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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晚安 三个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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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
南方城市的夏天来得早,五月刚过,气温就窜上了三十度。沈清许的新办公室在二十二楼的落地窗边,空调开得很足,她批了件薄开衫,手里捏着一份合同,眉头微微皱着。
“沈总,这个条款有问题吗?”新助理小周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
“第三条的付款周期太长了。”她用笔圈出来,“让他们改到三十天以内,否则不签。”
小周接过合同,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对了,刚才前台说有人送花过来,我帮您拿上来了。”
一束白色洋桔梗,插在玻璃花瓶里,没有卡片。
沈清许看了一眼:“谁送的?”
“不知道,外卖小哥送来的,下单的人没留名字。”
“扔了吧。”
小周愣了一下:“扔了?这花挺好看的……”
“那就送给你。”
小周张了张嘴,没敢再说什么,抱着花瓶出去了。
沈清许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三个月来,她收到过四束花。第一束是白玫瑰,第二束是粉色的郁金香,第三束是蓝色绣球,第四束就是这束洋桔梗。没有一次留名字。她不知道是谁送的,也不想知道。以前她还会好奇,现在她连好奇都懒得好奇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周末回不回家?你爸想你了。”
她想了想,回:“这周回。”
来南方三个月,她只回过一次家。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妈妈的追问——“怎么突然就分了?”“之南那孩子到底做错了什么?”“你都二十八了,再不抓紧就晚了。”
她不想解释。不是不能说,是说了也没用。妈妈不会理解什么叫“以爱为名的控制”,不会理解为什么她不能原谅一个“只是太爱你”的男人。在妈妈那一代人眼里,男人不出轨、不打人、有稳定工作,就是好男人。至于尊重、信任、身体自主权——这些词太新了,新到她们听不懂。
沈清许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今天有点头疼。
“沈总,下午三点的会改到四点了,对方说临时有事。”小周探进半个头。
“知道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二十二楼的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河。这座城市比原来的小,节奏慢,人也少。刚来的时候她觉得不适应,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脑子里的声音。那些声音在说——“你真的要走吗?”“你不后悔吗?”“你还爱他吗?”
她花了一个月,才把这些声音压下去。现在她不想了。不是忘了,是不想了。想没有用。后悔没有用。回头更没有用。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清许,我是陆之南。我知道你拉黑了我,我用别人的手机发的。我只想说一句话——对不起。不是求你原谅,就是想说。你还好吗?”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没有回复。
她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下午四点的会,对方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林,叫林亦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谈完正事,林亦舟忽然问了一句:“沈总,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顺便聊聊下一个季度的合作。”
“今天不行,晚上有事。”
“那明天呢?”
沈清许看了他一眼。他笑得很自然,像是真的在聊合作,不是别的什么。
“明天中午吧,简单吃个工作餐。”
“好。”他站起来,伸出手,“那就明天见。”
“明天见。”
他走后,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沈总,这个林总好像对你有意思。”
“你看谁都对有意思。”
“不是,他不一样。”小周认真地说,“他看你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沈清许没接话,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不一样。她知道不一样。但不一样又怎样?她现在不需要任何人。不需要被爱,不需要被照顾,不需要被谁捧在手心里。那些东西她曾经拥有过,然后被那些东西的主人亲手毁了。
她现在只相信一件事——只有自己不会骗自己。
晚上,她回到酒店。公司给她租的公寓还在装修,她暂时住在酒店里。行政套房,每天有人打扫,冰箱里永远有矿泉水。住久了也习惯了,习惯到不觉得是临时的地方。
她洗完澡,躺在床上,打开手机。朋友圈里有人在晒婚礼,有人在晒孩子,有人在晒旅行。她一条一条地划过去,面无表情。
划到一条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是以前的同事发的。一张聚会的照片,配文是“好久不见”。
照片里有很多人,都是她以前公司的同事。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目光落在角落里。
那个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黑色卫衣,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张脸。很瘦。瘦到颧骨都突出来了。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认出了那个人。
陆之南。
他瘦了很多,老了。才二十六岁的人,看起来像三十多。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像很久没有睡过觉。他站在人群的边缘,和其他人格格不入。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下,关灯,闭上眼睛。
她告诉自己,这和她没有关系了。他过得好不好,是死是活,都和她没有关系。她已经在七百公里之外的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那个城市里没有他,那间屋子里没有她,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七百公里,是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深渊。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空调嗡嗡地响,房间很安静。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没有。她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中午,她和林亦舟吃饭。是一家日料店,包间很安静,榻榻米上铺着竹席。林亦舟点了一瓶清酒,给她倒了一杯。
“沈总,你平时有什么爱好?”他问。
“工作。”
他笑了:“除了工作呢?”
