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小学生的教材》应悦

4、妒妇津（四）

　　“我叫凌芸，会当凌绝顶的凌，送我上青云的云加一个草字头。”

　　现在这个时间是她们第一次见面。凌芸连忙介绍自己。

　　柳嫣嫣勉强一笑：“我姓柳，你叫我嫣嫣就好。”说完便再没有说话。

　　凌芸一路相陪，说了很多话。柳嫣嫣心不在焉，好久也不回复凌芸一句。凌芸闭嘴，安安静静地陪她沿着江边转了一会儿，天近黑时送对方回了家。她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六点半。

　　柳嫣嫣也知道天色不早了，她提醒凌芸该回去了。凌芸笑着说：“晚安。”

　　柳嫣嫣回她：“晚安。”

　　那漆黑的大门轻轻合上，锁扣发出咔哒一声。凌芸在门口停留了一分钟，这才转身按电梯下了楼。但是她并没有离开丽馨苑，她问过000，柳嫣嫣是一个人居住，连可以联系的亲朋好友也找不到。她想报警，可是又没有证据证明柳嫣嫣会自杀。她有些急也有些疲惫，只能守在这里，一旦发现不对，立刻求救。

　　眼见时间一点点过去，很快到了午夜，凌芸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包里的刀柄。三更半夜，她一人在外，说不害怕是假的。

　　000见状，飘然显身，她站在凌芸身侧，一句话也不说。凌芸紧张的神经因为她的出现而松了一点点，就这样熬到了天明。

　　到了九点半，凌芸开始紧张，上一次柳嫣嫣是十点跳的楼。凌芸稳了稳心情，再次按了电梯，到了柳嫣嫣的家门口，叩响了她的房门。

　　柳嫣嫣开了门，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居家衣服。见她没事，凌芸微微松了口气。

　　柳嫣嫣有些惊讶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看对方顶着黑眼圈，失声道：“你不会一晚上没走吧？”凌芸呵呵一笑，没有回答她。柳嫣嫣把凌芸请了进来，并为她沏了杯茶：“醒神茶，喝一点儿吧。”

　　凌芸接过茶放在了桌面，没有喝，她说：“我不困。”

　　柳嫣嫣低头笑了笑，重新接了水烧，饮水机放在窗边，微风破窗而入吹乱了她的发丝，有一瞬间，凌芸觉得这人就要散了，她不动声色地走到柳嫣嫣面前，轻轻抓住对方的手，尽量用温柔的语气说：“你知道吗，人有很多死法，每一样都很难看，只有一样很好看。”

　　柳嫣嫣想了想：“哪一个？”

　　凌芸道：“当然是自然老去，寿终正寝。”

　　柳嫣嫣点头，表示认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道德标准，有的轻，有的重。你知道我是哪一方吗？”

　　“哪一方？”

　　柳嫣嫣道：“我的道德标准是不允许我作出破坏别人家庭的事。从我知道自己成了最讨厌的人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决定不活了。”

　　凌芸倏然睁大双眼，可为时已晚，柳嫣嫣忽然变了脸色，一把推开凌芸。凌芸踉跄两步，直接摔倒在地。不及出声，柳嫣嫣已经踩上窗户，纵身一跃。

　　下一刻，凌芸惨叫出来。

　　警察上楼时，看见凌芸背对着他们，失魂落魄地看着远处高楼。他们担心凌芸受刺激，一时想不开，一个个开导她。

　　凌芸已经听不见任何别的声音，她瞪大双眼，处于六神无主的状态。

　　000坐在窗边开始梳头发，她低头含笑，像极了柳嫣嫣本人：“引章阶段，每位同学都有两次机会，你还有一次。”她手中出现风情女郎卡牌，旋即转了半圈，时间又退回了原点。

　　凌芸盯着马路上折成一团的风筝，再没有了一开始的笑意。

　　“天大地大，活着最大。000不惜动用第二次时间回溯，只为了教同学这一个道理。”她伏在凌芸的坐靠上，轻轻撩起她的长发：“首先，不要报警。”

　　凌芸：“理由。”

