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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剪刀 第二章 ...

  •   何年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些碎片——暴雪、路灯、赤脚、拐杖、卫生间、绳子、抹布、剪刀、碎发、那张写有电话号码的纸条。

      每一个碎片都像一块碎玻璃,割得她生疼。

      凌晨三点的时候,她干脆起来了,坐在二层的窗前,看着淮桉路空荡荡的街道。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始终没有拨出去。

      她今天没有病人。
      但她在店里坐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做,只是等。
      等后天下午三点。

      ---

      后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何年听到了轮椅碾过门槛的声音。
      她抬起头。

      木朽准时出现在门口。
      今天他没有穿卫衣,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还是那样半遮着眼睛。他自己推着轮椅进来的,动作比上次熟练了一些,但上那个小坡的时候还是费了点劲。
      何年站起来,走过去,自然地扶住轮椅的把手,帮他推过门槛。

      “来了?”她说。
      木朽点了点头。

      何年把他推到治疗区,自己坐回椅子上。她看着他的脸出神,那双眼睛她格外熟悉,在洛淮一中的走廊里,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在她把剪刀放下、退后一步说“好像左边比右边短了一点”的时候。

      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像火柴划过。
      她当时没有在意。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火柴,那是他在黑暗中看到了光。

      “今天我们先做气息训练,”何年打开文件夹,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躺到那张椅子上去。”

      木朽转头看了一眼靠墙的躺椅,然后看了看自己的轮椅。

      何年明白了。从他的轮椅到那张躺椅,只有几步的距离,但对一个双腿不便的人来说,这几步就是一座山。

      “我扶你。”
      她走过去,伸出手。

      木朽看着她的手,没有动。
      那是一双干干净净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银戒指。

      木朽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力道很轻,像是在试探一块冰面能不能踩上去。何年没有催他。她就这样站着,让他握着自己的手腕,等他自己做决定。

      过了大概半分钟,木朽松开了她的手腕,双手撑住轮椅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腿在发抖。
      不是那种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抖,而是那种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支撑的、剧烈的、不受控制的颤抖。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右边的身体——那片烧伤最严重的区域——在衣服下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何年没有去扶他。
      她知道,有些人不需要被扶,他们需要的是知道自己还能站。

      木朽站了三秒钟。
      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那一步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的左脚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那是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不,他今天没有带拐杖,那是他的脚落地的声音。

      他站住了。
      然后他迈出了第二步。
      这一次,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何年的手本能地伸出去,又在半空中停住。木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倔强,有害怕,有“不要帮我”,也有“帮帮我”。

      何年的手落了下来,放在他的手臂上。
      隔着薄外套,她摸到了他手臂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它们像一条条凝固的河流,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手腕。她的手指没有退缩,稳稳地托着他的手臂,给他一个支点。
      木朽低下头,看着她的手。

      然后他迈出了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五步之后,他坐到了躺椅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那些烧伤的疤痕因为血液循环加速而变得更红了,像一条条刚刚被重新撕开的伤口。

      何年递给他一张纸巾。
      “你今天走了五步,”她说,“比上次多了一步。”

      木朽接过纸巾,擦了一下额头。他的手指还在抖,纸巾在他手里颤得像一片秋天的树叶。但他听到何年的话之后,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算一个笑容,但也不远了。

      “现在,闭上眼睛,”何年说,“把手放在你的腹部。”
      木朽照做了。
      “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不用发出声音,只需要感受你的腹部在手的下面起伏。”

      木朽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气息很短,吸气只持续了两秒,吐气也只持续了三秒。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这个数字太小了,但对于一个十年没怎么说过话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开始。

      “再来。”
      他又吸了一口气。这次长了一点,两秒半。

      “再来。”
      三秒。

      “再来。”
      三秒半。

      何年在文件夹里记录下这些数字,每一个微小的进步都被她写在那张纸上,像收藏家小心翼翼地摆放每一件藏品。
      “现在,在吐气的时候,试着发一个‘啊’的音。不用大,只要有一点点声音就行。”

