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心木偶》晴陌

9、第9章 谢昭 “我的衣服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周围景致陡变，方才还翠色盈目的小路，转眼间变成荒山秃岭、岩崖裸露，竟似两重天地。

　　正如沈漓所说，眼前只有崖边一条有去无回的陡路，梁温玉试探走了几步，往崖边溜了一眼，吓得差点魂飞魄散，双腿软得发颤。

　　她扶着山石，硬着头皮向前挪动。却总觉得身后有只手想要将她推下去，忍不住全身发抖。正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一阵邪风刮来，呜咽着从她耳旁席卷而过，像是九幽之下的冤魂在哀嚎。

　　“我……我不看……”

　　她本想闭着眼，扶着峭壁站在原地等那阵风过去，却又不知从何处飘来一股腐肉的臭味。

　　她迷茫抬头一看，不禁脸色煞白。这哪里是风，明明是那巨型蝠妖又追了上来，用翅膀扇起了旋涡似的气流！

　　蝠妖绕着她盘旋，漆黑的蝠翼带着血腥之气，唧唧吱吱地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嗤笑声，像是在欢欣鼓舞马上要到嘴的人肉。

　　顷刻间已有一只张着血盆大口冲到了面前，梁温玉放声尖声，却避无可避。

　　她清楚看见，那只蝙蝠的眼窝深陷，没有瞳孔，只有两簇幽绿鬼火！紧接着又飞来第二只、第三只……遮头盖脸围了过来，其中一只张着满口尖牙朝她颈间咬下。

　　七宝会不会已经……已经给它们吸干了血？

　　她恨恨地咬紧牙关，瞬间怒火被点燃，身体里突然迸发出一股炽热而充沛的力量，那双原本澄澈明净如秋水的眼睛，弥漫着红色的雾气，目眦欲裂。哪怕今日当真要命丧于此，也要和这些怪物拼了！

　　“去死！都给我去死！”

　　梁温玉厉声尖叫，几欲眼前的一切毁灭殆尽，与此同时，飞身而起，凌空悬在半空。

　　她倏然伸出素手，纤纤的十根指头间突然萦绕起赤红的诡异雾气。

　　凌厉的掌风闪过，她白玉般的手腕忽伸忽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逮住了最近处的一只蝠妖，扯住蝠翼，生生撕作两半，伴随咯吱一声骨骼碎裂的声音，当场黑血飞溅！

　　梁温玉宛若杀神附体，双目凶戾，眨眼的功夫就杀退了眼前的成片的蝠妖！

　　伴随妖物凄厉的嘶吼，她的身子突然一顿，还未回过神来，猛地踩空，坠下深渊。此时她眼中戾气散去，眸子恢复了往日的清澈。

　　神智清醒过来的她，看见散落在风里的残翅断肢，不住失声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

　　就在此时，她看见随着蝙蝠尸块一起俯冲落下的，还有那个纤尘不染、洁净得刺眼的白色身影。

　　生死一线之际，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真的是他！

　　梁温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危急关头，拉住她的居然是谢昭。

　　两人一齐向下坠了数十丈，直到谢昭抓住了崖边的一根老藤，才硬生生阻止住两个人的身子继续下坠。两人就这样悬空悠荡在百丈高的绝壑旁。

　　梁温玉又急又怕，牙齿不住打颤。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满身都沾着蝠妖的污血，右臂多了一道暗红的口子，被污血所染泛起彻骨的寒意。

　　谢昭尽全力抓着她，伤口在拉扯之下疼得她几乎晕厥。

　　梁温玉心中一个念头闪过，自己怎么会这般倒霉，连着两次从高处坠下。绝境中暂无其他可以抓的地方，她只能死抱住谢昭的腰不放，好似溺水之人抱着浮木。

　　谢昭咬紧牙齿，悬在半空，两个人的重量此时仅靠他一只手吊着，指节因吃劲都已发白。

　　“别哭了！你这样死抓着我不放，我没办法御剑了，想死不要带上我。”

　　“我、我……你别放手。”她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哭腔。

　　“你试试……能不能将我腰间的剑拔出来。”

　　梁温玉身体重心不稳，腾出右手碰到了湛泸冰冷的剑柄，却死活拔不动那把该死的剑。

　　她气喘吁吁道：“不行，这样使不上力……你不是法术高强吗？赶快念咒语让你的剑出鞘啊！”

　　她哪里知道，御剑术需要借天地之灵力方可驱动法宝，本是玄清门弟子入门修炼的第一步。方才谢昭从抓住她手的一刻就在尝试引天地灵气入体周转。然而连他自己也不知是何原因，靠近她时，他就一口真气也提不上来，无法唤醒湛泸剑。

