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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请再给我一 ...


  •   今晚的周冉是玫瑰花味的,气味较之前浓烈些,没有馥郁到刺鼻。

      黑夜里,江峋闻着香味,望着对面床铺上睡得端端正正的人,难免动了点心思。真是奇怪,她只是躺在那里,没有露出半点情欲之色,可他心底的悸动却像昼伏夜出的猛兽,夜间,是它苏醒的时刻。

      江峋挪到床沿,将手探向周冉的被角。

      手背突然覆上温凉的触感,先是慢慢摩挲,而后她的指尖顺着他手指的缝隙,像冰凉的青蛇游走、停顿、缠绕。

      江峋滚了滚喉结,深吸一口气。

      对面床铺窸窸窣窣一阵。借着月光,他看清了那双眼,清清亮亮,满含柔情,像有很多话要说。

      “别这样看着我。”

      周冉屈膝坐起,掀开被褥,钻进江峋被窝。

      江峋本能往后一缩,又不敢缩得太远,怕她当真走了,只好低声警告:“是不是忘了医生早上说什么?”

      周冉笑着动了动唇,轻轻缩进他怀里。

      暗中,某人一副“真是拿你没办法”的无奈样,手脚却很诚实地将怀里的人搂紧。

      “你教我手语吧。”

      周冉明显一顿,匪夷所思地看向他。
      江峋揉了揉她耳垂,没好意思把心里那点“介怀”说出口。

      “谢谢怎么说?”

      周冉想了想,拉着他的两只手开始动作,可惜周遭实在太黑,江峋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她柔软的触感上。

      身体贴着身体,腿脚环住腿脚,极易失控的姿势,内心反倒平静了。

      “抱歉,怎么做?”

      周冉再一次拉着他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摆弄。

      片刻亲昵后,学不学手语这个问题,似乎不必再纠结了。
      既然是占有欲作祟,她温柔的抚慰,笃定的选择,就是最好的良药。
      一剂下去,药到病除。

      两人相拥而眠,从黑夜到白天。沉睡时松开的怀抱,在清醒后重新收紧。

      住处从酒店换成了民宿。说是云南之旅,其实只在昆明。昆明有全省最好的医疗条件。既然已经任性出来了,就要做好万无一失的准备。

      民宿和照片里的一样,一栋带院子的小楼,石桌石凳,秋千长椅,鹅卵石步道边铺满鲜花,五颜六色,簇拥在枝头。

      周冉订的房间在一楼,一整面的玻璃窗,窗帘一开,阳光同绿意涌入房间。

      是她梦寐以求的小房子。

      入住时,隔壁房间正好也有人入住,一男一女的私语传到这头。
      “房间不错啊,我还以为跟图片会有所区别。”
      “是啊,又新又大,还敞亮。”
      “不知道隔音怎么样?听说这种民宿隔音很差的,到时候听到什么声音就尴尬了。”
      “那你待会儿小声点。”
      “讨厌你!”

      江峋听着,头一偏,正对上周冉审视的目光,他心虚地移开视线:“看我干吗?”

      小狐狸再次露出狡黠笑意。
      又逗我?江峋三两步上前,搂住她的肩,掐住她的下巴,低头亲了口。
      周冉眸光熠熠,无声傻乐。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精致。墙角一架秋千,麻绳缠着木板,木板上不知被谁用马克笔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猫。

      周冉的目光在那只猫上停了许久。
      江峋从身后走过来,顺着她的视线,了然道:“像小黑?”
      她点头。

      “哪儿像?丑成这样。”
      他嘴上嫌弃,下一秒却掏出手机对着那木板拍了一张,“拍下来,到时候给小黑看看。”

      周冉低头打字:「它看得懂吗?」
      “你怎么知道它看不懂。”江峋为自家猫打抱不平:“它很有灵性。”

      正说着,院子角落房间走出来一个女人,爽朗一笑:“那只秋千猫是我画的,你们要觉得丑不许说出来啊。”

      果然很有自知之明。
      估摸着在此之前被不少人吐槽过。

      江峋得意地看向周冉:“我没说错吧。”
      周冉坚持自己的观点:“像小黑。”

      傍晚,两人逛了一圈从外面回来,院子里多了点烟火气。民宿老板在石桌旁支了烧烤架,炭火通红,几串肉滋啦作响。隔壁小两口已经坐在那儿,一人手里举着瓶啤酒,看见他们回来,热情地招手。

