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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打掉了   沈清许 ...

  •   沈清许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正下着雨。

      她没带伞。从手术室到停车场,短短一段路,她走得很慢。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没有跑,也没有用手遮,就那么一步一步走着,像一具被抽空了的躯壳。

      身体里面还在隐隐作痛。医生说回家好好休息,不要碰冷水,不要剧烈运动。她听着,点头,说好。像一个听话的病人。但她知道,她不是病人。她是凶手。

      一个杀死了自己孩子的凶手。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发出单调的声响。她握着方向盘,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指节泛白。

      她没有哭。

      从进手术室到出来,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她看着头顶的无影灯,灯光白得刺眼。她闭上眼睛,感觉到冰冷的器械触碰到身体,然后是一阵钝痛。很短,几秒钟就结束了。

      但就是那几秒钟,她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了。不是孩子。那个胚胎太小了,五周加两天,不过是一颗花生米的大小。被拔起的,是她对陆之南的最后一点念想。

      从今以后,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孩子,没有信任,没有爱,没有恨。什么都没有。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陆之南发来的消息。从昨天到今天,他已经发了四十七条消息,打了二十三个电话。她一条没回,一个没接。

      “清许,你在哪?我去找你。”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发动了车。

      她没有回家。她回了公司。

      项目还在跑,客户还在等,她没有时间躺在床上养身体。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打开电脑,开始看方案。助理进来送文件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问:“沈总监,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没事。昨天没睡好。”

      助理没再多问,放下文件出去了。

      沈清许盯着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那些字在她眼前跳动,像一群不听话的蚂蚁。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重新看。这一次看进去了。她必须看进去。工作是她最后的堡垒,她不能连这个也丢掉。

      下午三点,她有一个视频会议。周牧之在线的另一边,问她对方案的修改意见。她一条一条地说,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沈总监,”周牧之忽然说,“你确定你没事吗?你的嘴唇没有颜色。”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可能是光线问题。”

      “不是光线。”周牧之的语气很笃定,“你应该休息。”

      她没有接话,把话题拉回了方案。会议结束的时候,周牧之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她说了声谢谢,关掉了视频。

      然后她趴在办公桌上,一动不动。

      小腹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咬着嘴唇,忍着,没有出声。她想哭,但眼泪就是掉不下来。眼泪好像也被她打掉了,和那个孩子一起,消失在了手术台的无影灯下。

      晚上七点,她离开公司。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她看到一个人站在雨里。

      陆之南。

      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全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往下滴水。他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眶立刻红了。

      “清许。”

      她没有说话。

      “你去医院了?”他问。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她还是没说话。

      他走近一步,她退后一步。他的脚步顿住了,站在雨里,看着她,像一个被宣判了死刑的囚徒,还在等最后那一线生机。

      “打掉了?”他的声音轻得像气声。

      “嗯。”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平淡。

      陆之南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的嘴唇在动,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沈清许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她摇下车窗,看着雨里的他。

      “明天我去搬家。”她说,“东西我会收拾好,你有想要的可以留下。”

      “清许——”

      “房子下个月到期,我已经跟房东说了不续租。押金他会退到你卡上。”

      她一条一条地说着,像在交接工作。冷静,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清许,不要走。”他的声音已经哑了,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们谈谈好不好?你给我一个机会,我改,我什么都改——”

      “没什么好谈的。”她打断了他,“陆之南,我们结束了。这句话不是气话,不是试探,不是等你来哄我。是认真的。结束了。”

      他站在雨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摇上车窗,踩下油门,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在雨里渐渐变小,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然后消失不见。

      她开出去很远,才在路边停下来。她趴在方向盘上,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为他哭。是为自己哭。为那五年,为那个没来得及睁眼看世界的孩子,为那个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的自己。

      第二天,沈清许去搬家。

      她到的时候,门开着。陆之南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旁边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罐。他看到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的。

      她没有回应,走进卧室,拿出一个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她的东西不多。衣服,鞋子,化妆品,几本书。半个多小时就收拾完了。

      陆之南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把东西一件一件装进行李箱,看着她拉上拉链,看着她拉出行李箱的拉杆。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太轻了。我错了?她不信。我爱你?她不要了。

      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沈清许拉着行李箱走到玄关,换了鞋。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客厅的沙发是他们一起挑的,她喜欢那个墨绿色,他嫌太深了,但还是买了她喜欢的那个颜色。厨房的墙上贴着一张便签,是她写的——“记得买牛奶”。已经过期了。冰箱里大概真的有一瓶过期的牛奶。

      “清许。”陆之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你还会回来吗?”

