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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腕骨 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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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偃提着文件包,大步走出办公楼。
初夏傍晚的夜风还带着凉意,花瓣裹在风里在地面上打着卷儿,拂过姜偃大衣的衣角,一路呼啸向东。
姜偃捏了捏鼻梁,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会议室里发生的事一帧一帧倒带重放,姜偃站在树下,试图将会议上分外-阴暗的图纸和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从脑海里清除出去。
那段八岁时的记忆是一片空白,家人只告诉他,他遭遇过一次短暂的绑架,受了惊吓,身体不好,从此需要静养。
他接受了这个说法,毕竟之后他确实病了很长一段时间,并且对过于明亮的光线产生了很大的反应。
但之后生活中对强光深-入骨髓的恐惧让他敏锐地发现,那绝不仅仅是简单的一句“受到惊吓”就能解释的。
沈知行今天试探般地问出来的那句“什么样的经历才能让你对K的手段如此了解”,说来可能不会有人信,其实连他自己都算不上清楚。
如今所有的突破,都是基于专业知识,和那一点模糊的感觉。
“嗡”地一声,手机在大衣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把姜偃拽回现实。
【老妈】:岁岁,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点臻味坊的百合酥! \^O^/
【檐工】:好。
姜偃不再多想,他走向已经在路边停了很久的银色古斯特,让司机开到臻味坊。
这家在京市开了很久、名声响亮的老牌糕点铺藏在巷子深处,姜偃左手拎着装百合酥的纸袋,低头翻着手机。
学校项目组的组员发过来现场勘测照片,姜偃一张一张看得入神,一时没注意撞在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上。
“姜顾问,走路不要看手机啊。”
懒洋洋又带着调侃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姜偃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头看见那张看起来格外让人牙痒痒的英俊面孔。
姜偃顿了一下,冷眼对上沈知行盛满笑意的眼睛:“你跟踪我?”
“这倒真没有,只是回去看老人,顺便带点点心罢了。”沈知行无辜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尾音却拉长,显得格外黏糊和亲密,“只能说,我和姜顾问确实有缘。”
说完,他轻轻“咦”了一声,食指隔空点了点姜偃的脸颊,意有所指道:“姜顾问的脸色,怎么这么白?”
这句话听起来像句关心,但其下暗含的试探几乎要摆在明面上了。
“与你无关。”
姜偃长期保持漠然的情绪极为罕见地烦躁起来,他侧身,想从旁边走过去。
沈知行却像是预判到了他的动作,手臂一抬,看似随意地撑在了侧边的墙上,恰好挡住了姜偃的路,把他困在自己臂弯这一小片极具侵略性的空间。
“怎么无关?”
两个人距离拉得很近,沈知行垂眼看他,睫毛几乎要扑到姜偃脸上,他眼里带着戏谑的笑,“我们现在是同事,关心一下同事的身体状况,不是很正常吗?”
姜偃猛地抬头,眼底终于泄出一丝怒意:“谁跟你是同事,我只是个顾问。”
“有区别吗?”沈知行轻笑,呼吸间的气流拂过姜偃泛红的耳廓,他目光附着在上面,“目标一致,都是为了把K揪出来,况且……”
他的声音里突然有了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你对他的了解超乎寻常,我们需要你的能力,姜偃。”
最后两个字他念得很慢,像是在吐-出这个名字之前,把它含在齿间,用舌尖仔细碾磨,甚至品味过,带着些微狎昵的意味。
姜偃眉心重重一跳,他几乎是瞬间冷了脸:“我的能力不是用来满足你的好奇心的。”
他伸出手想去推沈知行拦在身前的手臂,但指尖刚碰到对方结实的小臂,就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反手握住了手腕。
沈知行的手心很烫,温度隔着薄薄的大衣衣袖灼烧着姜偃冰冷的皮肤,从敏感的腕部神经末端,把那热度噌地传递到脊椎。
两人俱是一愣。
姜偃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手,连退两步拉开距离,直到撞上巷子墙壁,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
沈知行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手掌,无不遗憾地捻了捻指尖,似乎还在回味刚才那截手腕冰凉细腻的触感。
他抬眼看向明显炸毛的姜偃,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后被更深的笑取代。
啧,反应这么大。
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抱歉,条件反射。”沈知行从善如流,态度极好,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歉意,“我只是想道个歉,刚才会议上是我唐突了。”
他的变脸速度之快,让姜偃一时有点接不上话。
姜偃抿起唇,手指攥紧,警惕地看着他。
“姜顾问说得对,我的好奇心过头了。”沈知行语气诚恳,“但我找你,确实不仅是为了满足好奇心。”
“关于K可能利用的底下管道系统和通风结构,我手里有一些新的外围数据,或许能和姜顾问今天的分析相印证,只是数据很杂,需要专业人士梳理。”
他拿出手机,晃了晃二维码页面:“方便加个微信吗,资料发你。”
图穷匕见。
绕了一圈,还是为了加联系方式。
姜偃刚才心里的愤怒和藏得很深的波澜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不带感情的冷静审视,如同岩浆冷却重为坚硬冰冷的火山岩。
他讨厌纠缠,更讨厌这种带着目的的接近。
“不方便。”他一口回绝,没有任何转圜余地,“有资料,走官方渠道提交给专案组,我会看 。”
说完,他不再给沈知行任何回话的机会,侧身快步走出巷子。
沈知行没有追,他只盯着那个步伐明明十分稳定,自己却无端瞧出来几分恼怒的背影,最终悠悠笑了下。
他靠在墙壁上,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拿出来一个皮质封面的小本子,翻开最新一页,那上面赫然画了一只专心舔爪子、不屑分给纸面外的人半分目光的高冷猫咪。
他没忍住哼笑一声,给简笔画的猫添上几笔炸开的毛,想了想,在下面写下几行字。
【警惕性强,不能多逗,容易炸毛。】
沈知行摸了摸自己的手心。
【手腕很细,皮肤冰冷,身体好像不太好?】
【官方渠道……】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突破口】
沈知行啪地合上本子,最后看了一眼姜偃消失的巷口,迈步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跟踪得很明显,嗯,我故意的。
姜偃坐在车上,给组员回复消息,右手手指在打字,左手下意识揉了揉刚才被握住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让人不适的滚烫热度。
姜偃动作一顿,倏然蹙起眉。
真是疯了!
