鱼吃着碗里的东西。饭还剩一半,炸鸡还剩一块,味增汤已经凉了。他把凉了的汤喝完,碗放在桌上。

      五条悟看了他一眼。“你吃完了?”江小鱼说:“嗯。”五条悟把自己盘子里没动过的一块烤鱼夹起来,放进江小鱼碗里。“多吃点。”江小鱼看着那块烤鱼。鱼的皮是焦黄的,上面撒了盐粒。他说:“我吃完了。”五条悟说:“那就再吃。”江小鱼拿起筷子,把烤鱼夹起来,咬了一口。鱼皮是脆的,鱼肉是白的,有一点咸。他嚼着,咽下去。虎杖在旁边说:“老师,你怎么不给我夹烤鱼。”五条悟说:“你自己没手啊。”但还是夹了一块,放进虎杖碗里。动作还是那么自然,筷子还是点了一下碗边。

      江小鱼把剩下的烤鱼吃完了。鱼骨头放在盘子边上,摆得很整齐——头朝左,尾朝右,脊椎骨在中间。他没意识到自己摆整齐了,是低头看的时候才发现的。他看了一眼那根鱼骨头,然后把视线移开。

      吃完。五条悟买单,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递给服务员。虎杖在旁边擦嘴,用纸巾把嘴角擦干净。江小鱼看着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帮他擦饭粒的事。那是多久以前?不到两周。但感觉像很久了。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伸手。现在他知道了。但他不想说。

      走出店。夜风吹过来,凉凉的。虎杖把卫衣的帽子戴上,帽子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被风吹起来。五条悟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江小鱼没有帽子,没有高领,缩了一下脖子。五条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上车。回高专。虎杖在车上睡着了,头歪向窗户,呼吸很沉。五条悟开车,这次变道打灯了。江小鱼注意到了。他没说。到了。虎杖醒了,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到了?”五条悟说:“到了。”三个人下车。虎杖走在前面,卫衣在路灯下变成了暗红色。江小鱼走在中间,五条悟走在后面。经过中庭。台阶上有一片落叶,被风吹着,在台阶上转圈。江小鱼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走到宿舍门口,虎杖回头说:“晚安。”江小鱼说:“晚安。”五条悟说:“嗯。”虎杖进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江小鱼站在走廊上。五条悟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了一块梯形。和第一天一样。五条悟说:“早点睡。”江小鱼说:“嗯。”五条悟转身走了。大衣的下摆在风里动了一下。

      江小鱼走进宿舍,关上门。他站在门后面,没开灯。黑暗里,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还有隔壁虎杖放水洗脸的声音。还有走廊上五条悟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他开了灯。桌上放着喜久福方块、粉色橡胶圈、一串黄色橡皮筋。他走过去,坐下来,看着这些东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水龙头拧开,水是凉的。他开始洗碗。虎杖的便当盒——今天没做便当,因为晚上在外面吃的。但他还是洗了早上用的碗和筷子。他洗着洗着,发现自己把同一个碗洗了三遍。他停下来,看着手里的碗。白色的陶瓷碗,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缺口。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缺口,然后把碗放在沥水架上。关掉水龙头。水滴从水龙头口滴下来,一滴,两滴,三滴。他站在水池前,手撑着台面,低着头。脑子里是今天的画面:五条悟给虎杖夹菜,筷子点了一下碗边。声音很轻,但他听到了。塑料筷子和木头筷子的声音不一样。木头的声音闷一点,塑料的脆一点。五条悟的筷子是木头的。虎杖的筷子是塑料的。五条悟给虎杖夹菜用的是公筷,木头公筷。筷子碰到碗边,闷的一声。虎杖说谢谢老师,五条悟说吃你的。然后五条悟给他夹了烤鱼。用的是他自己的筷子,不是公筷。筷子碰到碗边,也是闷的一声。一样的木头声音。但感觉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他把手从台面上拿开,走到床边,躺下。没换衣服,穿着那件深灰色卫衣。卫衣的领口有点紧,勒着脖子,他扯了一下。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茶叶形状。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白线刚好切过水渍的边缘。他闭上眼睛。手指在枕头上画圈。画了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停不下来。

      他在想:五条悟给虎杖夹菜的动作,为什么那么自然?不是“为什么那么熟练”,是“为什么那么自然”——好像那个动作不需要经过思考,好像虎杖的碗里应该有他夹的菜,好像那是理所当然的。他在想:虎杖说“谢谢老师”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客气,是那种“我知道你会给我夹”的理所当然。他在想:那他呢?五条悟也给他夹了烤鱼。但那个动作和给虎杖夹菜的动作不一样。给虎杖夹菜是主动的、自然的、习惯性的。给他夹烤鱼是被动的、看了他一眼之后的、额外的。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的。月光照不到这一面,所以是灰的。他盯着那片灰色,盯了很久。然后他想起五条悟说“多吃点”。不是“给你夹的”,不是“你太瘦了”,是“多吃点”。三个字。命令式的,像“别用太多”一样。但“别用太多”是关心,“多吃点”也是关心。只是关心和关心不一样。关心虎杖的时候,五条悟会说“吃你的”,带一点不耐烦,但那个不耐烦是假的,底下的东西是真的。关心他的时候,五条悟会说“多吃点”,语气更平,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别的。

      他把手按在胃上。胃不疼。喉咙也不疼了——刚才被汤烫的那一下,已经过去了。但那个感觉还在,不是疼,是记忆。食道记得有一条热线经过。他把手从胃上拿开,放在枕头上。手指又画了一个圈。他睁开眼睛,看着灰色的墙壁。墙上什么也没有。没有黑点,没有裂缝,就是一片均匀的灰色。他在想:他吃醋了吗?不是第一次想了。第8章的时候想过,第10章的时候想过。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五条悟主动的、自然的、习惯性的给虎杖夹菜。不是任务中的保护,不是训练中的指导,是吃饭——最日常的事。在吃饭这件事上,五条悟对虎杖有一种习惯性的照顾,那种照顾不是刻意的,是长出来的。而他站在外面。他翻了个身,平躺着。天花板上的白线已经移到了水渍的中间,把茶叶切成两半。他闭上眼睛。手指不画圈了。他想起虎杖给他夹的那块炸鸡。塑料筷子碰碗边,声音脆一点。他吃了。炸鸡是凉的,面衣不脆了,有点软。但他吃了。因为是虎杖夹的。他在想:如果五条悟给他夹菜的时候,筷子也点一下碗边,那会怎样?他不知道。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喜久福方块两个叠在一起,粉色橡胶圈在旁边,黄色橡皮筋串成一串放在碟子里。月光照在方块上,折角反射出一小点光。他伸手,把灯关了。

      黑暗里,他听到隔壁虎杖翻身的声音。铁架床嘎吱一声。然后是更深的呼吸。他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做便当。虎杖说玉子烧甜度刚好,明天一样的。他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喉咙不疼了。但食道还记得。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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