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子》欲饮酒

53、第五十二章 空留一人

　　“没见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闻一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

　　可闻言却来了心思，围着他的脸看了又看：“可我怎么觉得你甚是眼熟，像是，像是我见过？”

　　闻一心下大乱，赶忙摇了摇头。他这才发现，闻言与他有些距离，被安置在一张软椅上，再看看自己，随意地被丢弃在地上，沾了不少尘土，身上是几圈快要勒得几乎使人喘不过气的麻绳，一圈一圈紧紧贴着皮肉，仅仅是轻微的摩擦，闻一的手腕就出现几道红痕，肢体动弹不得，两条手臂被反剪在身后，闻一被长期的捆绑折磨得难受不已。

　　不禁苦笑，难道人质也分得出三六九等？偏偏用这种粗糙、折磨人的方式绑他。

　　闻言耐不住寂寞似的，开口询问道：“喂，兄弟，你能动吗？要不要互帮互助，解开束缚。我身上被套了一个军部审讯犯人的脖环，控制着我的动作，你呢？你能不能向我这边挪一挪。”

　　闻一看了看自身的情况，有些为难：“我是被绑在柱子上的，全身都被麻绳困住，应该是挪不了的。”

　　这下轮到闻言叹气，“好吧。看来咱们也只能静观其变，看看他们是求财还是寻仇了。”

　　“你不害怕？”闻一有些好奇，印象中，闻言一直是被娇养在温室里的翩翩君子，此刻却是比闻一还冷静些。长时间的捆绑、束缚与空气中滴答滴答的水声扰乱着闻一的思绪，他不安地扭动着身体，感受到心脏敲击肋骨的速度在加快。

　　闻言转头看他，眼中竟透露出一丝微光，“怕呀，不过，我相信父亲、兄长一定会来救我的，到时候我们一起出去。”闻言的话中是纯洁的残忍，敲得闻一心头一震，“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你很熟悉的样子，我的腺体微微发烫，有你陪我就好多啦，总归我们不是一个人。”

　　闻一眉眼内敛，嘴角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这样啊，那，那我就等着。”闻言笑得一脸天真，他知道，这里面有安抚的味道，他不忍打破。来救他吗？一起出去吗？多么童真的话语，却一寸寸碾碎闻一的妄想：他们巴不得早点摆脱自己吧？也许他死了，才是最好的结局。闻一的心底总传来一丝微妙的声音，他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也许他的被绑，是闻非在布下一局大棋，周秘书的态度暧昧不已、闻非不同寻常的举动，都一步一步指向闻一。

　　闻言的感觉很是敏锐，似乎从声音细微的颤抖中发现闻一的紧张，好像在瞒着他什么似的，便不再出声。

　　四周静悄悄，唯滴答滴答的流水锲而不舍地发出规律的声响。安静，放大的安静，魔鬼的气息在蔓延，在靠近，闻一不自觉发了冷汗，不知哪来的细风，一吹，冰冷、潮湿，紧紧贴着他的皮肉。

　　“哐当！”生了锈的铁门被迅速推开，闻一吓得一颤，朦胧中，见几个人蒙着面走来。

　　绑匪身形高大，闻一不得不仰视，全套的装备，走起路来难免有些声音，可他们训练有素，幽灵一般，几乎是飘到闻一面前。脚步、碰撞，被恰到好处地控制，只留下一丝不易察觉的风。

　　绑匪看也没看闻一，径直走向闻言，恭敬地说：“闻言少爷，首领想和您聊一聊。”闻言用眼神询问，却只见绑匪遮得严严实实，不露破绽。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闻一，闻一只能用眼神安抚，示意他先跟着绑匪的要求走，免得受伤，他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拖，拖到闻非发现。