　　为了救这个闯祸精大小姐，如今吊在悬崖边动弹不得，着实让他难以想象。谢昭沉默不语，忽然右臂用力将她整个人向上提起，一把揽住她的腰。

　　梁温玉惊喘一声，像只小鸡一般被拎了起来，手臂解脱出来，倒是没方才那么疼痛了。

　　谢昭却鼻尖直冒汗，咬牙维持着这个姿势。

　　少女的身体过于柔软，如此抱着，便忍不住浮想联翩，想起几日前，无意间所见她熏药时的场景。她后颈处白皙柔腻的皮肤近在眼前，可以清晰看见的绒毛。

　　从梁温玉的角度看不见谢昭此刻的古怪神情，只听他凶巴巴地催促道：

　　“快点，拔剑！”

　　梁温玉被他强劲有力的手臂箍得透不过气，双手握住剑柄，咬牙用力将湛泸剑拔了出来。

　　出了鞘的剑寒气森森，剑刃反射着摄人的银芒。

　　谢昭发出一声清啸，湛泸读得懂主人心中所想，载着二人直冲云霄，总算脱离了险境。

　　悬崖、翠竹、苍松，深浅不一的绿意层层叠叠，接连自他们的脚下闪过。

　　冰凉的山风划过脸颊，梁温玉的心砰砰直跳，看着脚下满山的青翠，被眼前壮美的景色震撼地说不出话，恐惧也缓解了许多。寒意袭来，她不自觉地贴近谢昭温热的身体才稍稍得以缓解。

　　“我的衣服都要被你扯破了。”

　　“对、对不起。”她嘴里道歉，但双臂还是不由自主地紧紧缠紧谢昭硬得像石像一般的身体，伏在他的背上一刻不敢松开。

　　“九幽冥罗……”

　　“你说什么？”

　　“方才那些血蝙蝠，像是传说中名为“九幽冥罗”的冥妖物，专司负责看守因罪不得超生的亡魂。”

　　谢昭欲言又止，陷入了沉默。他深知九幽冥罗至凶至阴，靠吸食阴灵为生，徘徊于冥河之畔的忘川渡口。这种妖物离开冥界存活不了多久，绝不会光天化日之下蓦然出现在仙灵山。

　　莫非是为追捕妖神的亡魂而来？

　　他方才还未来得及动手，就眼看这小丫头几招就灭了那些蝠妖，速度之快，招式之狠辣简直匪夷所思，尤其是她指尖黑气腾腾，他都看不出是何种恐怖的力量。

　　若蓝殷所说属实，妖神的元神恐怕已经寄身在这娇蛮千金身上，她在性命攸关时才能激发出妖神之力来。

　　看她单纯无知的模样，兴许还蒙在鼓里。

　　修真炼道一为追求永生，二为获得无上的力量，谢昭也不例外。他想变强，想有足够的力量可以驾驭手中这把湛泸剑，他更想靠一己之力光耀无相宗门。

　　如果这妖神之力能为自己所用的话……

　　这念头刚生出，谢昭心头一凛，立时压下。纵使借助妖力修为大进，也会堕入魔道、沦为堕仙，怎对得起师门的苦心栽培。

　　梁温玉盯着沾满肮脏血污的双手，想起刚刚那些可怕的没有眼睛的怪物，鸡皮疙瘩都出来了。更让她忐忑不安的是，她怀疑……是自己杀退了那些蝠妖。

　　她连忙把手缩进袖子，低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谢昭冷哼一声：“令尊派人过来，见找不到你便将玄妙观封了。出动了无相宗弟子到处寻你，都快把整座山翻了个遍……五姑娘当真是能干，只身一人就把我宗门搅得鸡犬不宁……

　　“我半路恰巧救下七宝……听他说你受了惊吓不慎坠落，便一路向西寻你。”

　　她刚为七宝没事松了口气，又心里不禁惊呼道，居然连爹爹都惊动了！

　　梁温玉的身子被风吹得一个重心不稳，顿觉天旋地转，支撑不住的向后倒去。幸好被谢昭发觉将她一把拉住。

　　她的胃里不停翻腾，冷热交织，那股恶心之感越来越强烈，忍不住“哇”地一声，呕出一大股秽物，不少被风吹得沾在前襟上。

　　她伏在他臂弯之中，额头全是冷汗，秀眉蹙起，竟然“哇”地一声，呕出一大股秽物，不少被风吹得沾在前襟上，身子柔弱得轻颤，显然是中毒所致。

　　“……你、你！”

