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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强与喜久福 后脑勺像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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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脑勺像被人从里面敲了一下。
江小鱼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不是他睡惯的那块天花板——没有那道从墙角延伸到灯座的细裂缝。这块天花板是完整的,漆面泛黄,边缘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没泡开的茶叶。
床单的触感也不对。他习惯的棉质床单更软,边角有洗过太多次的毛球。这块床单粗糙一些,像是新的,但洗过,有一种洗衣粉没完全冲干净的涩。
空气里有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点——他说不上来——某种很久没人住过的气息。
他躺了大概十秒,然后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这是哪里。
记忆像碎掉的玻璃,每一片都不完整。
他记得光——不是太阳的光,是夹缝里的光,在两个世界之间,没有颜色,没有温度。记得声音,像隔着水听到的说话声,内容一个字都抓不住。
记得自己被拆开。不是疼,是那种“你不再是之前的你”的感觉。像旧毛衣拆成线,再织成新的。线还是那些线,但花纹不一样了。
他抬起右手,举到眼前。手指是自己的,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上有一道细小的疤,是小时候被纸划的。
他翻过手掌,看掌心的纹路。还是那些纹路。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身体知道,但脑子不知道。
他坐起来。床是铁架的,动一下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宿舍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帘是深蓝色的,很厚,只透进来一点点光。天还没亮。
然后他感觉到了。
隔壁房间——不是声音,是空气的变化。有一种波动穿过墙壁,像石子扔进水里,涟漪扩散到他这边。
波动的质感是温热的,潮湿的,像刚洗完澡的浴室门打开一条缝,蒸汽涌出来。
不是咒力。他见过咒灵,知道咒力是什么味道——冷的,铁的,像生锈的水管。这不是。
这是梦。某个人的梦。
他不知道怎么知道的。就像你不知道你怎么知道自己在呼吸——你只是知道。身体知道。那层被重新织起来的花纹,在告诉他。
他的意识顺着那个波动探过去,像伸出舌头尝风里的味道。
没有画面,只有碎片:夕阳的颜色,不是刺眼的红,是那种快要沉下去、软绵绵的橘。一个老人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是“没说完”的那种——句子断了,像被风吹走的线。还有一条河,水面反光,光斑在晃。
他想进去看看。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他的意识撞上了一层东西。不是墙,是膜。软的,有弹性的,像果冻。
他推了一下,没进去。又推了一下,膜往里凹了一点,但没破。
然后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把意识收回来。像把伸出去的手缩回袖子里。
躺在床上,手心的汗慢慢变凉。隔壁的波动还在,那个梦还在继续。他不知道那是谁的梦,但他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他到了另一个世界。
第二,他有了某种能力,能和别人的梦产生联系。
第三,他回不去了。
第三件事不是推理出来的。是身体知道的。像你知道水是湿的一样。
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墙壁是白的,离他的脸大概三十厘米。白墙上有一个很小很小的黑点,可能是干掉的蚊子血。
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
隔壁传来翻身的声音。铁架床的嘎吱声,和他这张床一模一样。然后是平稳的呼吸声。
梦还在,但波动的频率变了——变慢了,像河水从急流进入缓滩。
他的意识又探过去一次。不是故意的,是自动的,像心跳。
这一次他看到了更多一点:夕阳下有一个人的侧脸,年轻,粉色短发,轮廓很柔和。那个人在笑,不是大笑,是那种“有你在真好”的笑。
老人又说了一句什么,这次听清了一个字:“好。”只有一个字。
然后梦变得更远了,像退潮。
江小鱼闭上眼睛。
他能回去吗?那个他原来的世界。他不知道。他觉得自己应该想这个问题,应该恐慌,应该坐起来,抱住头,或者哭。
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躺着,手放在被子上,手心已经干了。被子是棉的,不厚,盖到下巴刚好。
隔壁的呼吸声还在。平稳的,有节奏的。像一个锚。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最后的记忆是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变亮了一点,深蓝色变成灰蓝色,然后变成灰白色。