　　闻言咬了咬牙，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绑匪利用通讯控制着脖环，给予闻言一定的活动空间。闻言得到自由，舒缓着略微僵硬的四肢，他用目光在绑匪中扫视，却绝望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突破的机会。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个绑匪见闻言体弱，甚至不大支撑得住身体，便扶着他一步一步向外挪，距离控制得恰到好处，闻一甚至看出一丝服务周到来。

　　“啪！”铁门又被迅速关上，闻一甩了甩头，留他一人扛着。

　　没了闻言的存在，连呼吸都觉得难熬，四周的风更冷了一些。黑暗很容易放大人的恐惧，闻一瑟缩着，努力将头埋在胸前。尽管不能做事后诸葛亮，闻一还是忍不住想，当初他就应该听顾时的，待在顾时身边，起码他的安全可以保障。

　　他低着头，脑海中又出现那个身影，颀长、伟岸，偶尔也会展露出不属于他的温柔。他究竟是爱他，还是恨他？闻一捉摸不透，这颗胸膛那么瘦弱，那么狭隘，却藏着那么复杂的心思。

　　这段感情，这段欺骗般的感情，闻一竟只留下一声叹息。

　　恨？早就在踏入时光的长河中被流水一点一点侵蚀。恨吗，是恨的，恨中又有些杂质，不单纯。

　　闻一觉得自己无可救药——一个傻子。

　　傻子没有感受过爱，以为那些随手的施舍就是顾时发自内心的爱了。他双手捧着一点微弱的萤火，在黑暗的丛林里窜来窜去，止不住地炫耀，拿着灯的人笑他傻。

　　他撕扯开胸膛的血肉，指甲化为利爪，剖开那颗心，仔仔细细地观照，最后绝望地发现，无论如何，顾时都是对他最好的人。

　　一个骗子——对他最好。最好——也不过如此。

　　闻一都没有力气仰面痛哭，闻言走了，他走了，只留下闻一。他害怕，他犹豫，他恐惧，他那强装的勇敢终于卸下了最后一层面具。

　　闻一几乎确信，他会死在他们手上。他也想留一点点尊严，至少，在闻言面前，哪怕只有一瞬间是平等的，他也觉得足够了。

　　对于生存的渴望几乎将闻一生生扯开。闻言有强大的底气，连绑匪也受制于闻非的势力，不敢造次。他不一样，他是一个坏了就能随意丢弃的零件。他不敢告诉闻言他的名字，他的来历，他的作用，至少在他将死之前，给闻言留一个念想吧。
　　闻言也许不会知道曾经他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为了他，献出自己的生命。

　　闻一流不出泪，他只觉得累。那种心底泛出来的匮乏，夺走了所有的力气。他手脚软的不像样，浑身湿透，靠着柱子喘着粗气。

　　顾时、顾时、顾时......

　　他伤透了心，也只喊得出他的名字。

　　窗外，树影婆娑，随风摇曳着枯枝斜干。一片片幽灵正在靠近。

　　如果闻一仔细分辨，会发现两丛人影正沿着玻璃无声上行。

　　顾时与小组成员梁星正攀爬在大楼外。玻璃摩擦力极小、极滑，稍不留神，便急速下滑。顾时无奈，只能暂时殿后，一边用夜视仪注意楼内动静，一边帮着小梁上行。

　　怪只怪闻非太自大，以为绑匪的目标只有闻一一个，被绑匪钻了空子，带人突破了闻言房间的防守，甚至还带了医生，给闻言注射了激素，能够暂时与常人无异。

　　顾时接到通讯，正愤愤打算从医院离开，军人的命令只有服从，加上被绑的是闻言，他匆匆赶往集合地。

　　那是顾时第一次见闻非发怒，桌上的摆设、烟盒一扫而空，发出几声最后的遗言，成为一滩废屑。

　　闻非一把将身旁的钢笔甩向负责闻言看守的守卫，笔帽被摔裂的钢笔墨汁横发，留下一道不祥的黑色痕迹。

　　“滚！都滚！”闻非大马金刀一坐，周围的气压低得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