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与晚安》闻邑

2、第 2 章 等待

　　纪海雾将应急灯打开，橙黄色的灯增添了一分温暖，影子被窗外的黑暗吞噬。

　　现在有了空闲，手背有些细密的疼痛，纪海雾将手抬起来放到应急灯下面观察，发现上面有些细小的伤口，大概是被不小心划伤的。

　　不过现在没有血渗出，伤处也没有发现残渣或是木刺，纪海雾用湿巾清理了一下上面的赃污之后也就没去管了。

　　身边吴复神情中带着些不赞同，不过看后确实不太严重，也就没有强压着他涂药。

　　坐在前面的谭淮感觉身上有些不舒服，下意识拽了拽衣角，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穿着的是其他人的衣服，不合身是正常的。纪海雾已经选了尽量大的外套，不然应该会更加糟糕。

　　左胳膊伤处被固定后疼痛在忍耐的范围内，原本混沌的思维在温暖的环境下也活泛了些。

　　后座传来压低的笑声，谭淮抬眸，在视镜中与没控制住笑出来的纪海雾对上了视线。

　　是破窗爬进去的小朋友，新换的帽衫帽子扣在头上，遮掩了部分眉眼，但嘴角笑意明显。

　　看起来没有恶意，哪怕谭淮是被笑的当事人也不会觉得被冒犯。

　　视线下移，谭淮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地在纪海雾搭在前排椅背的双手上。

　　它在轻轻颤抖着，上面还有被玻璃划伤的细小伤口，瘦削，很白，让人很想用干净的绷带缠起来，或是用力握上去，将那些原本不应该出现的伤痕遮掩掉。

　　谭淮将有些莫名的念头按下去，感觉自己大概是撞坏了脑子。

　　发现谭淮在注视着自己，纪海雾迅速将手移开，缩进略长的袖子里。

　　谭淮的心情愉悦了些，将被雨水打湿的手机从前面拿下来，单手回复消息。

　　之前在雨中他疼痛和困倦交替而来，能维持意识清醒已经是极限，只能觉察到衣服口袋似乎有震动。用纸巾将屏幕清理干净。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电话，大多数是父母的，毕竟谭淮绑定的紧急联系人是他们，车祸之后他们就收到了通知。消息大概被压了下来，一眼瞧过去并没有来自其他人的关心或是试探。

　　这是个好消息。

　　谭淮按下电话回拨，没响几声，电话就被对面的人接了起来，是很焦急的语气：

　　“谭淮啊，你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听到声音，车内其他人安静了下来。

　　谭淮的声音平稳，完全听不出他受了伤：

　　“嗯，没事。”

　　没有提及差一点他们就会被掩埋在下面出不来。已经不会发生的事情就没有必要说出来让人平添担忧。

　　“现在在其他人车上。”

　　他的车上有定位设备，不过大概已经损毁，如今他自己也只能瞧见最后位置和信号连接不上的Error提示。

　　电话对面的谭父听到他的声音和往常没什么区别，总算是松了口气，吩咐身边人给夫人打电话报平安，然后询问：

　　“现在情况怎么样啊，我这边已经联系了最近的救援队伍，你发个现在的定位过来。”

　　“好。”

　　谭淮并没有拒绝父亲的关心，只是又重复了一句：“我现在很安全，不用着急。”

　　谭父很清楚，谭淮选择去其他人的车就证明他自己的车辆一定出了问题。联想到自家孩子的性格，他叹了口气，犹豫了半晌之后还是说了一句：

　　“公司那边你不用担心，你妈妈现在正在外面出差，要是视频会议不方便，明天我过去，文件你和公司那边说一声。”

　　不是十万火急的就压一下，实在不能推迟的就从系统中抄送给他一份。

　　谭父边说话边准备保险箱中找出委托书，他们一家人都互相签署过，在有意外发生或者不方便的时候便宜行事。

　　不过谭淮还是拒绝了。

　　原本最近各种事情就很多，谭父以前就不怎么管这些，要是母亲在还能帮忙，但现在人在外面出差，索性就压一下，也看会不会有人搞事情。

　　“会议明天我线上参加。”

