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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一吻定情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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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年的手指停在第一颗扣子上。
半刻思索,停下动作。
“自己能换吗?”
木朽点了点头。他开始解自己的扣子。但他的手指在发抖,扣子解了好几次都解不开。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何年看着他,没有动。
她知道自己应该转身出去,给他留出空间。但她没有走。因为她知道,如果他真的想一个人换,他会用眼神告诉她。他没有。他只是低着头,和那几颗扣子较劲。
何年叹了口气,蹲下来。
“我来。”
不是犹豫,是她在给木朽反应的时间。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膛在湿透的衣服下剧烈起伏。那些疤痕透过薄薄的布料若隐若现,像一幅被烧毁的地图。他的右手抬起来,想要抓住她的手腕,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没有阻止她。
他只是把脸转向一边,闭上了眼睛。
何年解开了颗第一颗扣子。湿透的布料从皮肤上慢慢剥离,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的锁骨露了出来——右边全是烧伤后的疤痕,皮肤像融化的蜡,一层叠着一层,凹凸不平。
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那些烧伤的疤痕因为血液循环加速而变得更红了,像一条条刚刚被重新唤醒的生命。
何年没有说话。
她走到洗手台旁边,打开水龙头,用热水浸湿毛巾,拧干,递给他。
“拿着。”
他的手指还在抖,毛巾在他手里颤得像一片秋天的树叶。
何年转身,伸出手,解开了他湿透的外套的第二颗扣子。
然后是第三颗。
然后是第四颗。
外套的内衬上全是汗水和雨水,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铁锈般的味道。
她伸出手,解开了他剩下的扣子。湿透的衬衫从肩膀上滑落,露出他的整个上半身。何年的手顿了一下。
何年把湿外套扔在一旁,转身去拿了一条干毛巾。她回来的时候,木朽低着头,不敢看她。他的右手攥着轮椅扶手,指节发白。
十年前。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疤痕还比较新,泛着嫩红色。十年过去了,疤痕已经成熟了,变成了暗沉的、皱缩的、像树皮一样的质地。从右肩开始,蔓延过整个右胸、右腹,一直延伸到腰带以下。皮肤和肌肉粘连在一起,右胸的轮廓比左边小了一圈。
何年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锁骨下方。
“这里疼吗?”
木朽摇头。
她碰了碰他的右肩。
“这里呢?”
摇头。
她碰了碰他的手臂内侧——那里有一块皮肤是完好的,光滑的,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木朽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
“抬头。”何年说。
木朽没有动。
“木朽,抬头看我。”
他慢慢地抬起了头。何年看到了他的脸——不是平时那张冷淡的、漠然的、像面具一样的面孔。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不是雨水,不是汗水,是泪珠。
他没有哭。只是眼睛红了。
何年蹲下来,用干湿毛巾交叠擦拭着,干毛巾擦掉他脸上的水。她擦得很轻,很慢,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毛巾掠过他右脸的疤痕时,木朽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但他没有再反抗。
何年擦完他的脸,又擦他的脖子、肩膀、手臂。她的动作很自然。
木朽睁开眼睛,指了指衣柜。何年走过去打开,里面挂着几件深色的卫衣和T恤,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她挑了一件最软的纯棉T恤,拿过来递给他。
何年的手指停在那块皮肤上,没有移开。
“这块皮肤很好,”她说,“以后做声音训练的时候,你可以把手放在这里感受气息。这里的感觉是正常的,可以帮助你找到正确的发声位置。”
木朽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何年收回手,拿起那件干T恤,帮他套上。她的动作很快,很利落,像在给一个不配合的小孩穿衣服。木朽抬起手臂配合她,头从领口钻出来的时候,头发全乱了,翘在头顶,像一只刚睡醒的鸟。
何年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了。”
木朽看着她的笑容,愣了一秒。然后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湿透的本子——纸页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但字迹还能看清。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个字,举起来。
“谢谢。”
何年站起来,把湿衣服捡起来扔进洗衣机。她打开洗衣机盖子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有一件湿透的外套了——是他从雨里回来时穿的那件。她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从雨里回来之后,换了干衣服,但湿衣服没有洗,只是扔在了洗衣机里。
何年把两件湿衣服一起塞进去,倒了洗衣液,按下启动键。洗衣机嗡嗡地响起来。
她转过身,发现木朽在看她。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跟着她转,从洗衣机到洗手台,从洗手台到衣柜,从衣柜到她身上。
她走到身前蹲下以为他要说什么,谁知他指了指她的衣服,写道:“你也湿了。”
