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熟了》遇春野

4、直播

　　院子里，顾蓝搬出手机架、补光灯，虽然设备简陋，但摆放得很认真，看得出来顾蓝很重视。

　　沈灼站在旁边，看着那盏补光灯——就是那种网红直播用的环形灯，但明显是借的或租的，底座有点歪，连公司里最简单的设施都比不上。风吹起顾蓝的刘海，她随手将刘海拂到一边，蹲下来调整角度，头也不抬：“你站过来试试光。”

　　沈灼走过去，光打在脸上，刺眼的光线使他眯了眯眼。

　　顾蓝抬头看他，愣了一下——灯光下，他的五官更立体了，眼下的青黑也更明显，但她很快别过脸，表情不自然的站起来：“……行了。”

　　顾蓝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做报告：“你听好了。直播的时候，不要笑，不要夸。”

　　沈灼眼神疑惑，挑眉看向她：“那我要说什么？”

　　“挑毛病。”顾蓝语气坚定地说，“越具体越好，比如说，这桃不够甜，那颜色不好看，包装太土什么的。你越骂，你的黑粉越高兴，到时候下单的就会越多。”

　　沈灼嘴角玩味的笑着，看了她一会，忽然问：“你研究过我的黑粉？”或者说，你研究过我？后半句话沈灼没说出来。

　　顾蓝对上沈灼温和的眉眼时，不自觉地别过脸，声音小了一点：“……我只是研究怎么卖桃。”

　　沈灼嘴角微微上扬，没拆穿她。

　　“还有，”顾蓝想了想，“你要真的吃一口。不要假装，要真的吃。他们看到你吃，就会好奇什么味道。”

　　沈灼看着桌上那筐桃，试探地问：“万一真的不甜呢？”

　　顾蓝立马瞪他：“我家桃子甜不甜你不知道？你前两天喝粥的时候，不是偷偷吃了一个？”

　　沈灼被噎住，难得没接话。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声音。

　　沈灼打破了安静，轻声的问顾蓝：“你不怕？”

　　顾蓝奇怪的看向他，不解地问“怕什么？”

　　“我的黑粉看到这个视频，会连你一起骂。”

　　顾蓝把手里的桃放下，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很平静地说：“骂就骂呗。我又不是没被骂过。考研三年，村里人说我‘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回来种桃，有人说‘读书读傻了’。这么难听的话我从来都不当回事，更别说网上那些陌生的网友，只要能卖钱，这有什么的。”

　　她顿了顿，眼神流露出一丝担忧：“你的黑粉骂你，你怕吗？”

　　沈灼靠在墙边，侧脸隐藏在阴影里没回答。

　　顾蓝自问自答地说“所以你也没资格问我怕不怕。”

　　沈灼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个人，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啊。”

　　顾蓝别过脸：“废话。吃亏的事我才不会干。”

　　在做好了一切都准备后，顾蓝打开了直播，把手机递给沈灼，躲到镜头外，比了个“开始”的手势。

　　许久没有面对镜头的沈灼，再看到镜头的时候脸色微微的不自然，眼神闪躲，但很快他就调整了状态，眼神冷淡地看着镜头，和平时温柔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一旁的顾蓝都看呆了，没想到沈灼还有这一面。

　　“大家好，我是沈灼。”他的声音很平，“今天不聊别的，聊桃。”

　　刚一开播，直播间就来了一百人，幸亏顾蓝早在直播之前就发视频告诉粉丝说沈灼来直播，要不然连十个人都没有。

　　莹白如玉，骨节分明的手从框里拿起一个桃，看了看，最后特意的放到镜头，语气平静的说：“个头还行，但颜色不均匀。有的红有的青，品控不行。”

　　沈灼刚说完，直播间居然涨到了一千人，顾蓝目瞪口呆的看着屏幕，显然是对明星流量有了点新认知。

　　随着人气暴涨，许多条弹幕也涌了进来——“沈灼滚出娱乐圈！”“谁让你评桃了？”“这是哪里的果园？”

　　沈灼不理，继续说：“包装也一般。这种网兜，容易磕碰。运输过程中会有损耗，如果对包装有要求的请慎重考虑。”

　　很快弹幕开始变味：“他说得好像真懂？”“这桃到底啥样？”“沈灼啥时候变成果农了？”

　　“价格也不便宜。”沈灼冷冷说，“同品质的桃，市场上能买到更低的。”

　　弹幕：“他急了！”“他真的在认真评桃？”

　　沈灼拿起那个桃，咬了一口，汁水还溅到了屏幕上，他嚼了几下，面无表情评价：“水分一般。勉强能入口。”

　　弹幕瞬间炸了——“他吃了！”“他真的在吃！”“表情好嫌弃哈哈哈！”“水分一般还能溅到屏幕上，我看他就是在瞎说！”

　　“等等，他咽下去了？”

　　“好像也没那么难吃？”

　　“哪里买？我要下单骂他！”

　　“+1，我也要买，让他吃给我看！”

　　“可以说吗，我觉得沈灼刚才咬桃子的嘴唇好性感啊！！！”

　　“＋1，我要吃沈灼吃过的桃！”

　　沈灼眼神满意的看着弹幕，放下桃，对着镜头：“想买的，链接在下面。但我劝你们别买，不值这个价。”

　　镜头外，顾蓝盯着手机后台。数字在跳——10单、50单、100单、300单……她捂住嘴，怕自己叫出来，妈呀！

　　沈灼还在说：“这个桃，真的不值。”