姜家在京市的主要宅邸座落在加霓山别墅区,环境清幽,回到家时,天已经堪堪擦黑。
人脸识别后,厚实的实木门打开,厅堂一角窗明几净,厨房叮叮当当的烘焙机器运作声音和欢声笑语的交谈声传来,混着浅淡花香和茶点甜香的空气涌上来,扑了姜偃一身。
“岁岁回来啦?”严絮如闻声风一样迎上来,接过姜偃手里提的纸袋,“晚饭快好了,先去喝点汤吧。”
姜偃“嗯”了一声,和父亲哥哥打过招呼,就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不多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 音之后,姜偃毫不意外地听见严絮如又惊又嗔的声音:“只说让你带百合酥,岁岁你买了这么多种。培之!岁岁还记得给你带牛舌饼!”
姜培之不习惯家里吃饭的时候有外人在,于是餐桌上从来就只有这一家四口。姜偃一边进一边出地听着家人的聊天,但好像隔了一层深水,无法进入大脑被自己处理。
姜偃吃得心不在焉,匆匆舀了几口鲈鱼羹就放下了勺子。
严絮如隔着半个桌子敏感地察觉到姜偃放下勺子的动静,转过头:“不吃了吗?”
“在外面吃了点,现在不饿。”姜偃垂下眼睫。
面前精致的玲珑瓷碗缺了一个角,时刻提醒着所谓“器物终会残缺,唯有诗书永存”的姜氏家训,但他此刻只能想起会议上那些被强光撕碎的黑色空间,和幸存者口述中破碎的恐惧。
还有沈知行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他借口透气,走到了庭院里,站在严絮如女士精心打理的花丛前,伸出手无意识掐下来一朵茉莉花。
他并非不认识沈知行,相反,他对这个名字甚至相当熟悉。
知尔科技的创始人,超前布局、眼光毒辣的投资者,连父亲姜培之这样向来对外人非常苛刻的人都给出高评价的新贵翘楚,和兄长姜珩同处年轻一辈里能力最拔尖的那一层,背景深厚,手段强硬。
说是新贵,只是调侃他没有接家里的班,也没有用家里的钱,如今欣欣向荣的行业龙头,都是从0开始,一手创建的。
资料显示他的父母死于一场可疑的空难,而他因此对与K有关的跨国黑色网络调查提供了巨额资金和技术支持。
一个目的明确,且绝不简单的男人。
姜偃身体从小不好,偌大的临溪姜氏可以说是天材地宝地养了很久到现在也不过是正常人的体质,甚至气血还要差得多,就他的专业而言,熬夜通宵是常事,只能一边漏一边补。
今年工作繁重,他十天半个月睡在工作室里,家里人没法再一天三顿地盯着他吃饭,全靠之前积累下的一点底子在支撑。
这种天生的特性,让他天然地反感一切复杂的关系和侵略性强的人。
沈知行两样全占。
手机又震了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但姜偃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谁发来的。
【姜老师现在有空了吗?关于东南立柱后方第二格栅处的射灯角度,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
他甚至精准复制了姜偃在会议上的分析要点。
真是阴魂不散。
姜偃垂着眼,没什么表情地把这个号码拉黑了。
麻烦。
这人是个大麻烦。
得离他远一点。
沈知行靠在沙发上,应付着自己爷爷关于自己坐没坐相的批判,慢条斯理地吃完一块百合酥,他看着被拉黑的手机界面,哼笑一声。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赫然是一则报道,几个小时前困在臂弯里的人此刻在照片里自上而下地盯着他,秀丽的眉目带着锋利冷意,并不是温柔可亲的姿态,却无端让人移不开眼。
真难接近。
沈知行喟叹一声,拇指抚过照片里人的脸颊,接着从通讯录里找出来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十天之内,把结果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