天亮了。
他听到走廊上有脚步声,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听不清内容。隔壁传来起床的动静——铁架床嘎吱一声,拖鞋踩在地上的声音,门开了,又关了。
他坐起来。后脑勺不疼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掌心的纹路还是那些纹路。
然后他站起来,去洗脸。水龙头拧开,水是凉的,扑在脸上,顺着下巴滴进领口。他用毛巾擦脸,毛巾是新的,有点硬,蹭得脸皮发紧。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是那张脸。眼睛下面有一点青,没睡好。嘴唇有点干。
但他知道,这张脸的后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放下毛巾,走出洗手间。
门外是走廊。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那块光。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从隔壁房间出来的,很重,不是故意踩重,是那个人本身就重。
一个年轻的男生从他身边跑过去。校服,粉色短发,被阳光照得有点发白。他跑得很快,像赶时间。
但经过江小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早上好”的、随意的笑。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跑。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
江小鱼站在原地。那个笑——他见过。在梦里。夕阳下,河边,那个人转过头,脸上就是这种笑。“有你在真好”的那种笑。还有那个粉色短发。
他知道了。隔壁房间住的是他。那个梦是他的。
但他不知道他的名字。
江小鱼把手伸进口袋。什么也没有。他握了握空空的拳头,然后迈步。
脚踩进光里。地面是温的。他没回头。
走廊尽头的阳光梯形踩过去之后,就到了另一条走廊。
江小鱼不认路。高专的建筑像被人随手丢在地上的积木,这栋连着那栋,楼梯忽上忽下,门牌编号没有任何规律可循。
他在找教务处——有人在他枕头上放了一张纸条,写着“九点,教务处,办手续”,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处方。现在已经八点五十了。
他推开一扇门。不是教务处。
是教室。桌椅落了一层薄灰,很久没人用过。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那个人身上。他穿着黑色的高专制服,墨镜推到额头上,露出一双颜色很浅的眼睛。
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腿伸到桌下,姿势像一滩融化的冰淇淋。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东西——喜久福,咬了一口,奶油从边缘挤出来一点。
他在吃早餐。不是在食堂,不是在办公室,在一间没人用的教室里,坐在落灰的课桌上,吃喜久福。而且他吃得很随意,嚼的时候嘴巴没完全闭上,能听到奶油在口腔里被碾压的声音。
江小鱼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
那个人没抬头,但说了一句话:“不是教务处。”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尾调往上翘,像在说一件无所谓的事。
江小鱼说:“教务处往哪走?”
“左转,到底,再右转,第二个门。”
说完,咬了一口喜久福,嚼了两下,然后开始叠包装纸。叠的时候哼了一句什么歌,调子飘忽,听不出是哪首。
江小鱼没走。他看着那个人的手指。
包装纸是软的,有折痕,但那个人叠得很认真——把边缘对齐,压平,折过去,再对齐。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动作不快不慢。哼歌的声音没停,含混的,像嘴里还含着东西。
最后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方块的角是锋利的,像用尺子量过。他把方块放在桌上,拿起第二个喜久福。
江小鱼还站着。
那个人终于抬起头。额头上墨镜的阴影遮住了半边脸,但那双浅色的眼睛从阴影里看过来,带着一种——不是好奇,不是审视,是“你还在啊”的随便。
“你叫什么。”
“江小鱼。”
“江小鱼。”他重复了一遍,每个字之间停了一下,像在品尝味道。然后嘴角一咧,“名字挺有意思。”
他拿起桌上的墨镜戴回去,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前腿离地,晃了一下。“你是那个有神游的。”不是问句。他知道。
江小鱼看着他。这张脸他在穿越前见过——在屏幕上,在无数个同人图、剪辑、讨论帖里。
五条悟。最强咒术师。咒术高专的老师。所有咒术师的天花板。他的名字在另一个世界里是一个符号,一个传说,一个被反复书写的存在。
但江小鱼不知道他本人是这样的。瘫在桌上吃喜久福,哼跑调的歌,叠包装纸。和屏幕里的那个形象重叠在一起,又不一样。
他说:“你是五条悟。”
五条悟从桌上跳下来。动作很随意,像猫从窗台上跳下来。他很高,比江小鱼高半个头。
走到江小鱼面前,停下。距离很近,近到江小鱼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和一点点甜味,喜久福的奶油,还有咖啡。