她想了想:“没有。”
“那你的人生是不是有点无聊?”
“不无聊。”她说,“我喜欢工作。”
林亦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探究,有一点欣赏,还有一点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他说。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但他们的意思可能和我不同。”
“什么意思?”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他们说你特别,是因为你漂亮、能干、独立。我说你特别,是因为你看起来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怕的人,很少见。”
沈清许看着他,没有否认。
“不是什么都不怕。”她说,“是怕也没有用。”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吃完饭,他送她回公司。车停在楼下,她推开车门的时候,他叫住她。
“沈总。”
她回头。
“下次吃饭,不是因为工作。可以吗?”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说:“再说吧。”
车门关上了。
她没有回头,走进大楼,电梯门关上。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点豆沙色的口红。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已经很久没有对着镜子笑了。
以前她每次化妆,都会对着镜子笑一下,看看口红有没有沾到牙齿上。那时候陆之南总会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说“好看”。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要想了。没有意义。
晚上,她回到酒店,打开电脑,处理了几封邮件。然后她关掉电脑,走到窗边,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亦舟发来的消息:“今天很开心。晚安。”
她没有回复。
她看着那两个字——“晚安”。已经很久没有人对她说这两个字了。以前陆之南每天都会说,不管多晚,不管在哪里。他说“晚安”的时候,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怕吵醒她一样。其实她经常没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听着他说这两个字,然后在心里回一句“晚安”。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在心里回他了。也许是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也许是打掉孩子的那一刻。也许是拉黑他的那一刻。也许是昨天在照片里看到他瘦脱相的那一刻。
她把手机放下,拉好窗帘,关灯。
黑暗中,她轻声说了一句:“晚安。”
不知道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七百公里外的某个人说的。
但那个人听不到。
此刻,七百公里之外,一间漆黑的屋子里。
陆之南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瓶啤酒。不是他以前喝的那种清淡的啤酒,是烈性的,九度,一瓶顶三瓶。他已经喝了四瓶,脑子昏昏沉沉,但还是很清醒。清醒到能记住每一个细节——她离开那天穿的那件白衬衫,她关门时没有回头,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会”。
不会回来。不会回头。不会原谅。
她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堵死了,一点缝隙都没有留给他。他知道这是自己应得的。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那天他没有换药,如果那天他没有动那个念头,如果他只是好好爱她,不害怕,不猜疑,不试图用孩子绑住她——他们现在是不是还在一起?她是不是还躺在他怀里,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说“陆之南,我今天好累”?
他把酒瓶举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手机亮了。是朋友发来的消息:“你还好吗?”
他没有回。
他知道朋友们在担心他。三个月了,他辞了工作,不出门,不见人,每天待在这间屋子里。他们打电话他不接,发消息他不回,上门来找他他不开门。他们不知道他怎么了,只知道他分手了,很难过。
他不知道怎么告诉他们——他不是难过。他是废了。从她关上门的那一刻起,他就被抽空了。他现在只是一个壳,装着一堆后悔和酒精,在这间屋子里慢慢腐烂。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路灯还亮着,楼下没有人。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晚上,他在这扇窗前看到一个穿黄裙子的女孩。是她吗?还是他的幻觉?他到现在都不知道。
他只记得那个画面——黄色的连衣裙,披着的长发,往单元门里走的背影。他喊了一声,那个背影没有回头。
和那天一样。
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他靠在窗框上,把剩下的酒喝完,把空瓶子扔在地上。地上已经有几十个瓶子了,横七竖八,走路的时候会踢到,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他懒得收拾,因为没有人会来了。没有人会皱着眉头说“陆之南你怎么又把屋子弄得这么乱”,然后蹲下来一个一个把瓶子捡起来。
她不会来了。
永远都不会了。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酒精在血液里流动,让他的身体变得沉重,但脑子还是清醒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已经没有任何味道了。没有她的洗发水味,没有她的香水味,没有她的体温。就是一个普通的枕头,填充物是化纤,外面套着一个纯白色的枕套。
他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
“清许。”他轻声喊她的名字。
没有人回应。
以前他喊她的名字,她总会应。有时候是“嗯”,有时候是“干嘛”,有时候是“陆之南你又吵我睡觉”。不管她怎么回,她都会回。
现在他喊了,只有墙壁的回音。
他闭上眼睛,在酒精的作用下,慢慢沉入黑暗。黑暗里没有她。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她了。也许是他不配,也许是她在他的潜意识里也走了,走得干干净净,连影子都没有留下。
他在失去意识之前,说了一句话。
“我想你了。”
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但这句话没有抵达任何人。它消失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和那些酒瓶、那些后悔、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一起,被遗忘在时间里。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