　　他越是贬低桃子，反而呢，买的人越多。

　　顾蓝抬头看他，他正好瞥了一眼镜头外的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沈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顾蓝低下头，心跳有点快，刚才弹幕上说的嘴唇性感，顾蓝很赞同。

　　当沈灼下播，关闭手机后，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沈灼小心地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向顾蓝走去，而顾蓝还蹲在原地盯着屏幕上暴增的订单没动。

　　“多少？”他问。

　　顾蓝抬起头，眼睛有点红红的，脸颊鼓鼓的，沈灼看着此时的顾蓝觉得她有点像小白兔。她把屏幕转给他看，神情带着骄傲，像是考了一百分向家长邀功的小孩子。

　　沈灼被顾蓝这幅样子逗笑，很配合地低头看了一眼，随即，也愣住了。

　　沉默了两秒。

　　“……成了？”顾蓝的声音有点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沈灼看着她，欣慰的笑了笑，然后伸出手掌，温柔的对顾蓝说：“成了。”

　　这样温柔的沈灼和刚才直播时冷漠的沈灼简直天差地别，顾蓝蹲在地上，微张着嘴唇，眼神探究的看着沈灼，他这个人究竟有几副面孔吗？难道明星都是这样的吗？

　　顾蓝看着他白皙修长的手，犹豫了一秒，然后用力拍上去。“啪”的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很响。

　　手掌碰到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顾蓝的手比他小很多，被他宽厚地握在掌心里，沈灼还能感受到她因干活而变得粗糙的质感，一时间沈灼很心疼顾蓝。就在两双手握在一起产生温度的时候，顾蓝猛的将手抽回来，别过脸：“……我去确认订单。”

　　沈灼收回手，插进口袋里，但指尖扔留有温度。

　　“你刚才演得不错。”顾蓝低头处理着后台的订单，声音闷闷的。

　　“你教得好。”

　　“应该说，这是你作为演员的职责吧，毕竟你们很会演戏呢。”

　　又是一阵沉默。

　　实在是受不了沉默的顾蓝站起身说“我去打包了。”接着抱起那筐桃走了，逃一般的离开了现场。

　　沈灼站在原地，看着她快步走远的背影，心里泛起了一丝丝的涟漪。小鸟叽叽喳喳的飞过院子上空，补光灯的架子还没收，孤零零立在那里。他蹲下来，把架子收好。

　　晚上，杨秀秀睡了。院子里只剩顾蓝和沈灼。

　　顾蓝拿着两罐啤酒，递给沈灼一罐，自己也打开一罐喝了下去，沈灼接过去，没说话，静静地看着顾蓝。他们并排坐在台阶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之前说，研究过我的黑粉。”沈灼打开啤酒，喝了一口。

　　顾蓝盯着手里的罐子：“……随口说的。”

　　“我信。”

　　顾蓝侧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显得很安静，没有了直播时的冷漠，也没有了平时的温柔，只是很安静，就像没有生机的雕像一样。

　　“你真的不介意？”她问，“他们那么骂你。”顾蓝看到了弹幕上那些肮脏恶心的话语，看着沈灼平静的脸色，她心里很触动。

　　沈灼沉默了几秒，声音很轻：“以前会介意。现在……习惯了。”

　　顾蓝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啤酒罐的边缘。

　　“我考研三年。”她忽然开口，“第一年差三分，第二年面试没过，第三年……比第一年还低。”

　　沈灼没说话，听着。

　　“我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顾蓝说，“种桃，卖桃，被人欺负。”

　　“你不是。”沈灼语气坚定的说。

　　顾蓝抬头看他。

　　“你是我见过最敢想敢做的人。”沈灼看着前方，抿了抿嘴，没看她，“利用黑粉卖桃，这种事，没人想得到。”

　　顾蓝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别过脸：“……我只是想卖桃。”

　　沈灼笑了：“嗯。卖吧。我帮你。”

　　两个人又沉默了。但这次的沉默，不尴尬。

　　夜风吹过院子，带来桃树的香气。

　　顾蓝小声说：“谢谢你。”

　　沈灼没回“不客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夜空中，星星一闪一闪的，沈灼好久没有这样安静的看星星了。顾蓝看着沈灼扬起的侧脸，心里莫名的觉得踏实，她居然开始对明天有了期待。

　　夜深了，顾蓝家的院门关上了。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能看到顾蓝和沈灼的影子映在地上。一个蹲着打包，一个站着递箱子，偶尔聊几句玩笑话，两人配合的很是默契。

　　院门外，一棵老槐树底下，一个男人站在暗处。

　　他是隔壁村的王茂。

　　今天下午，他路过桃园，看到路边停了好几辆车，有人提着大袋小袋的桃子从里面出来。他问了一句，人家说：“这家的桃火了，网上都传开了。”

　　王茂看着那几个人的背影，眼神阴狠，转身狠狠吐了口唾沫。

　　这片地他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顾蓝她爸在的时候，他就想占过来。后来她爸死了，他以为机会来了，结果杨秀秀那个老娘们硬是扛住了。

　　现在又来了个小白脸。

　　他眯着眼，看着门缝里那个男人的背影——身材修长，动作斯文，一看就不是干活的料。

　　“一个没爹的丫头片子，一个外地来的小白脸，凭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转身走进黑暗里。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光的院门。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