      她打开门。

      “不会。”

      门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她拉着行李箱走向电梯,轮子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门上。

      她没有回头。

      电梯向下。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她看着那些数字,想起昨天,想起前天,想起那五年。想起他说“我等你”的时候,电梯门正在关上。这一次,没有人说等她了。

      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之前,她拿出手机,把陆之南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她开车离开了这座城市。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高速公路上车很少,她开得很快,快到一百四十码。车窗摇下来,风吹得头发乱飞,眼睛被吹得发酸,但她没有减速。

      她要去的地方,是一座南方城市。她大学同学在那里开了一家公司,早就想挖她过去。她一直没答应,因为不想离开这座城市,不想离开陆之南。

      现在没有这个顾虑了。

      七个半小时后,她到了。酒店是她提前订好的,行政套房,在二十二楼。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她的。

      她打开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换工作了。新城市,新开始。”

      妈妈秒回:“怎么突然换工作了?和之南吵架了?”

      她看着“之南”两个字,觉得有点刺眼。

      “分了。”她回。

      电话立刻打过来了。她没有接。

      又打。还是没有接。

      妈妈发来一条语音,六十秒的。她没有点开。她知道妈妈会说什么——你怎么这么大了还不稳定,之南那孩子挺好的,你是不是太任性了。

      她不是任性。她只是不想再被骗了。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闭上眼睛。小腹还是有点疼,她把手放在上面,轻轻按着。那个位置,昨天还有一个生命。一个她不要的生命。

      “对不起。”她轻声说。

      不知道是对那个孩子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她没有哭。

      从今以后,她不会再为陆之南哭一次。

      此刻,七个小时车程之外,陆之南还坐在那间屋子里的地板上。

      门被她关上的那一刻,他把手边的啤酒罐砸了过去。铁皮撞击门板,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滚落在地,发出一连串空洞的声音。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的天暗了,又亮了,又暗了。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被她拉黑了,他打不通她的电话,发出去的消息显示“已读”,但永远没有回复。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躺在床上。床单上有她的味道。他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像她以前那样,蜷缩成一团。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她洗发水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他想,如果他就这样睡过去,不醒来了,是不是就可以在梦里见到她?

      但他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遍一遍地回想。

      她刚搬进来那天,是这个样子的吗?那天她拎着两个大箱子,他下楼去接她。她穿着一件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笑得很灿烂。她说:“陆之南,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我们的家。

      现在她走了,这里什么都不是了。

      他拿出手机,翻开相册。里面全是她的照片。她睡着的样子,她吃东西的样子,她对着镜子化妆的样子,她在阳台上晒太阳的样子。他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最后一页,是一段视频。

      是她拍的。镜头对着他,他正在厨房做饭。她在画外笑:“陆之南,你转过来。”他转过头,有点不好意思:“别拍了。”“你好看嘛,我要拍下来,以后老了看。”那时候她笑得多开心啊。

      他按下播放键,一遍,两遍,三遍。看到第九遍的时候,他把手机扔了出去。屏幕碎了,视频停在一个模糊的画面上。

      他趴在床上,终于哭了出来。不是默默地流泪,是嚎啕大哭,像一个被人抢走了所有玩具的孩子。

      他知道,他哭的不是她的离开。他哭的是自己。哭自己的卑劣,哭自己的自私,哭自己用最愚蠢的方式,毁掉了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她是真的爱过他的。她说过“我只喜欢你”,说过“这辈子就你了”,说过“我会一直陪着你”。那些话都是真的。可他偏偏不信。他非要弄出一个孩子来证明,非要用谎言来绑住她。

      现在他知道了。她不是非要孩子才能留下。她非要的是信任。

      而他亲手把信任砸碎了。

      三天后,他收到了房东的消息:“沈女士说房子不续租了,你什么时候搬?”

      他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这周搬。”

      他开始收拾东西。她的东西都带走了,剩下的全是他的。衣服,书,电脑,几件零碎的小物件。他打开抽屉,看到那只旧药瓶。他拿起来,摇了摇,里面还有几粒药。

      苦的。真正的避孕药。

      他拧开盖子,把里面的药片倒进手心里,一粒一粒地数。七粒。他攥着那七粒药片,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看着它们被水冲走,一粒一粒地消失在排水口。

      然后他蹲下来,双手撑着地板,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他没有哭出声。但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天又黑了。

      他站起来,拿起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

      “沈清许,我知道你看不到。”

      他停了一下,继续打字。

      “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不是因为你走了我才说对不起。是真的觉得对不起。我不该换药,不该骗你,不该替你做决定。你说得对,那不是爱,那是控制。我只是太怕失去你了,怕到忘了,你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东西。你有权利做任何选择,我无权干涉。”

      他打了很久,打了很多字,最后一行是:

      “我不求你原谅我。只希望你以后,不要再遇到像我这样的人。”

      他点了保存,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帘猎猎作响。他走过去,想把窗户关上,手碰到窗框的时候,停住了。

      他看到楼下有一个女孩,穿着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正在往单元门里走。

      他的心猛地一跳。

      “清许——”

      他喊出声,整个人探出窗外。

      楼下没有人。

      只有一盏路灯,和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躺回床上。

      那张床很大,他一个人躺在中间,显得空荡荡的。

      他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他要搬走了。

      离开这间屋子,离开这座城市。

      可是不管走到哪里,他都带着一样东西——他亲手种下的后悔。那东西长在心里,生根发芽,盘根错节,拔不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已经没有她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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