      “来啊来啊,老板说今晚请客。”

      江峋看了周冉一眼。
      周冉微微点头。

      周冉的饮食不能碰烧烤,老板特意翻出一个小锅,给她煮了碗清汤面,卧了个荷包蛋。江峋把那碗面端到她面前,筷子掰开,递到她手上,自己才去拿烧烤。

      老板好奇地看着这一幕,终于没忍住问出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江峋握着啤酒,淡笑:“说来话长。”
      “那你长话短说。”

      “她追的我。”

      周冉吃面的筷子停住,抬眼看他。
      江峋面不改色地回视,那眼神分明在说:难道不是?

      周冉只笑,一开始,好像是她先接近他。

      江峋到底没看成日出。

      周冉醒来时,天光大亮。她侧头,江峋还睡着,一条胳膊横在她腰上,呼吸均匀,额发垂落遮住眉毛,比醒着时少了几分凌厉。

      她没动,安安静静看了会儿。门外有响动,流水声,人语,隔着院子,有单车的车铃。

      照旧是轻便的行程,今天唯一的打卡点是花卉市场。

      网上对花卉市场的描述,周冉记不起太多,只记得不少人抱怨太大,走不完。

      下车后,两人街口驻足,无声惊叹,花卉市场果然很大。

      一整条街一眼望不到头,两旁是连绵的棚顶。棚下设摊,摊连摊,花挨花,红的粉的黄的白的紫的,一摊一摊铺开,就像春天所有颜色都赶来这里集会。

      周冉站在街口,忽然不动了。
      江峋回头:“怎么了?”

      她只是站着,眼睛里映着满街的花色。风从街尾吹过来,裹着花香和泥土腥,潮湿而馥郁,和她从前隔着医院窗户看见的世界完全不同。

      江峋看她这表情,唇角动了动,也没催,就站在她旁边等。
      过了一会儿,周冉掏出手机打字:「我喜欢这里。」
      不清楚是喜欢花卉市场,还是喜欢昆明,还是喜欢云南,又或是这里的一切。

      笼统,又清晰。
      她不想回到病房了。

      江峋牵起她的手,两人沿着主街往前走,每个摊位上的鲜花大同小异,在他眼里无非就是颜色不同,香味不同。

      男人要送女人玫瑰。
      这是直男对鲜花用途仅有的理解。

      可眼前这些,大捆玫瑰,枝条未修剪,刺还留在上面,粗糙简陋,没有精致包装。
      在他的想法里,若是去见心爱之人,要洗漱换装、精心打扮。送花亦是同理,花束也该包装得体,该是花时间特意挑选,绝非随手买下。

      江峋频频望向路边的玫瑰花,周冉却频频看向这个藏着心事的少年,了然于胸地打字问:「你想送我?」
      “没。” 他低下头反问,“你想要?想要的话……求我。”

      顺毛摸狗,越摸越有。
      周冉含笑点头:「怎么求?」

      某些暧昧调情的恶趣味瞬间窜入脑中。不得不说,有些字眼露骨、恶俗、下流,却是情人间必不可少的升温利器。江峋心里收敛地想到一个词。

      哥哥。
      想了想,算了……
      手机屏幕里生硬的字和娇嗔的语调怎么能一样。

      “周冉。”
      嗯?
      “你好像没承认过喜欢。”

      每每都是一个动作,或是三言两语把我打发了,当时激动万分,回头细想,却不着痕迹。

      「现在说不方便,晚上再跟你说。」
      “......”
      某人瞬间心猿意马。

      两人走了一路,路过无数摊位,周冉始终没有停下来挑选的意思,江峋拽了拽她的手。
      “不买吗?不喜欢?”

