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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临 “有机会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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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聪明的大脑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老道的经验比先知的预言还厉害。大姨说的很对,锦城很大,要小心别迷路了。锦城站有好几个出站口,彭老师偏偏忘了告诉她要从哪个口走。
她没有手机,即便有,在这个智能手机尚未普及的年头,她也没法打开XX地图一键规划路线。科技改变生活,后来二十多岁加入Link的她回望此刻,只觉得人生处处是伏笔。
昨天在家的时候,她用妈妈的老人机给彭老师打了电话,向他询问一中的地址,从火车站要怎么过去。她把彭老师的话记在了作业纸上,这张“手绘地图”上的信息并不多。
七月的锦城,空气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过,黏稠地裹住每一寸皮肤。30多度的高温,谭思元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书包,左手拖着一个行李箱,箱子的轮子有一边不大灵光,在地上拖出断断续续的声响。在火车站口绕了几个来回后,终于找到了45路公交车的乘车站。她要搭这趟车坐到中心广场,再换另一辆公交到一中。
45路,她当时听到彭老师说的时候心里很是震惊,和城只有26路,锦城是真的很大呢?也许只是她一直以来待的地方太小。
她取下书包,从最里面的夹层里拿出一个旧钱包,里面装着妈妈给她的两百块还有一些自己攒下的零钱。她抽出两块,又把钱包仔仔细细地塞回书包最深处,按了按拉链才放心。到市中心的45路很挤,她被人流推着踉踉跄跄上了车,没有座位,她只能站在后门旁边。车上很闷,没有空调,只有窗户外吹进的热风能降温。额前的碎发又糊了她一脸,她忘记了别发卡,有点黏腻,有点痒。谭思元有点难受,但她一只手拉着吊环,一只手托着行李,再没有空闲的手来管生命中这些琐碎的细节了。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谭思元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飞速后退。锦城的天际线和和城完全不一样,楼更高,路更宽,连行道树都比她家乡的要高大许多。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渺小,像一滴水掉进了河里,无声无息。
45路很快就开到了市中心。这是锦城最繁华的地方,她找寻着下一个乘车站。等车的间隙,她在路边看到了一个很大的商场,外面挂着一张巨大的广告牌,是一个女明星的,她不知道是谁,自己总是不太关心这些流行的东西,班上的女生聊明星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她通常在做数学题。这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女人确实很美,穿着华丽,笑容满分。她想起妈妈曾经每天就在那样的商场里拖地、擦玻璃、倒垃圾。人和人之间,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不公平呢?
十五岁的谭思不知道答案。
一中很快就到了。
学校在锦城的老城区,周围都是些老破小,单看附近的环境,人们很难想象到这是附近几个省最好的高中。小隐于野,大隐于市,谭思元觉得老祖宗的话说得真对。
学校周围是一排排高大粗壮的梧桐树,遮住了整条街,在风风雨雨的岁月里都屹立不倒。校门不大,但修得很气派,“锦城第一中学”六个字刻地很大,是烫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卫大爷打着盹儿,眯着眼核实过信息后,摆了摆手放人进去。
校园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她去和城中学访校过,只有一栋教学楼,一个小操场和两个篮球场,食堂旁边是实验楼,有些破旧。都是老学校,但一中里面却很新,校内的布局一眼望不完。两栋教学楼,高一、高二在一起,高三的是单独的一栋,实验楼、体育馆、图书馆......湖水碧绿,湖边有一座凉亭,几座嶙峋的假山,周围种着大片大片的绿植。
七月的校园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已经放假回家,只有少数留校集训的竞赛生和像她一样来参加选拔的新生。一个穿着白色短裙的女生从她旁边路过,脚步轻快,裙摆在风中微微扬起。大概是觉得大夏天她拎着大包小包的很狼狈,也很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装作若无其事的走了。