　　000：“柳嫣嫣的心结是成为了小三，所以你报警也没有用，她还是会自杀。”她开始把玩凌芸的发带：“王桓出轨确实有错，不过也不能全怪他，妻子孕期，难免寂寞，找人纾解是人之常情。反正大家都说柳嫣嫣是小三，不如劝她坐实这个罪名，时间久了，她便会习惯，到时候她再也不会怕那些流言蜚语。这样一来，她不就可以活下来了。”

　　凌芸紧抿双唇：“这次再失败会怎么样？”

　　000笑：“那她就真的死啦。”

　　晚间夜市，凌芸坐在了上次坐的地方。老板娘热情地递上了菜单：“又来啦。”忽然，她顿了顿，为什么要说又？

　　时间很快到了九点，周围热闹了起来。王桓带着三位朋友也坐了下来，依然是白体恤黑裤衩，正在抱怨家有怨妻。

　　凌芸悄悄看向身后，没有000的身影，可那无时无刻的监视感始终没有散去。她又观察一下四周，悄声地握紧了包里的刀柄，而后取出自己平日里用的运动相机挂在胸前，头发一松，将相机稍微遮了一些，而后才抬脚走到王桓身前。

　　“这位先生好，您是王桓王先生吗？”

　　凌芸嫣然一笑，把现场四个男人迷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王桓说：“美女好，我是王桓。”他让了个空位，凌芸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心里有些嫌弃。

　　其余三个男人则露出羡慕的目光，对王桓说：“小王吧艳福不浅。”

　　王桓笑了笑，低头喝了口酒：“去去，喝你的。”几人打趣了几句，视线从头到尾就没有从凌芸身上扒下。

　　凌芸只当看不见，她附在王桓耳边，甜甜地说：“王大哥，”“王大哥”三字说得又腻又甜，让在场四人软了半边身子。可那后半句话却是让他们悚然一惊。

　　“有人要因为你犯下的罪死啦。我猜，她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她咯咯笑了两声，留下那四人面面相觑，回到了丽馨苑。

　　次日上午九点，凌芸敲响了柳嫣嫣的家门。柳嫣嫣脸颊通红，眼角带着泪痕，小心翼翼地开了门，看清是凌芸后，说：“你来了。”

　　凌芸顿了顿，出声道：“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聊，聊完就走。”

　　“你想说什么？”

　　凌芸说：“我能去你家喝杯茶吗？”

　　柳嫣嫣眉心一蹙，忽然又展开：“进来吧。”

　　凌芸已经来过一次，上次她有心事，所以也没有认真观察，这次仔细看，柳嫣嫣的家打扫得很干净，东西没有乱扔，也没有吵吵闹闹的声音。柳嫣嫣开始沏茶，凌芸看着茶水咕嘟嘟冒泡，热气腾腾飘出窗外。

　　凌芸问柳嫣嫣：“你的道德底线不能松一松吗？”

　　听她这样说，柳嫣嫣倒水的动作一滞，呼啦一下倒在了自己手上。凌芸立刻起身，把她带到卫生间冲洗。红彤彤的皮肉在水管下越冲越明显。片刻凌芸给她上了药，柳嫣嫣抬头看着凌芸：“我见过你，在梦里，是你帮我解难，还说各种话安慰我。”她已经没有任何牵挂，此时此刻有种许久不曾有的放松感。

　　凌芸涂药的动作慢了些：“是吗？那还真是有缘分。”

　　柳嫣嫣说：“是啊。你刚才是不是问我，我的底线能不能降低？”凌芸把药瓶盖拧了上去：“你愿意和我说？”

　　柳嫣嫣嗯了一声，她抿了一口茶，虽然是笑着，可眼底却藏了无尽的悲伤：“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爷爷有小三，是他的邻居。我的姥爷也有小三，是妓/女。我的爸爸也有小三，是他的同事。我的叔叔伯伯舅舅，亲的不亲的，熟悉的不熟悉的，他们几乎都出/轨了。我的妈妈姥姥奶奶，还有婶婶姨妈，她们有的痛苦有的麻木。所以我发誓，绝不能作出破坏别人家庭的事，可我也不再相信男人，决定一辈子独身。直到遇见了王桓，我，我太缺爱了，就抱了一丝期望，或许，他是不一样的。我有调查过王桓，家里，公司，两点一线，老婆的事一点儿也查不出。”