何年低头看了看自己。毛衣的袖口湿了一大片,裤腿上全是泥点子,鞋里能倒出水来。 她的衣服早就湿透了——不是雨水,是汗。外套里面那件薄毛衣贴在后背上,又冷又黏,难受得要命。她刚才太着急了,根本没注意。
“没事,我回去换。”
木朽摇头。他写道:“太晚了。你穿我的。”
何年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是真的冷。毛衣湿了之后贴在身上,风一吹,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
“行吧,”何年说,“借我一件。”
木朽推着轮椅进了卧室,在衣柜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和一条运动裤。他把衣服递给她,又写了一个字:“小。”
何年看了看那件卫衣。木朽比她高,但他的衣服很瘦,因为他也瘦。穿在他身上刚好,穿在她身上估计像麻袋。
“没事,能穿就行。”
她拿着衣服去了卫生间。关上门,把湿毛衣脱下来,挂在挂钩上。
木朽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果然很大。卫衣的下摆盖过了大腿,袖子长出一截,她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指。运动裤的腰太大了,她用手提着才能不滑下去。
她在卫生间里翻了翻,找到一根不知道干什么用的绳子,系在腰上当腰带。
看起来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何年对着镜子苦笑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
木朽还坐在轮椅上,在卫生间门口等她。他看到她的样子,愣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何年注意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像火柴划过。
“好看吗?”何年张开手臂,转了一圈,“像不像偷穿男朋友衣服的高中生?”
她说完就后悔了。男朋友。她为什么要说男朋友?他是她的病人,她比他大八岁,她应该把他当弟弟看。她在说什么鬼话。
木朽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他把本子举起来。
“像。”
“我去烧点热水。”
她逃进厨房。厨房很小,灶台上只有一口小锅和一个水壶,碗柜里摆着几个碗和盘子,都是最便宜的那种。何年打开水龙头接了一壶水,放在燃气灶上,点火。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注意到了墙角——那里堆着几箱方便面,还有一个空了的白酒瓶。
白酒瓶。
何年蹲下来,拿起那个瓶子。是个便宜牌子,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一瓶大概十几块钱。瓶子已经空了,但瓶口还有一点酒味。
她皱了皱眉,打开旁边的柜子。柜子里还有两瓶,没开封的,和那个空瓶子是同一个牌子。
何年拿着那瓶酒走回客厅。
“木朽,”她把酒瓶放在茶几上,“你喝酒?”
木朽看着那瓶酒,沉默了。然后他点了点头。
“经常喝?”
他写道:“腿疼的时候。”
何年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她拧开酒瓶盖子,倒了一杯。
木朽伸手拦住她。他写道:“你干嘛?”
“借我瓶别那么小气。”
“你明天还要开店。”
“明天周日,不开店。”
木朽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他的手还按在她的手背上,没有松开。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力道很轻。
何年看着他的手,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松手,”她说,“我就喝一杯。”
木朽没有松。他拿起本子,写了一行字。
“你酒量不好。”
想半天才想到她是喝酒后来的,而且上脸。
木朽写道:“白酒烈。”
“所以我只喝一杯。”
木朽看着她,眼睛里有无奈。他拗不过她,叹了口气——无声的、肩膀微微下沉。然后他松开了手,写道:“一杯。”
何年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白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辣得她直咳嗽。木朽看着她咳,嘴角动了一下。
在何年一脸震惊中,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小口。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又像是在忍。他的喉咙对酒精的反应比正常人更敏感——烧伤后的疤痕组织会收缩,酒精会加剧这种感觉。
何年注意到,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能喝吗?”何年问,“你还在做发声训练,酒精会刺激声带。”
木朽写道:“今天不练了。今天休息。”
何年就不行了。一杯酒下肚,她的脸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像煮熟的虾。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酒杯,眼睛开始发直。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酒精让她整个人变得很重,重到抬不起眼皮,重到说不出话,重到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听到木朽放下酒杯的声音。听到轮椅转动的声音。听到他慢慢靠近的声音。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覆上了她的手背。
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力道很轻。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
何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何年又喝了一口酒。这一次,酒液不再辣了,而是变成了一种温热的、绵软的东西,从喉咙滑下去,流遍全身。她的脑子开始发晕,眼前的木朽变成了两个,又变回了一个,又变成了两个。
“木朽,”她的声音含混不清,“你知道我为什么开那个店吗?”