      「看看就行了。」
      好像也没有特别想买的冲动,冲动是条无形界线,要越过这条线,才会生出购买的欲望。

      走出主街,拐进小巷,这里没有拥挤的大型摊位,只有一排卖花束、编花环的小摊。

      周冉径直走向一位身着少数民族服饰的奶奶摊前,缓缓蹲下,指了指面前小花。奶奶眉眼和蔼,两个人用手势比划,你来我往。

      江峋向前俯身,轻轻抚过周冉的后背:“我去买瓶水,你在这里等着。”
      周冉挑着鲜花,点着头。

      街口有家破旧小卖部,门面狭窄细长,江峋进店要了一瓶常温矿泉水,仰头灌了两口,拧好瓶盖,转身折返。

      短短一两分钟的功夫,周冉的头顶,竟戴上了一顶明艳的花环。浓烈的花色撞入眼底,艳得刺眼,头顶天光将她的轮廓晕染得朦胧模糊。

      江峋往前走,刚踏出两步,脚下莫名虚浮,浑身力气倏然抽空。

      不对劲。

      极强的钝痛猛地砸进脑海,一阵天旋地转。他屏住气息,强行撑住身体,拍了拍额头,用力晃了晃脑袋,努力想要看清眼前的人。

      “周冉。”
      他出声唤她。

      可巷风轻柔,花香漫溢,摊前的少女恍若未闻。她依旧垂着眸,安静整理着手中的花束,唇角一抹极淡的笑,温柔得近乎失真。

      刹那间,世界倾倒,轰然崩塌。

      *
      江峋猛地惊醒,后背一层黏腻细汗。

      “你他/妈疯了!再怎么样也不能吃安眠药啊!操!”陈凯见他醒了,红着眼眶大骂:“老子被你吓死了!你是男人吗?至于吗?”

      江峋揉着胀痛的太阳穴,睁眼仔细辨认四周。夕阳斜斜地照进病房,隔壁床上的人穿着病号服,有意无意地看向他。

      屋内,安静得诡异。

      “周冉呢?”

      听到这两个字,陈凯动了动嘴,欲言又止,背过身去抹了把眼泪,回头时,他控制住颤抖的气息,稳着语调:“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早让你来医院检查,就是不查,还撒谎糊弄我跟你悦姐。”

      江峋还是那句话:“周冉呢?”

      陈凯避开他的视线,不知如何开口。

      江峋掀开被子,双脚落地,起身时脑袋一沉,跌回病床。
      他伸手触摸病床,冰冷、坚硬、粗粝,触感如此真实,他开始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梦境。

      他不是在云南吗?为什么关于那里的记忆突然变得模糊而细碎。

      江峋扶着额,努力回想,可怎么都想不起来了。他不是在云南吗?海鸥、小院、小花,为什么这些具体的事务在脑中变得如此缥缈,勾勒不出形状,想不起细节,为什么?

      他扯着陈凯的衣袖,近乎哀求:“周冉呢?”

      陈凯抬起胳膊蹭了蹭发酸的眼睛,轻声说:“没了。”

      “什么叫没了?”

      陈凯见不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哽咽道:“阿峋,你别这样。”

      江峋滞了一瞬,疯狂翻找床头。
      “我手机呢?”
      陈凯上前扼住他的双手:“没帮你拿。”

      “今天是几号?”
      “二十八。”
      “二月二十八?”
      “不然呢?”

      “现在几点?”
      “下午三点多。”
      “不行,我得收拾收拾,一会儿赶不上高铁了。”

      江峋挣脱开陈凯的手,左顾右盼,手忙脚乱。他翻来覆去地折腾,自己都不知道在找什么,只反复念叨:“别迟到了......别迟到了......”

      “阿峋!”陈凯一把扣住他的双肩,力道重得发狠:“你别这样,周冉没了,半夜就没了。”

      语言忽然变得匮乏。他理解不了“没了”这两个字,更理解不了“周冉没了”这句话。不是昨天还好好的吗?不是说要一起去云南吗?昨天检查的时候,护士明明说没事的。

      “一觉睡过去的,没受什么罪,是护士检查的时候发现的。”

      江峋纹丝不动地坐在床沿,望着窗外被蜜蜡浸染的世界,安静地等待这片天地开裂。
      在做梦吧,等梦醒来,他会回到昆明,回到那个小院,回到周冉身边。

      陈凯枯坐在他身边,陪着他看夜幕降至。

      “我也是才知道她有这个病,今天早上联系不上你,就只好给她打电话,谁知道......”
      “多好的一个姑娘啊......”
      他吸了吸鼻子,眼眶痒得不行。
      “你要向前看,别再犯这种傻事了。”

      江峋坐了会儿,突然起身,面无表情地朝门外走去。

      陈凯忙问:“喂,你干吗去啊?”

