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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院雪,落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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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时节,大靖京城被一场连月不歇的大雪裹得严严实实。天地白茫茫一片,车马喧嚣尽被积雪吞没,唯有寒风在朱墙高檐间呼啸穿梭。
丞相沈仲文的府邸坐落于京城繁华之地,朱门高墙,雕梁画栋,飞檐覆雪,气派非凡。可这份富贵,半分也照不进府深处那座偏僻破败的偏院。
院墙塌了半截,寒风肆意灌入,院中枯槐枝桠扭曲,积雪厚达半尺,荒凉如同荒冢。
这里是丞相庶女沈知微的居所。
她今年十五,生母是相府一个不起眼的粗使丫鬟,酒后被丞相宠幸,生下她后便血崩而亡。无母庇护,父亲重嫡轻庶,嫡母柳氏刻薄善妒,沈知微自记事起便在这座偏院苟活。吃的是冷粥残羹,穿的是破旧补丁衣,寒冬腊月里,一件薄棉袍挡不住风雪,指尖常年青紫。
下人拜高踩低,动辄打骂羞辱,“没娘的野种”五个字,她听得早已麻木。她怯懦沉默,总是低着头,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如寒潭,藏着化不开的孤寂。
天色将暮,风雪更急。
她缩在漏风的小屋里,屋内只有一张摇晃的木板床、垫着石头的破木桌、一盏将熄的油灯。从早到晚,她只喝过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米汤,腹中饥饿难忍,却连半口热食都求之不得。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与重物落地的闷响。
沈知微心惊,缩在床角不敢出声。片刻后,柴房方向传来微弱而痛苦的喘息。
她终究按捺不住,裹紧破旧棉袍,踩着积雪一步步挪到柴房。
门虚掩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柴草堆上,蜷缩着一个少年。
他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衣衫破烂不堪,沾满暗红血迹,伤口深可见骨,渗血不止。他脸色惨白,唇干裂渗血,眉头紧蹙,呼吸微弱,濒死垂危。
沈知微认得他。
他是西楚送来大靖的质子——谢景珩。
西楚半年前内乱,皇室相残,先皇惨死,新帝为求自保,将嫡子谢景珩送入大靖为质。亡国质子,受尽欺凌,今日被人打得半死,扔在相府偏院,任其自生自灭。
她忽然觉得,他们是同类。
一个相府弃女,一个亡国质子,同在泥泞挣扎,同尝世间寒凉。
风雪灌入柴房,少年冻得浑身颤抖,气息愈发微弱。
沈知微咬咬牙,跑回小屋,翻出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半块麦饼,还有一包舍不得用的粗劣金疮药,重新回到柴房。
“你吃一点吧,不吃会冻死的。”她声音细弱,怯生生将麦饼递到他唇边。
活下去。
三个字,刺中谢景珩冰封的心。
国破家亡,至亲惨死,他数次想一死了之,可复仇之火未熄,他必须活下去。
他缓缓睁眼。
那双眼即便布满血丝,依旧清冽桀骜,如寒星碎冰,与一身狼狈格格不入。
他看着眼前这个冻得鼻尖通红、自己都朝不保夕却仍愿意分他一口吃食的小姑娘,沉默片刻,终究张口,咬下一小口麦饼。
又冷又硬,却是他此生尝过最暖的滋味。
沈知微眼底泛起微光,轻声道:“我这里有药,等下帮你擦伤口,不然会发炎的。”
油灯昏黄,风雪在外。
两个落魄人,在寒冬柴房,结下一段命定纠缠。
她不知道,这一念心软,会让她坠入一场刻骨深情,也坠入一场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