谭思元低了低头,长时间的出汗和走动让她的脸颊有些微微泛红。
那个眼神很快,快得像蜻蜓点水。但谭思元捕捉到了。她有些讨厌这样的目光,十五六岁的女孩太明白彼此的眼神里代表着什么,审视、评估、赋值,有些东西不必说,一来一回地凝视间,双方就明白了,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谭思元背着书包,她站在报到处致知楼的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和这里有些格格不入。
那时候的她啊,倔强、自尊、多疑。她粉碎了所有的恶意,当然也粉碎了太多的好心。
那些学生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看起来清清爽爽,身上没有丝毫长途跋涉后留下的汗渍。有的穿着名牌鞋子,她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是在曾经班上男女同学热烈地宣扬下也知道了它们价值不菲,一双抵得上自己几个月的生活费。他们互相打趣着对方,哈哈大笑着,应该是已经互相认识对方很久了。说话的声音很大,带着锦城本地的口音,她能听出来和和城的方言有很大的差异。
“我暑假去了XX大学的夏令营,卧槽感觉特别好,希望赶紧拿到牌子争取个保送资格。”
“选修课打算选什么?我最近对编程特别感兴趣……”
谭思元看了看自己的鞋。是一双白色的球鞋,洗过很多次,边上微微有些泛黄,穿了很久底部有些磨损,但穿着很舒服。
她走了进去,报到处在一楼的大厅,几张大桌子被排成了一排,每个桌子前面贴着一张纸,写上了对应的学科。她找到写着数学的牌子,走了过去,交了自己的材料,跟老师核查身份。负责报到的是一个中年的女老师,整个人看起来非常干练,带着黑框眼镜,扎着高马尾。她很快扫视完了谭思元的资料,看了看面前的这个清瘦的女孩儿,笑着问:
“谭思元,和城的中考第一,对吗?你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是的,老师。”
“没有家长陪你来吗?”
“没有,他们很忙。”谭思元顿了顿,“而且,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
女老师看了看她一眼,没再多问,点了点头,把一张表格递给了她。
“填完表格后,去三楼309教室领详细的材料,明天早上八点开始考试,考两天。”
谭思元接过表格,低头填起来。姓名、性别、出生日期、籍贯、毕业学校、家庭住址、联系方式、家庭信息……填到“父亲”那一栏的时候,她的笔顿了一下,写下了“已故”。
女老师接过表格,扫了一眼,目光在“已故”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表格放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饭卡和一张临时住宿卡。
“这几天考试期间,学校提供免费食宿。你住北园,206房间。饭卡里有三天的一日三餐,食堂在致知楼后面,找不到可以问人。”
“谢谢老师。”
谭思元接过卡,转身往外走。女老师在身后叫住她:“谭思元。”
她回头。女老师看着她,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一些:“加油。”
谭思元点了点头,没说话。
宿舍是四人间,等她报到完到206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两个床铺收拾好了,是自己带的床上三件套,都是粉色碎花的田园风。谭思元把自己的东西放到靠门的下铺上,开始收拾。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洗漱用品,还有几分数学题集。她把衣服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把书压在枕头下面。压平整了,她才觉得安心一些。
刚收拾完,门被推开了。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蹦蹦跳跳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口袋零食,嘴里叼着冰棍。
“张婧!我从小卖部买了酸奶,你要不要来......咦,你是刚刚来的同学吗?”
谭思元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女生已经笑嘻嘻地凑了过来。她看到谭思元眼前一亮,多白嫩一小姑娘啊,眼睛大大的多有灵气啊,“你好你好,我叫李凯西,你是哪个初中的?也是来参加求真选拔的吗?你走什么学科的?”
李凯西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离得近了,谭思元才看清她的长相——眉眼精致,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娇俏;嘴巴有一点肉感,刚抿过冰棍,显得水润又带着点艳红。整个人肆意又张扬,但并不让人讨厌,一连串的问题让谭思元有些愣神。
“你好,我叫谭思元。我是和城的。”
“和城?那好远啊?你一个人过来的?”