      此时的他就像一具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周遭一切置若罔闻,旁人好奇的眼神,护士医生的搭话,陈凯的呼喊。他全都不理会,自顾自往前走,走向楼道。

      打开门的瞬间,他看着楼道里空空如也的台阶,脚步滞了滞,仿佛还坐着那个穿鹅黄色羽绒服的少女,拿着画笔,笔尖沙沙作响。

      他踩着台阶往上走,推门进入七楼走廊。

      护士台有人打量他,身着病号服,佝偻着背,面容憔悴,没有半点表情。
      非常眼生。

      “你哪个病房的?”

      江峋充耳不闻,继续向前,最后停在周冉那间病房前。

      护士小跑上来,拦住他即将按下门把的手:“你是哪个病房的?是不是走错了?”

      江峋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门板上,他握了握拳,像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呼吸沉重而颤抖。

      护士眉头皱得更紧:“你......”

      江峋按下门把手,推门而入。病床上空空如也,整个房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生活痕迹。
      怎么才一天,她存在过的痕迹就被抹光了?

      他仍不死心地看向护士。
      “周冉呢?”

      护士的眼眶倏然盈满泪水,她抬手抹了一把,转过身,轻声说:“走了。”

      江峋站在病床前,大脑一片空白。很久很久以后才恍惚,原来,他们没有坐上那列火车。

      他怔怔地望向病床,尝试回想昨天和她静坐在床沿,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原来那只是个梦,你终究没能去往云南,没穿上漂亮的裙子,戴上美丽的花环,你未曾见过滇池的海鸥,和春日的小院。我们也没有紧紧相拥从天黑到天明。

      周冉,原来你不曾拥有过梦里灿烂的笑容。
      你还是你,小可怜虫。

      周冉的葬礼在殡仪馆举行,顾梦芝病倒了,由周耀华一手操办。周乔几乎一夜之间长大,不再穿张扬的衣服,也不再梳个性的发型,衣着简单,素面朝天。

      来的都是周家的近亲,以及周冉生前的朋友。
      其实她没什么朋友,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老人辞世,多算喜丧,走个流程,鞠个躬,没人唏嘘。可周冉还小,在多数人眼里,她只是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来的人脸上多是遗憾,纷纷过来安慰周耀华。

      “还好没怎么受罪,这是孩子的福气。”
      “小冉乖哦,从小吃这种苦,以后就不用吃了。”
      “你跟梦芝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这几天别累着,别胡思乱想。”

      翻来覆去,不过是些空泛的安慰。周耀华望着周冉的遗像,回想她短暂的一生。

      她从小不哭不闹,像个没有需求的天使。或许清楚自己天生患病,凡事都比别人慎重。小小年纪,早已看透人情冷暖。又或许怕他和顾梦芝担心,大大小小的手术,无论术前术后,她从未表现出害怕。

      可她到底还是个孩子,怎么会不怕呢?

      周乔无神地站在一旁,内心竟毫无波澜。

      死亡对她而言,是个懵懂的概念。
      她知道它的含义,越过生死边界,之后便是未知。
      人们怕的从不是死亡,而是未知。

      周乔在想,周冉到底去哪儿了?是不是像顾梦芝念的经文里说的那样,去了西方极乐世界?亦或是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灵魂永生,此刻正飘荡在病房,或者在这个大厅?

      她抬头望了一圈,后怕地缩了缩脖子。
      看什么?真看到了,不得吓死!

      视线收回时,在窗口蓦然一顿,透过那扇小窗,周乔看到了江峋。

      他松松散散地站在远处,安安静静地看着这边,手里夹了一根点着的烟,外头没风,青烟笔直而上,绕着他的手臂,停在他左肩。

      顺着他麻木的目光,周乔看向周冉的遗像。
      呆板、生硬,嘴唇轻抿,似笑非笑,一点也不自然。

      她忽然想起昨天,江峋上门,说要拿点东西。她本以为他是来取周冉的遗物,取他们之间的定情信物。谁知,他只拿走了那件鹅黄色羽绒服。

      等她再次看向窗外,人已经走了。

      陈凯给江峋放了半个月假,江峋没要,没事人一样照常每天来上班。待客户也是老样子,一板一眼地教学,懒得殷勤周到。

      中午,两人找了个小馆子。

      陈凯点了些下酒菜,给江峋斟满酒,自己小酌一口后,故作轻松地揶揄:“你到底有没有去查?你再不去查,我就拿条狗链,把你拴起来,拉去医院。”