然后他伸手。不是握手。是翻过江小鱼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脉搏上。指腹是凉的,像夏天的井水。
江小鱼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了,一根一根的,像有人在他脖子后面吹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躲。
五条悟低着头,看着自己手指按住的地方。他的睫毛很长,从上面看下去像两把小扇子。江小鱼的手腕很细,五条悟的三根手指几乎环住了整个手腕。
脉搏在指腹下面跳,一下,两下,三下。
五条悟抬起头,嘴角带着笑。“脉搏还行。”语气像在评价一匹马的牙口。
然后松开了。
江小鱼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尖有一点麻,不是真的麻,是那种触感还留在皮肤上的错觉。
五条悟转身回到桌边,拿起那个叠好的方块,走回来,塞进江小鱼手里。包装纸的折角硌着他的掌心。
“送你。”
江小鱼低头看着手里的方块。很小,很平整,折角锋利。他用拇指摸了摸折痕,能感觉到纸张被压紧的力度。
“为什么送我?”他问。
五条悟已经走到门口了。没回头,抬起手晃了晃。“因为你迟到了。”
语气里带着笑,欠揍的那种。然后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中间还夹了一声口哨,调子还是刚才哼的那首歌。
江小鱼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方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手上,方块的一侧被照得发白。他把方块翻过来,另一侧是阴影。
他看了很久。然后放进口袋。
走出教室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没有问五条悟为什么要在这间没人的教室里吃喜久福。
但他大概知道答案。因为没人会来。
最强的人,在没人会来的教室里,一个人吃喜久福,哼跑调的歌,叠成方方正正的小块。然后送给一个迷路的陌生人。
这算什么?江小鱼不知道。他把手伸进口袋,用指腹摸了摸那个方块的边缘。
左转,到底,再右转,第二个门。教务处到了。
门开着,里面有人在等他。但他站在门口,停了三秒。
脑子里不是接下来要办的手续。是刚才那双眼睛,浅色的,从墨镜阴影下面看过来,带着一种随意的、无所谓的、但又让你觉得被看到了的光。是三根手指搭在脉搏上的重量。是后颈竖起来的汗毛,还没完全落下去。
然后他走进去了。
办完手续出来,走廊上没有人。他沿着原路往回走,经过那间教室时,门已经关了。他停了一下,没推开。
回到宿舍,他把方块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方块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坐下来,看着它。
隔壁传来声音——有人在哼歌,调子听不出来,但声音很年轻,很放松。和早上从他身边跑过去的那个声音一样。
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脚步声往楼梯方向去了。
江小鱼把方块拿起来,又放回去。然后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没泡开的茶叶。他想起今天早上醒来时,还不知道这里是哪,还不知道自己是谁——不是不知道自己是谁,是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里是谁。
现在他知道了一点。这个世界有最强的人。最强的人会在没人的教室里吃喜久福,哼跑调的歌,叠包装纸,然后送给一个陌生人,说“因为你迟到了”。
他还知道了一件事:隔壁那个做梦的人,就是早上从他身边跑过去的那个粉色头发的男生。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知道他的笑——在梦里,在走廊上,是一样的。那种“有你在真好”的笑。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口袋里摸了摸——方块不在口袋里了,在桌上。他的手指摸了个空。
但他记得那个触感。凉的,硬的,折角锋利。
后颈的汗毛已经落下了。但他记得它们竖起来的感觉。
隔壁的哼歌停了。
江小鱼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白墙上那个小黑点还在。他盯着它,盯了很久。然后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棉的,边角磨毛了。他用嘴唇碰了一下被子的边缘——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动作。
明天还要去教务处领课表。还要认识更多的人。还要搞清楚这个身体里那个叫“神游”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但他现在不想想这些。
他闭上眼睛。隔壁的呼吸声还在。平稳的,有节奏的。像一个锚。
他让自己跟着那个节奏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不知道跟了多少轮,他的意识开始变模糊,像河水从急流进入缓滩。
他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