“嗯。”
李凯西瞪了瞪眼睛,看了她两秒:“很牛!聪明勇敢有力气的天才少女!”她故意又上下打量了谭思元一眼,笑得眉眼弯弯,“我开玩笑的,你别在意啊。见到好看的美女我说话就有点不过脑子。”一中历年从其他各市选来的都是怪物,个个都是天赋怪。
她一边说一边把零食袋扔到旁边铺好的床上,从里面掏出一盒酸奶递给谭思元,“给你,红枣味酸奶,我的最爱。”
“不过你胆子真的很大,居然敢一个人来。哦,你旁边是张婧,是我初中同学,我们是一中初中部的。我来找他玩。”李凯西笑嘻嘻的,“我是锦城人,我就考试两天中午在这里睡午觉,晚上回家睡。”
谭思元觉得李凯西很像邻居张阿姨家养的那只大金毛,看见谁都热情洋溢,尾巴摇摇。她犹豫了一下,很快接过了那盒酸奶:“......谢谢。”
“嘻嘻,不要跟我客气。我妈常说,要抓住一个人的心,就要抓住一个人的胃,我是一个努力的学生!”李凯西拍了拍胸脯。
这都什么跟什么?
谭思元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撕开吸管,戳进酸奶盒里,抿了一口。奶香红枣味在嘴里化开,甜甜的,凉凉的。她很久没喝过酸奶了。
李凯西看着她笑了,满意地抿了抿嘴角。我滴个乖乖,哪里来的纯情小白花?她又拉着谭思元说了好一会儿话,给她讲一中的竞赛培养体系、哪个老师厉害、哪门学科出路好。谭思元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好了,元元——”
“我能这样叫你吗?......哇这个名字好可爱,跟你气质好配啊!哎呀我不说了,我得走了,报到完还得回家。明天考试一起加油!”李凯西挥了挥手。
谭思元牵了只她的手,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点笑意,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一起加油啊,有机会再见面。”
李凯西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比刚才更灿烂了。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蹦蹦跳跳地走了,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女孩子之间的感情真的很奇妙,她们的相知往往起于琐事,起于不经意的遇见。少女成长阶段的友谊,有陪伴、倾听、帮助、安慰,那么充沛而又热烈,甚至有的时候能够代替缺位的亲情。即使是敌意和竞争,也不处于完全的对立面,而是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暧昧,是女性之间的惺惺相惜,是“我想成为你”的另一种注脚。
不同的女孩有不同的性格,即使是一个班的女生,你会发现很难用几组形容词将她们划分为不同的组别。十五岁的谭思元内敛、安静,她不擅长主动跟别人说话,但内心又有着自己不可摧毁的固执、坚韧、自尊,她敏感而不外露,明明能够感受到一切,却又统统装作毫不在意。十五岁的李凯西热情、自信、大方,说话直来直去,一往无前。而十五岁的张婧则又是另一种性格的女生。
谭思元很快见到了她这三天的室友。一个剪着妹妹头,个子有些矮,非常文气的小姑娘。见面互相打了招呼聊了聊自己的情况后,两个内向的女孩之间,空气很快就变得沉默而妥帖,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谭思元躺在床上,她睡不着。黑夜孤寂,心底的情绪渐渐被慢慢放大。她有些想妈妈,对明天的考试既期待又害怕。小姑娘的勇敢总是来的快去得也快,此刻只觉得自己有些狼狈。聪明的大脑是资本,可是聪明的大脑并不少。
白天李凯西告诉她,一中大部分的竞赛生都是从小学、初中就开始培养,里面更是有不少牛人高一、高二就能拿到奖牌,保送Q大、B大,或者去世界的顶尖名校。谭思元当然没有上过什么正式的竞赛课,或许她有天赋,不然数学老师也不会送她竞赛题。可是,她的天赋到底是什么水平呢?能支撑她未来走多远呢?她能利用好自己聪明的脑子吗?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透出细碎的光斑。远处隐约传来蝉鸣,不知疲倦。谭思元闭上眼睛,她终于感受到了一整天舟车劳顿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一点一点把她淹没。
她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