　　凌芸安慰她：“你可以尝试放宽心，重新开始。”她还是想让柳嫣嫣活下去。

　　柳嫣嫣说：“这很痛苦，就像，就像你一直以为自己是好人，可是有一天忽然有人告诉你，你是坏人。我过不了自己良心那道坎，我看见霍小园会愧疚，我害她难过。我也明白，王桓就算不找我也会找别的人。可是，他找了我。”她说了很多，快乐的不快乐的，柳嫣嫣忽然道：“你知道么，在丽馨苑，只有十点的太阳才能照到我家阳台，我才会觉得自己是个人，不是阴暗里的潮虫。”

　　凌芸问道：“你为什么买丽馨苑的房子，这里真的很冷。”

　　柳嫣嫣道：“便宜，首付才几万，全款买下花了二十万。这是我的极限。”

　　凌芸心头泛起酸涩，看向客厅的钟表，时间指到了九点三十分。她感到头有些晕：“我困了。”

　　柳嫣嫣笑道：“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你睡吧。”

　　凌芸嗯了一声。很快就睡了过去。

　　柳嫣嫣呆坐片刻，开始梳妆打扮，红色的如蝴蝶的长裙，墨色的长发被静心挽起。时间到了九点五十九分，柳嫣嫣凑到凌芸耳边喃喃道：“我有两件事要告诉你，第一，我在你的水里下了安眠药，这点药量，足够你好好睡一觉了。第二嘛，我是有记忆的。”她笑了笑，“谢谢你。”说完，她像一只红色的蝴蝶，再次从阳台跃下。

　　凌芸睁开眼，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反应变快了，一把抓住了对方。此刻胸口搁在窗边，割得她说不出话来。柳嫣嫣恍惚片刻，抬起头看向凌芸：“我真的很痛苦，松手吧。”

　　凌芸固执道：“我不！”

　　柳嫣嫣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开始用力，把凌芸的手掐得满是血。血珠一点点滴在柳嫣嫣脸上，看得凌芸忍不住落下泪来。

　　柳嫣嫣再次道：“我绝对不会降低我的道德底线，所以，我只能去死。”

　　风声在凌芸耳边呼呼吹过，把话吹散了去。

　　额上渗出冷汗，手心也开始出汗。她不断哀求，不要出汗不要紧张。汗水裹着血水，凌芸渐渐没了使力气的点，她感到冰凉的手一点点滑了下去。柳嫣嫣看向上空，喃喃道：“人生多艰，不过如此……”

　　楼下传来一声巨响，凌芸半个身子在窗外，已经泪流满面。

　　000飘在半空，慢条斯理地揪自己破碎的皮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凌芸从窗边瘫软下来：“她的道德不允许自己有瑕疵，活着对她来说是痛苦的。霍小园的孩子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什么人，我连曝光他的机会都没有。”

　　000其实是有些生气了，她不满道：“你们这届的女学生一个比一个难带，自私冷漠，轻视生命。算了，接下来的事归001管。你好自为之。”

　　凌芸哑声道：“她什么时候出现？”

　　000想了想，说：“你认识哦。000心肠好，可以多给玩家一些别的信息。要么？”

　　凌芸暗想她认识的人，一时半会儿还真猜不出来，说道：“什么信息？”

　　000道：“本教材会根据难度而决定玩家人数，001到002是小学者模式，四人组。003是中高等模式，六人组。004到005是大学模式，八人组。006到007是社畜模式，分别是十五人组和十六人组。那么，祝君好运，000要带别的新同学啦。”说完，她身形一晃，不见了踪影。凌芸留在原地，心里一团乱麻，倏地又想起柳嫣嫣，越发难过起来。

　　警察很快到了柳嫣嫣家，并把凌芸带到了警局，虽然她是报案人，可案发前她和柳嫣嫣有过接触，不能排除是他杀。好在柳嫣嫣家里有监控，证明了她的清白。在警局熬了整整一夜，天都破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