　　将定位发过去，谭淮挂断电话。

　　刚才他又觉得头有些晕，看起来自己的头虽然没什么外伤，大概也因为撞击产生了些不适。将手机丢在手边，试图闭目养神。父亲应该能将消息压下去，短时间内并不会有什么问题，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养足精神，至少明天会议的时候要保持头脑清醒。

　　车中重新变得安静，雨水打在玻璃上，留下连绵不绝的痕迹。

　　看起来雨短时间内不会停歇，时不时还能听到前后滑坡处杂物砸在地面上的声音，石块坠入山崖还有回响。

　　原本以为他们的精神能撑到救援来，但先前的惊险实在是消耗了不少精力，没过多久车内就只剩下一道昏黄的灯亮着，车中的几人陷入了昏睡，连谭淮都睡了过去，只偶尔能听到司机的一两声呓语。

　　天色微亮的时候纪海雾就醒了过来，下意识抓紧手中的毯子，等确认自己所处之地安全之后这才缓慢将手松开。

　　纪海雾向前倾身，盯着谭淮的脸看了会儿。

　　这人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整个人的气质显得有些滑稽，但脑海中仍旧又昨天晚上这人刚出来时虽有些狼狈却仍旧努力维持挺拔的身形。

　　昨天晚上碎片的梦境中出现过这人的身影，不过和以前那样的无能为力不同，这人成功从那一片坍塌的废墟中走出来，让他难得没有数次惊醒，睡了几个小时的安稳觉。

　　还没等纪海雾决定要不要打扰这几人的睡眠，几人的手机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原本睡得就不怎么安稳的几人瞬间惊醒，不过比起不怎么清醒的吴复几个，纪海雾首先接起了电话。

　　救援车辆已经从最近的路试图接近这里，但显然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电话对面的声音有些失真，不过纪海雾还是听清楚了外面的情况。

　　“桥断了？救援那边没有出事吧？”纪海雾询问。

　　“没事，不过现在救援要从另一边开始，可能几门要等一段时间。”救援人员听到幸存者情绪稳定，阐述了他们目前遇到的困难，同时安慰道：“不过请不要担心，我们会以最快的速度过去。”

　　暴雨导致的前来这边的最近路径受阻，某处桥梁下方的柱子被山洪冲垮，好在断裂的时候上面并没有车辆，至少没造成人员伤亡。

　　现在天也亮了，司机也醒了过来，多等一段时间也没关系。

　　“好的我知道了，我们会在安全的地方等待，请小心。”纪海雾表示明白。

　　“对了，已经派无人机去你们那边看过了，你们五个人是都在车上吗？”

　　得到了纪海雾肯定的回答，救援队长也松了口气。最开始从无人机传回来的屏幕上只看到了一辆白色车，救援人员心凉了半截，另一辆车的定位很是不妙。

　　“我们派遣无人机给你们送去了些东西，请注意保暖，如果有什么急需的东西，或者又有什么情况可以随时拨打这个电话。”

　　挂断电话之后，除去刚醒过来不适合移动的司机，其他四个人下车拉伸活动。

　　车内一晚上并不好受，尤其是后座上的三人，双腿都有些肿胀，好在身上还是干净清爽的。

　　外面雨已经停了。

　　纪海雾观察了一番他们昨晚停车的地方，这里原本大概更加陡峭，先前或许已经发生过滑坡，后续便用了混凝土浇筑了，反倒成了暴雨天安全的地方。

　　下过雨后空气中多了些泥土草叶混杂的味道，纪海雾等人远远眺望来时的路，不知道什么时候那边才能被清理出通道。

　　昨天晚上又有一段垮塌，现在是完全瞧不到谭淮那辆车的影子。

　　“上面有没有什么重要资料？”吴复询问站在一边的助理先生。

　　被问询的人摇头，他们这次来得急，重要材料都放在手提箱中，而箱子昨天晚上他已经带出来了，现在就在谭淮手上。

　　大概十几分钟后，先前电话中提及的无人机赶了过来。

　　救援人员送过来了些食物饮水，下面则是厚实的衣服等保暖物资，这样如果到晚上还没办法到达，车辆燃油耗尽之后他们也不会失温。

　　昨天后半夜外面气温降得厉害，好在车上人多，又做了些改装，盖了毯子后倒不是太冷。

　　确认过监控拍下被困五人目前没有太大危险，挖掘机器开始从另一侧紧急清理土方，至少要先开出一条路将两名受伤人员护送就医。

　　谭淮披上了送过来的衣服，将电脑放在吴复从后备箱里拿出来的箱子上，单手敲击着键盘，看起来有些顽强的意味。

　　纪海雾几人都很有默契地远离了那片区域，免得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有些意外的是沈助理也跟着过来，似乎并没有站在一边的意思。

