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那碗热馄饨 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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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谨言喜欢吃的东西不多。
小时候外婆问她：“囡囡想吃什么？”她总是摇头。不是挑食，是不知道说什么——家里有什么就吃什么，没有就不吃，这是她从小就会的事。
但有一样东西，是她会主动开口要的。
馄饨。
外婆家巷子口有一家馄饨店，没有招牌，就一个老头推着车，每天清晨五点半出摊，卖到上午九点收摊。外婆说那老头做了三十年馄饨，比她的岁数都大。
那时候冬天的早晨特别冷，她被外婆从被窝里挖出来，裹上厚厚的棉袄，牵着走去馄饨摊。老头看见她就笑：“小丫头又来了？”然后多给她舀两个馄饨，汤里撒一把葱花。
她坐在矮矮的板凳上，捧着比自己脸还大的碗，热气扑在脸上，暖得像外婆的手。
后来外婆走了。
那家馄饨摊还在，老头还在，每天早上五点半出摊，九点收摊。她还是会去，一个人去，一个人坐在矮板凳上，一个人捧着碗。
馄饨的味道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她分不清。也许变的是她，不是馄饨。
但还是每天早上去吃。
因为那是唯一还在的东西。
——
江知谨胃不好。
这是从小落下的毛病。具体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记得了。大概是某个没人管饭的晚上，大概是某次饿到胃抽筋也没人发现，总之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胃已经学会用疼痛提醒他——该吃饭了。
家里的阿姨做饭很用心，每天不重样，摆盘精致得像餐厅里端出来的。早餐尤其丰盛，粥、包子、煎蛋、牛奶、水果，一样不落。
他坐在长长的餐桌前，一个人吃完。
很饱。
但不暖。
胃是满的，心是凉的。他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系，只知道每次放下筷子的时候，胃里塞满了东西，心里却还是空落落的。
——
那天放学，岳谨言收拾书包的时候，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她转头，看见江知谨一只手按着胃，眉头微微皱着。
“怎么了？”她问。
“没事。”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岳谨言看着他按在胃上的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江知谨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
岳谨言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她突然开口：“你饿吗？”
江知谨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她。
“饿了。”他说。
很直接。
岳谨言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
“那……”她抿了抿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我带你去个地方。”
——
巷子很深，路灯很暗。
江知谨跟在她后面，走得不快。胃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说。
岳谨言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一点。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带他来——他说饿了，她就想到了那碗馄饨。想到那碗馄饨的时候，她脑子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他吃不吃得惯？
大少爷。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校服很干净，鞋子是名牌，书包看起来也很贵。跟她完全不一样。
他应该没在这种地方吃过东西吧。
她突然有点后悔。
“那个……”她停下来，转身看他，“要不还是算了？”
江知谨看着她：“为什么？”
“就……小店，很破的。”她指了指前面，“就在那儿，一个推车，没有店面的。”
江知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巷子尽头，一盏昏黄的灯亮着，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
“走吧。”他说。
——
老头还在。
看见岳谨言，他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丫头来了？今天带朋友了？”
岳谨言点点头，小声说：“两碗。”
“好嘞！”
老头手脚麻利地开始煮馄饨。水汽升腾起来，带着面皮和肉馅的香味。
岳谨言带着江知谨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板凳很矮，江知谨坐下去的时候，腿长显得有点无处安放。
岳谨言看了一眼，有点想笑，忍住了。
“可能……你吃不惯。”她说。
江知谨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
过了一会儿，老头端来两碗馄饨。
白瓷碗，比脸还大。汤是清亮的，馄饨浮在汤里，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上面撒着葱花和紫菜，还有一小撮虾皮。
“慢吃啊，烫。”老头笑着走了。
岳谨言捧起碗，低头吹了吹热气。
江知谨看着面前的碗，没动。
岳谨言偷偷瞄他，心想：果然吃不惯吧。
下一秒，江知谨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咬了一口。
他嚼了嚼，咽下去。
又舀了一个。
岳谨言愣愣地看着他。
“怎么了？”他抬头。
“没、没什么。”她赶紧低头吃自己的。
两个人埋头吃了一会儿，没人说话。
馄饨摊很安静，只有老头偶尔拨弄炉子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
江知谨吃到一半，突然开口：“暖的。”
岳谨言抬头：“什么？”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又说了一遍：“暖的。”
不是“好吃”，不是“不错”，是“暖的”。
岳谨言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但她觉得，今天的馄饨好像没那么没味道了。
——
吃完的时候，岳谨言抢着付钱。
老头笑着摆手：“丫头带朋友来，这顿算我的。”
“不行。”岳谨言很坚持，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一张一张数好，放在推车上。
江知谨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往回走的路上，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
“好吃吗？”岳谨言问。
“嗯。”
“真的？”
“嗯。”
岳谨言弯了弯嘴角。
走到那个路口，她停下来：“我到了。”
江知谨点点头，却没走。
“怎么了？”她问。
“明天早上，”他说，“你还去吗？”
岳谨言愣了一下。
他是说……馄饨摊？
“去。”她说，“每天早上都去。”
“几点？”
“六点。”
江知谨点点头：“明天见。”
然后转身走了。
岳谨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明天见？
他要来？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家。
——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五分，岳谨言走到馄饨摊的时候，江知谨已经坐在矮板凳上了。
他还穿着校服，坐姿和昨天一样，腿长无处安放。
老头看见她，笑着喊：“丫头，你朋友来好一会儿了！”
岳谨言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
“这么早？”她问。
“嗯。”
“胃还疼吗？”
江知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头端来两碗馄饨。
岳谨言低头吹着热气，余光却一直往旁边飘。
他坐在那里，捧着碗，低着头吃。
晨光刚刚亮起来，从巷子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整个人都染成暖金色。
岳谨言看着那道光，突然觉得——
今天的馄饨，好像真的暖了一点。
——
江知谨吃完的时候，岳谨言还在喝汤。
他放下勺子，看着面前空空的碗。
“岳谨言。”
“嗯？”
她抬起头。
“你昨天说，”他说，“暖胃。”
岳谨言点点头。
江知谨沉默了一秒。
“是真的。”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岳谨言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喝汤。
但她觉得耳朵有点热。
不知道是汤的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
那天之后，每天早上六点，馄饨摊的老头都会看见两个穿着校服的孩子，一左一右坐在矮板凳上，埋头吃馄饨。
男生话很少，女生也不爱说话。
但他们每天都会来。
老头有一次忍不住问岳谨言：“那小子是你同学？”
岳谨言点点头。
“天天来陪你吃早餐？”
岳谨言愣了一下，小声说：“他自己要来的。”
老头笑了，没再问。
但那笑容，岳谨言看懂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假装没看见。
——
很多年后，岳谨言已经不记得那一年吃过多少碗馄饨。
但她记得那个早晨——
晨光从巷子口照进来，他坐在她旁边，低着头，吃得很认真。
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他们之间飘散。
暖的。
是真的。
暖暖的，是人间烟火。
——《愿与你再遇》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