      江峋淡笑一声,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脖子一扬说:“来吧。”
      陈凯被气笑:“神经病。”
      江峋也跟着笑:“放心,没屁事,我去查了,良性的。”
      “真的假的?”陈凯半信半疑:“别他/妈又编故事骗老子。”
      江峋灌了口酒:“真的。”

      “对了,淼哥是不是被拉去精神病院了。”
      陈凯比江峋大十几岁,唐淼又比陈凯大十几岁,辈分上也没分得多清。

      “嗯,突然拦人家车,非说别人老婆是他老婆。”江峋轻描淡写道:“被人举报了,说没有监护人,必须强制入院。”

      他夹了块鱼塞嘴里。
      “挺好,车来车往省得我担心。政府街道管着,省得我提心吊胆老怕他饿死。”

      陈凯认同:“是这么回事儿。”

      江峋喝完酒,把两人的杯子都满上。
      “凯哥,等这两个月干完,把欠你的钱补上,我就不干了。”

      陈凯:“为什么?好好的,怎么又不做了。跳槽?嫌工资低?”

      “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么清闲又赚钱的工作了。”江峋碰了碰他的杯,沉默一瞬,说:“我想去读书。”

      陈凯诧异:“复读?人家还收你吗?”
      江峋摇头:“当初是休学,我找人托托关系,看看能不能继续。”

      这个理由,陈凯无法反驳,也希望他越来越好,只问:“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怎么突然想通了。”

      江峋:“不然还能怎么办?”

      四月中,锡城回暖。

      江峋买了点烟酒前去探望唐淼,还没送到手里,就被看护的护士大骂一顿:“你见过谁探病送烟酒的?”

      江峋吃瘪,把东西搁在走廊。

      来之前还担心唐淼不适应,怕他嚷着要回十字路口。来之后,看他和室友一起疯疯癫癫,你来我往地鸡同鸭讲,心也跟着安定了。

      江峋坐在左侧铁椅上,唐淼坐在右侧铁椅上。两人中间隔着一个空位,若按平常,这里应该放一箱啤酒和一条最便宜的烟。

      唐淼好像认出他来了,由他而联想起了孟方琼。
      “小、小琼。”

      “男的女的分不清?”
      江峋无奈摸烟,手刚伸进口袋,突然想起护士的告诫。
      算了,忍忍吧。
      “这里饭吃得饱吗?”

      唐淼痴痴傻傻,好似没听懂。

      江峋笑着支颐,暗骂:“傻子。”
      不知道骂唐淼还是骂自己。

      他双手插兜,瘫坐在椅子上,仰天长吁,天气没那么冷了,白雾也没冬日来得明显,混在尘埃里很快消弭。

      “你说......我是不是他们口中的扫把星?怎么跟我沾上边都没好下场。”
      他沉默了会儿,轻嗤一声。

      “平时温温吞吞的人,怎么走得这么着急。”

      *

      六月,锡城气候宜人。

      周冉走后,顾梦芝辞掉了医院的工作,一、三、五,在家潜心礼佛。二、四、六,就去附近古寺做义工。

      高考结束,周乔和那帮狐朋狗友断了来往,不是窝在家里打游戏,就是跟着顾梦芝去寺庙。当然,她去寺庙并非做义工,只是单纯贪恋那里面的香火味。

      偶尔大剌剌地坐在长廊上,闭着眼,晒着太阳,闻着香火,听袅袅诵经声,对高考结果,也就没那么重视了。

      毕竟这几个月,她的的确确在好好读书。
      从前不学无术,对成绩毫无幻想。
      真的静下心投入其中,反倒开始苛求回报。

      中午,母女两人在斋堂吃素面,今天是周中,香客不多,偌大斋堂只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人,光头小师傅居多。

      开动前,顾梦芝合掌祷念。周乔乜斜着她,口吻无不嫌弃:“妈,你再这样下去就要剃光头了。”

      顾梦芝没跟她计较。

      许是人少,斋堂里并无喧哗,安静得只剩碗筷相碰的声响。周乔环顾一圈,压低声音开口:“妈,上次跟你联系的,捐赠心脏的那户家属,你还记得吗?”