　　谢昭闻到身后令人作呕的异味，简直不能相信，她竟然在御空的时候吐了？

　　他慌乱中一只手固定住梁温玉不至于掉落，强忍住恶心，另一只手嫌弃地替她抖去衣服上的秽物。

　　不行，这衣服不能要了，他皱紧眉头，倒吸一口气，替她将那件沾满肮脏呕吐物的脏衣裳飞速脱了下来。

　　主人的气息一乱，脚下的湛泸剑也开始左右摇晃，继续强行御空只怕会有摔下来的危险，又撑着勉强飞了一段，找到一块空地迅速将她放下。

　　“你怎么样？”

　　梁温玉倚在他怀里喘着粗气手臂的鲜血浸透衣袖，脸色惨白，面色苍白地看着他，屈辱难当勉强说着：“我，我，衣服……脏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没用的话。

　　谢昭见她额角细密的冷汗，似乎很痛的样子，扶着她又呕了一会儿，直到再没东西吐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替她掀起袖子，只见伤口处尽是黑紫之色，未多思索，低头便将那毒血一口接一口用嘴吸出，直到看见伤口流出的血恢复了鲜红才停下。

　　梁温玉身子一抖，见他这般不顾安危来救自己，不禁红了眼圈。

　　“你这样不怕自己中毒吗？”

　　谢昭的嘴唇被她的血染得鲜红，配上那张高冷禁欲的俊脸，竟有说不出的魅惑。

　　“若不这样，你即刻就要没命了。”说话间，利落地从衣服上撕下块布条，替她将伤口包扎好。

　　一股若有似无的异味飘过来，他的眉毛突然紧紧蹙起，低头一看衣袖不知何时也溅上了呕吐物。身上这件也不能要了……谢昭强忍恶心将白色长袍扯下，顺势丢在一边。

　　梁温玉看着谢昭窘迫的样子，哪还有初见时的高高在上的派头，不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遇上你算我倒霉。”他皱眉整理着衣衫，生怕哪里还沾了脏东西没发现。

　　“……倒霉的是我吧，自从捡到那个木偶，好几次都差点没命。”

　　“哼，谁让你肆意妄为，不听劝阻。”他冷冷翻过一个白眼，却没听到熟悉的辩驳。

　　谢昭靠着树闷声不语，目光从她身上扫过。

　　少女的脸庞恢复了些血色，眼神水润迷离，身上只剩下里衣，头发凌乱，同样的狼狈不堪。

　　二人就这样默不作声相对着，竟产生了一丝共患难后的惺惺相惜。

　　“那木偶你可还带在身上吗？”他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梁温玉苦笑着摇头，“那木偶在我出事时就下落不明了。都怪我贪玩，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

　　“……”

　　谢昭沉默地擦拭着剑身，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自从那日沐浴时回忆起那些似真似梦的旖旎画面，梁温玉就明白过来强吻她的另有其人，是自己错怪了谢昭，却又一时间拉不下脸来和他道歉。

　　“第一次见面我咬了你一口，这次被蝠妖弄伤了手臂，也算一报还一报。至于上次我动手打了你，你也当众拒婚让我难堪，就算扯平了。”

　　她嘴上这样说着，气势却已泄了大半。朝着谢昭眨了眨无辜的黑眼珠，声音也再无半分骄纵，补了句：“你现在应该不生我气了吧？”

　　谢昭淡淡道：“若是我真生气，方才就不会救你……只是我不知，你为何会到这山上来？”

　　梁温玉嗫嚅道：“是我……让七宝带我去那日的山洞寻找掉落的玉佩，没想到却在半路遇见了那些蝠妖。”

　　“什么玉佩这么要紧？”

　　梁温玉脸一红，支支吾吾说是母亲送的。那“枕梦璃”上刻着她和严澈哥哥的名字，是她压在心底的秘密，连蓝殷都不知。

　　“你……问这么多干嘛！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感激你，可不是我求你救我的！”

　　她故意强词夺理来掩饰心虚，可在谢昭的面前，她的小心事早已袒露无疑。他从十几岁起就在玄妙观看相算命，最擅长的就是洞悉人心。

　　谢昭看透却不说破，看向远方，淡然的脸上突然泛起一丝不明的笑意。

　　“哦？方才是谁说的要当面谢我救命之恩的。”

　　梁温玉听得一愣，脸色骤变。

　　她何时说过要谢他？大脑飞速运转，自己就只在沈氏兄妹面前顺口提到过一句，莫非……难道是……

　　她摸着被削掉一截的秀发，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气呼呼地指着他的鼻子发问：

　　“原来刚刚你也在竹林里！那你为何不站出来替我说话？！”

　　谢昭眉毛都未皱一下，也不看她，依旧旁若无人般擦拭着手中的剑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