木朽看着她,摇了摇头。
“因为我爸。”何年的眼眶红了,“他说过,声音是最重要的东西。他说,人死后最后失去的是听觉,亲人的声音是最大的遗物。”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酒杯里。
木朽安静地听着。他没有写字,没有打断她。他只是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听着她说。他的酒量确实很好,喝了快半瓶了,脸都不红。何年就不行了。她喝了大概三四两,整个人已经开始发飘了。
何年的脸埋在靠枕里,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木朽坐在轮椅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像一层银色的霜。他的手指还残留着她睫毛上泪珠的触感,凉凉的,细细的,像春天的第一场雨。
他以为她睡着了。
但何年忽然翻了个身,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她的眼神涣散,瞳孔里倒映着月光和他模糊的轮廓。酒精让她的反应变得很慢,她盯着木朽看了好几秒,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木朽。”她叫他的名字,舌头打着结。
木朽拿起本子,想写“你喝多了”,笔还没拿稳,何年已经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很烫,像一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炭。木朽僵住了,笔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沙发底下。
“我问你,”何年撑起上半身,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呼吸里的酒味,还有她身上那件他的卫衣散发出的洗衣粉味道,“你喜欢你的名字吗?”
木朽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何年松开他的手腕,弯下腰去捡地上的本子。
她的动作很慢,手指在地板上摸了好几次才摸到那个皱巴巴的本子。她捡起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是木朽送她的那套画笔里的一支,她随手揣在身上的,金色的。
她翻开本子,翻到新的一页,趴在地板上写字。她的字歪歪扭扭的,比木朽的字还像小学生,一笔一划都歪到了格子外面。木朽弯下腰去看,看到她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木珵舟。
何年写完这三个字,把本子举起来,举到他面前,像举着一面旗帜。
“木珵舟,”她念了一遍,舌头还是打结的,“木已成舟,方过万山。你以后叫这个好不好?”
木朽看着那三个字,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木珵舟。木已成舟。不是朽木,是成舟。不是腐烂,是抵达。不是终点,是渡过了万重山。
她把本子放在他膝盖上,然后整个人往前一倾,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把他的身体圈在了中间。她的脸离他的脸只有一拳的距离。他能看清她眼睛里每一根细小的血丝,能看清她鼻尖上细密的汗珠,能看清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干裂的死皮。
木朽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何年的手指停在他的疤痕上。那些凹凸不平的、暗沉的、皱缩的疤痕,在她的指尖下微微发烫。她没有缩手。
木朽没有说话。他说不出话。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睫毛在抖,他的整个人都在抖。但他的手——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覆在了何年的手背上。
何年的手停在他脸上,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四只手,一上一下,凉的和暖的,大和小的,叠在一起。
何年看着他,他也看着何年。
他们的脸离得很近。近到何年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光——那道光是金色的,不是她平时看到的那种金色,是一种更深的、更浓的、像融化的金子一样的颜色。
何年的脑子已经不清醒了。酒精让她的判断力变得迟钝,让她的边界感变得模糊。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像一个人。不是那个九岁的男孩,不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是另一个人。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的、让她心跳加速的人。
她轻声说,“你……”
她的话没有说完。她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酒精让她的平衡感出了问题。她整个人朝木朽的方向栽了过去。
木朽的反应很快。他伸出手,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何年的脸撞进了他的肩窝,嘴擦过他的嘴角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