      顾梦芝从自己碗里拨了一筷子面到周乔碗中,抬眼看向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听说他和出具报告的人都被抓了,全是假的,属于诈骗。哪有那么容易就让你们等到匹配成功的结果。”周乔指尖轻点桌面,“连我都觉得不对劲,你一个当医生的,当初居然信了!”

      顾梦芝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当时周冉的状况摆在眼前,她别无选择,只能抱着一丝希望试一试。

      医药相关的骗局,哪个受害者不是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

      周乔嗦着面条,没心没肺地问道:“你说周冉为什么想去云南?是不是因为勉哥拍的视频?哎,勉哥也真,好端端的,搞那玩意儿。”

      “跟阿勉没关系。”
      如今提起周冉,顾梦芝心绪平静许多。
      “跟谁都没有关系。”

      周乔眼珠一转,“妈,其实周冉有男朋友。”
      顾梦芝微微一怔,没继续话题。

      周乔自顾自继续往下说:“周冉出殡那天他来了,没进灵堂,就站在外头远远看着。你说这算怎么回事,是不敢进来吗?怕我们怪他,怪他和一个有心脏病的姑娘谈恋爱?”

      顾梦芝眼皮微抬:“他是不是叫江峋?”
      周乔:“你怎么知道?”

      斋堂大门敞开,烟气漫漫,像层透明的薄裙,随来人踏入门槛轻盈晃动。顾梦芝望向香亭里跃动的烛火,轻声说:“我这里有样东西,你有空帮我带给江峋。”

      周乔好奇:“什么东西?”
      顾梦芝:“你姐的日记。”

      “我姐还写日记?”

      夜里,周乔推开周冉的房门。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切物件都归置得整整齐齐。周冉走后,顾梦芝常来这间房静坐发呆,有时只待三五分钟便离开,有时一坐就是大半天。

      周乔没来过。

      她一向认定自己生性洒脱,万事看得开,绝不会触景生情,更不允许自己可怜巴巴地掉眼泪。一旦哭了,就一点都不酷了。

      可这间屋子似有魔力,门一推开,眼前仿佛就能浮现出周冉坐在书桌前,安静握笔书写的模样。

      周乔鼻腔酸涩,断定自己鼻炎复发。她迅速从书桌抽屉里抽出一本褐色牛皮封面笔记本,不敢久留,推门而出。

      她把日记本搁在自己房间的电脑旁,转身进了浴室。

      洗完澡,窝进小床,床头夜灯打开,目光不由自主落向那本日记,里面藏着周冉的秘密。从前她总觉得周冉寡淡无趣,安静、刻板,往好听了说是性子温柔,往难听里讲,便是随波逐流,毫无棱角。

      她伸手去够笔记本,嘴里念叨:“我看看你到底有多无聊。”

      2015年6月17日,晴。
      无事发生。
      2015年6月18日,晴。
      无事发生。
      2015年6月19日,晴。
      无事发生。

      “.......”
      有写日记的必要吗?

      她不耐烦地往中间翻,终于有点不一样的文字。

      2015年8月20日,雨。
      血氧还是没达标,再接再厉。

      2015年8月31日,雨。
      今天好像是开学报到的时间,今年的赶不上,不知道能不能赶上明年的。有点羡慕呢。

      2015年9月09日,晴。
      顾医生竟然又找了土方子,要是被她的病人发现,该质疑她医术不精了。

      2015年10月27日,多云。
      乔乔的生日马上到了,要是能在家里过就好了。不过,她应该更喜欢跟她的朋友在一起。

      周乔怔忪片刻,开口时声音有点哑:“哼,挺有自知之明的,我最讨厌跟你在一起了,无聊得要死。”

      2015年11月3日,雪。
      好冷。

      2015年11月6日,雪。
      好想知道巧克力是什么味道,有人说是苦的,有人说很甜。

      2015年11月18日,雪。
      乔乔玩的游戏好难,看不懂,教程上的人胡说八道。

      周乔噗嗤一笑:“笨蛋,跟我学不就好了。”

      2015年12月10日,雪。
      江峋,十九岁,待业,锡城北河巷 21号。

      2015年12月12日,多云。
      听说他脾气挺臭的。

      2015年12月15日,雪。
      真的很臭,还很臭美,他不会打我吧。

      2015年12月17日,雪。
      一杆进洞。

      2015年12月20日,雪。
      百度说,供体体重在受体体重的80%~130%。
      江峋的心脏真的跟我匹配吗?