      木朽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犹豫。

      “不用怕,”何年说,“这里只有我和你。你发出的任何声音,都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木朽看了她两秒,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发出了一个音节。
      “啊——”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用气声说出来的。它沙哑,粗糙,像砂纸摩擦铁皮,像生锈的门轴被人强行转动。它不好听。它甚至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声音。

      但何年的手指停住了。
      因为在那个沙哑的、粗糙的、像生锈的门轴一样的“啊”里,她看到了那片黑色中,那缕金色的丝线变粗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但它在变。

      “很好,”何年的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湖水,“再来。”
      “啊——”

      “再来。”
      “啊——”

      木朽连续发了十次“啊”。到第七次的时候,他的气息开始乱了,第八次的时候声音几乎发不出来,第九次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半分钟,第十次的时候,他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发出了一声比之前都大的——“啊”。

      那声音撞在店里的墙壁上,反弹回来,在安静的空间里回荡了一秒。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木朽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何年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喜悦,不是成就感,而是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像是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光之后,不知道该往哪里看的表情。
      他刚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了。

      不是喉咙里那种闷闷的、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震动,而是真真切切的、从自己的身体里发出、又在空气中传播、最后回到自己耳朵里的声音。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十年了。
      他几乎忘了自己听起来是什么样的。

      木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现在不抖了,安静地放在膝盖上。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不是害怕,是一种他无法命名的东西在他体内翻涌,找不到出口。
      何年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她只是把纸巾盒推到他手边。
      然后她走回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开始整理文件夹里的记录。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那声音和窗外的梧桐叶声混在一起,成了这间小店里最日常的背景音。

      “今天就到这里,”过了大概五分钟,何年合上文件夹,声音和来时一样平静,“后天下午三点。”
      木朽把纸巾从脸上拿下来,折叠好,放进口袋里。他撑着躺椅的扶手,慢慢站起来。这次他没有等何年来扶,自己一步一步走回了轮椅边。

      五步。
      又是五步。
      但他走得更稳了。

      何年帮他拉开门,他推着轮椅出了门槛。淮桉路上阳光很好,梧桐叶在他头顶沙沙地响。他停下来,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些叶子。

      然后他走了。
      何年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巷口。

      她回到店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她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那个抽屉上了锁,钥匙只有一把,挂在她脖子上,贴着皮肤,带了十几年。她打开锁,拉开抽屉。
      里面只有一个东西。

      一个灰色的铁盒子,巴掌大小,漆面已经斑驳了,边角磕掉了好几块。她拿起那个盒子,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了它。
      盒子里是一把剪刀。

      黑色的把手,银色的刀刃,刀刃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那是她当年在小卖部随手拿的,质量很差,剪头发的时候卡了好几次,有一刀下去,刀刃磕在洗手台上,崩了一个口子。
      她已经十一年没有打开过这个盒子了。

      她拿起那把剪刀,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就是这把轻飘飘的剪刀,曾经在一个十七岁男孩的头顶上咔嚓咔嚓地响过,剪掉了他被霸凌者剃得参差不齐的发茬,露出了一张藏在头发底下太久的脸。

      那张脸在镜子里看着她。
      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何年把剪刀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重新锁进抽屉。

      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木朽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后天来的时候,带一件旧T恤,要宽松的。我们要开始做发声练习了,需要配合腹部的动作。”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木朽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好。”
      何年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当年她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塞进他手里的时候,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那些人再找你麻烦,你可以打这个电话。”
      他从没有打过。

      但她写下的那串数字,他记了十一年。
      因为今天她给他发消息的时候,用的是工作号。
      而她写在纸条上的,是她的私人号码。
      他存了十一年。
      他从来没有打过。
      但他存了十一年。

      何年把手机扣在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梧桐叶的影子在百叶窗上晃动,像一个永远做不完的梦。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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