　　瞧见吴复和纪海雾带着些疑惑的目光，助理摇摇头，表示自己平常也不会接触这些东西。

　　于是三人走到一边开始聊天。

　　吴复和纪海雾也能看出谭淮身份不简单。其他的不说，一般车辆可扛不住第一波山体滑坡，甚至车门的形变还不严重。

　　不过这些对吴复来说没什么意义，就如同虽然纪海雾冒着风险救人也只是想去而已。

　　助理的职业素养上线，主动挑起话题：

　　“我叫沈敏，是谭先生的生活助理，这次实在是谢谢你们。”谢谢二字实在是有些苍白，不过他现在也不知道要如何报答，于是清了清嗓子，“实在是没想到这里这么危险。”

　　听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纪海雾转身从补给中拿出了两瓶矿泉水递了过去。

　　其实他们后备箱中也有，两人不喝酒也没什么需要低温保存的东西，车内的冰箱平常也就放冰块和矿泉水。不过要入口的东西还是安全为上，救援人员送过来的总比他们自己的更让沈助理放心。

　　沈助理谢过，先拧松另一瓶的瓶盖，放到谭淮那边的箱子上，然后走回来打开另一瓶喝了几口。

　　自家老板再厉害，单手还是很难开瓶盖。

　　“谁能想到呢。”看到人回来，吴复这才笑着接了先前的话，“谁能想到天气变化这么快，往常这个时候一般不会有这么大的雨水。”这也是他判断失误的原因之一。

　　能在这里相遇，他们两拨人从本质上讲并没有什么分别。

　　“主要阿雾想要过去，也是运气好。”

　　这是实情，吴复自己也觉得挺幸运，先是躲过了第一轮滑坡，在救援的时候也没遇到二次坍塌。

　　更难得的是救了人之后纪海雾的状态似乎回到了刚散完心的时候，陌生人看不出来，他能清楚感觉到纪海雾昨天应该休息得不错，现在精神很好。

　　现在回想起昨天晚上，纪海雾对于黑暗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抗拒。原本被否定的方案重新浮现在吴复心头，他忽然觉得之前他们可能都努力错了方向，对沈助理热情了很多：

　　“我们是室友，趁着答辩完这段时间出来玩，原本准备昨天晚上回去。”结果被困在这里。

　　好在现在他们没什么事情要做，毕业标准也已经达到，导师也就放了他们自由，那些要继续深造或是还在返修文章的人就没这个时间了。

　　沈助理听完，也明白他们怎么会在车后备箱放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尤其是那个强光手电筒。饶是他见多识广也没在现实中真的瞧见有人将这种手电常备在车上。

　　这条路通往的方向也就是学校和机场，也只有这两种占地广的功能建筑会建在郊区。

　　“所以你们应该是要去机场？”吴复貌似是有些好奇地询问。

　　沈助理点头，这点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也不是航班信息。

　　吴复叹了口气，这一看就是忙着出差的人，和自家那几位空中飞人一样，高精力人群和他们这些家伙完全不一样。吴复自己是恨不得每天睡他十个消失，很可惜苦难的研究生生活让他没这个机会。

　　不过很快这种日子就要结束了。

　　先前和家里的承诺，如果想当甩手掌柜至少要读到研究生毕业，最起码起到一个学历上的作用。他自己知道自己是没什么科研天赋，家里人也清楚，若是他和纪海雾一般，估计要求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想到家里人，吴复的神情暗淡了些，这些年他们三个虽然不会刻意避讳，但绝大多数时候也不会谈及到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