      2015年12月22日,雪。
      他真好骗,说什么都信。
      自己都养不活,还养猫。

      2015年12月27日,晴。
      我不善良,希望他和我一样,我甚至希望他罪孽滔天。

      2015年12月31日,晴。
      单纯、幼稚、心软、善良。

      2016年1月15日,晴。
      他好像快要哭了,怎么有点不忍心了呢?

      2016年1月20日,晴.
      他比我想象的要可怜得多,像条会偷偷躲在角落里哭泣的狗。

      2016年1月23日,雪。
      生日愿望,明年也能过上生日。

      2016年1月30日,晴。
      心软的家伙。

      2016年2月10日,多云。
      我能再对他好点吗?

      2016年2月13日,晴。
      让因果随缘吧,如果可以,希望江峋长命百岁。

      2016年2月16日,雪。
      三楼怎么那么高?他家在一楼就好了。

      2016年2月25日,晴。
      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吧,我想跟江峋结婚。

      “蠢货!”周乔低声喃喃,一股汹涌的情绪翻涌上来,压不住,也扛不住。她拼命忍着,死咬牙关,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砸。

      “妈的,蠢货,年纪轻轻就想着要跟人过一辈子。”
      “没出息,真是太没出息了。”

      隔天,周乔起了个大早,简单收拾后,拿着周冉的日记本直奔目的地。
      锡城北河巷 21号。

      巷子狭窄,司机将她放在路口,周乔紧握着手里的笔记本,目光扫过沿街错落的旧楼,一栋栋仔细比对,终于找到了那栋老旧的筒子楼。

      她往后退了几步,仰头观望小楼全貌。
      老旧、斑驳、破败。
      锡城房价不高,但凡家境稍好一点,没人会蜗居在这样脏乱陈旧的老巷楼栋里。

      她默默吐槽:周冉啊,你真是个恋爱脑。

      她只知道楼层,没有具体门牌号。周乔走到三楼,叉着腰站在原地,叹了口气:“草率了,没打听清楚就过来。”

      这时,有人从楼下走上三楼,两人迎面撞上,面面相觑。周乔先开口:“请问,江峋家是在这一层吗?”

      那人点点头,眼神变得古怪,上下打量着她。
      周乔素来脸皮厚,并不怕对方审视,又追问:“他家是哪一户?”
      那人抬手指向那扇绿色的铁门。
      周乔礼貌道谢:“谢谢啊。”

      她走到铁皮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
      “有人在家吗?”

      半晌,无人回应。

      是没听见?还是没在家?
      她不甘心,又重重敲了几下,铁门咚咚作响,屋内依旧一片死寂。

      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周乔往后退了两步,扬声喊道:“江峋!在不在家!”

      江峋没有应声,反倒惊动了邻居。隔壁房门拉开一道缝隙,探出半个身子,是位四十多岁的大婶。

      “你找江峋?”
      “嗯,是啊。”
      “你是他什么人?”

      “我......”周乔一时语塞,话还没出口,大婶又说:“他死了,你不知道吗?”

      那句话像一记闷雷,在她脑中轰然炸开。周乔难以置信地追问:“什么?”

      “我说他死了,你不知道?”
      “怎么死的?”

      大婶唏嘘哀叹。

      “自杀。吞了半瓶安眠药,又割了腕,血都快流干了。怀里那件黄衣服,都快看不出原本颜色了。”

      周乔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她强压下郁气,呼吸不住发颤,好半天才勉强平复下来,又问:“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两个月前吧。”

      周乔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隔壁大婶摇着头哀叹,嘀嘀咕咕些什么,听不清了。

      她像被无形的丝线勒住脖子,窒息感兜头压来。不知过了多久,那根紧紧缠绕的丝线忽然崩断,周乔像抓住浮木的落水者,猛地吸了一口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泄愤似的将它砸向铁门。

      咚的一声闷响,笔记本被弹了回来,书页被风掀开,那行字又出现在周乔眼前。

      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吧,我想跟江峋结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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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新文啦!超级感谢追更! 预收预收《飞鸟与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