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搭桥 “搭桥 ...
-
话音落下，好半晌都没人说话，没有人站出来表态，没有人愿意做这个出头鸟。
孟襄嘴唇紧抿，心渐渐凉了下去。
“我愿意参与搭桥！”忽然，人群中响起了一道洪亮的嗓音。
孟襄眉头一松，循声望过去。
李桂兰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孟襄面前，转过身，面对着底下的村民们。
“我是孟襄的母亲李桂兰，我愿意参与搭桥。她要是搞砸了，我跟她一块担。”
李桂兰很朴实道，“我不敢说这座桥一定能搭成，但试一下总比什么都不做强。我们家穷，赔不起什么，但愿意出力气，赔到干不动为止。”
孟襄鼻尖泛酸，她很意外，没想过第一个站出来的人会是李桂兰。
李桂兰并不是一个完全封建的农村妇女，她早年也上过学，念过书，从小教三个小孩念书识字，她肚子里是有墨水的。
只是这座山太重了，把她压在里面，她不得不被同化，向命运屈服，向这个世态低头投降。
“我也报名参加搭桥！”孟礼也从人群里挤出来，举着手里的镰刀，“不管能不能行，总要试一试！”
“我也搭！”孟梦跟在后头，声音还带着孩童的稚嫩，举起手，“我不想绕路了！”
孟襄低头看着他们，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唇角露出了一抹笑。
这一次，她有家人了，他们和她坚定地站在一块了。
“算我一个。”人群里一个妇女站了出来，“孟家丫头说的对，不管怎样，总要试一试，这桥要是通了，咱们就能少走冤枉路。我不图别的，就图这个。”
“也算我一个。”有一个妇女站了出来，“天天绕路，绕得脚底板都磨薄了。有人带头还不跟，想绕到什么时候？”
“这个小姑娘都敢带头，我们这些妇女，有什么不敢的？说干就干！”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可她一个黄毛丫头……”
“丫头咋了？”其中一个妇女厉声反驳，“丫头能站上去说话，你们这些大老爷们站哪儿呢？”
“搭桥又不是绣花，谁规定女人不能干？”
“算我一个。”
“我也来。”
妇女们一个接一个站出来，提着工具，走到河边站成一排。
男人们互相看了看，最后，一个都没走。
第一天的主要任务是清河床，挖基坑。
孟襄把活儿分了三组。男人们挖河道里的淤泥和碎石，妇女们往岸上运，孩子们捡石头分类，大的放一堆，小的放一堆。
她自己也撸起袖子下去了，脚踩进去，冰得人一激灵，她弯腰把河底的石头一块一块搬起来，递给岸上的人。
孟梦瘦小的身板蹲在岸上捡石头，孟襄看了她一眼：“孟梦，累不累？”
“不累！”孟梦扯着嗓子喊，“姐不累，我也不累！我要搭桥！我不想走路了！”
孟襄勾了下唇：“好，姐一定把这座桥搭出来。”
到第二天中午，河床和基坑清出来了。王叔喊大家回去吃饭，下午接着干。人群三三两两地散了，河边上安静下来。
孟襄为了节省时间，趁着这个间隙拿着草绳，蹲在基坑边上，开始拉线找平。
两头拉直，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看。
“阿襄！”
孟襄回头。
王德贵小跑过来，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穿一件灰色工装，手上推着一辆二八杠自行车，皮肤是小麦色的，眉眼倒是长得很清隽。
“阿襄，你过来一下。”
孟襄放下草绳，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去。
“这位是国营机械厂的，程祯，程工。”王叔喘了口气，介绍，“程工，这是孟襄，我故友的女儿。”
程祯点了点头。
孟襄主动打招呼：“程工您好。”
“你好。”
“阿襄，程工今天休息，我刚好在村口碰见他。他听说了咱们搭桥的事儿，我就厚着脸皮把他请过来了。”
王德贵搓了搓手，“工程上的事，咱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问他。”
“好，谢谢王叔。也麻烦程工了。”
“不客气。”程祯说。
王德贵拍了拍程祯的肩：“那你们说着，我吃完午饭就过来。”
王德贵走了，河边上就剩他们两个人。
程祯把自行车靠在一棵柳树上，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那你帮我一块拉线吧。”
“好。”
两人走到基坑前，孟襄把草绳的一头递给他：“你拿着。”
程祯接过绳子，蹲到基坑另一头。两人把草绳拉直，贴着地面。
孟襄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从旁边铲了一捧土垫进去，拍实，草绳贴住地面，严丝合缝。
程祯看了看河两岸：“你要搭拱桥？”
“对。石拱桥。石拱不用水泥，石灰拌黄泥勾缝。”
“我听说王哥说，搭桥是你提出来的。”
“对。”
“挺意外的。”
孟襄习以为常：“你不是第一个，我们村子的人都挺意外的。”
程祯笑了一下：“我当时考大学的时候，也没人觉得我能考上。”
孟襄挑眉，好奇：“那你后来考上了吗？”
“不负众望。”
“哪个大学？”
“哈尔滨工业大学。”
孟襄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他，心想，这人居然还是她学长？
程祯见她有些走神，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又转过头问：“怎么了？”
“没事。”她把草绳重新绕好，“哈工大挺好的。”
两人拉完线，在河边的石头上坐下来。
孟襄看着已经拉好的线，好奇问：“你是哪一届的？”
“七七。”
恢复高考第一年。
孟襄算了一下，她上一世进哈工大是九七年，差着小二十年。
“学校什么样？”
程祯想了想：“我去的时候，教学楼窗户没几块完整的，冬天上课还挺折磨的。图书馆是俄国人留下的老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还会有咯吱咯吱的声音。那时候书少，一本书传着看。谁借到了，晚上就在走廊里念，念给排队等着的人听。”
孟襄认真地听着。
走廊里念书，她没见过。
她读书的时候图书馆已经宽敞明亮了，但木楼梯还在，走上去还是咯吱咯吱的。
程祯提起一位哈工大建筑系一位著名的老教授，叫陈姗姗。
孟襄对这个名字简直太熟悉了。建筑系的墙上至今还挂着她的照片，她还担任过建筑学院院长，是她的偶像。
可惜的是，她进校那年，陈教授已经退休好几年了。没能亲眼见到陈教授，听她讲一堂课，是她上辈子唯一的遗憾。
这一世……
孟襄手臂交叠，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山。
这一世，怕是也没机会了。
她暗自叹了口气，转头又问：“你不是学机械制造的吗？怎么对建筑系的名人教授这么了解。”
“当时我们宿舍六个人，就我一个人学的机械制造，其他五个都是建筑系。我插不上话，只能听他们说，说多了也就记住了。”
“那陈教授还教课吗？”孟襄问。
“还在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