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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背叛告别 “如果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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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更阴沉了,仿佛有什么酝酿其中。
极目远眺,大型光屏上文字和动态广告闪烁,显示主星时间4月1日,下午将降雨六个小时。
雨水并非投影,而是宜居星球模拟起源星生态系统的必然环节。现在再不回宿舍,有可能淋到雨。
青木知道自己应当立刻动身,可她的身体却违背意志,停摆似的一动不动。
她心中,早就下着一场雨。
她该如何战胜这场雨?
这是一个哲学问题。
思维顺势生长,她所面对的这个问题与所有人类最终面对的问题并无不同——
我们该如何战胜死亡的恐惧?
死亡带来了痛苦,死亡也会终结所有痛苦。
十八年零两个月的人生,没有那么平静。当她被困在第一层,贫穷庸碌摧折人心,当她想向上走一层,灰暗诡计又接踵而来。
当她以为苦尽甘来,命运却宣布一切即将终结。
一份基因病的诊断书,足够带走所有生的希冀。
短暂人生中,成功只有一时,失败才是主旋律。
而她找不到抉择的答案。
“——”
忽然,青木被一道声音打断了思绪。
她循声望去,是本来在路的另一边谈论比赛的那位小提琴手,音乐系的学生。
他左手持琴,右手持弓,拉出一道清脆长音。
随着这道音声一起,一口憋闷许久的浊气从青木的胸腔里重重呼出。
整座灰绿色的幻影春国中,只有小提琴的独特音色被麦克风捕捉,通过滤波、增益调整和噪音抑制,变成电信号,输进她的耳朵,唤醒她的沉溺。
弓弦摩擦,一个美妙的浪漫曲调。随即,改变揉弦的振幅,调整握弓的力度,瞬息之间,化作紧张激烈的旋律——
音阶向上、向上、螺旋上升,这是谢帕德音阶、这是斐波那契数列、这是……
小提琴。
小提琴、小提琴。
她的小提琴。
她的心中下着一场雨,雨中坐落一间囚牢。
囚牢里,无数秘金锁链缠绕丛生,缚束着一具光秃骨架。
骨架在细小的锁链缝隙中缓慢挣动,那具无血无肉的苦痛之躯,就像一把无品乐器,连同着它所承受的那毫无尊严的枷锁,挣动着,渴望着,深深地渴望着。
“……”
“……”
我的……
我的。
不停向上的音阶中,缝隙逐渐被挣大,那具骨架开始在锁链中摆动,执拗地偏着头,执拗地伸着手,一次又一次地向前抓取,机械般旷日持久。
我的小提琴。
十三年,四千七百多次星辰流转,音乐和琴已是组成她的一部分。
一曲终了,青木怔怔地看着路对面的小提琴手。
她忽然没来由地想:他是哪一代的小提琴手?
又想:我是哪一代的小提琴手?
掌声未至,雨水顷刻而下,那个人匆忙地收拾琴与弓,追着同学的脚步向建筑跑去。
……
下雨了。
这场雨,酝酿已久,终于从两个世界的极点呼啸而来。
雨滴在道路上粉碎,在风尘间凌乱,却像一把把刀,将青木的心割得潮湿血淋。
这份苦痛心情,是真实的“情感”吗?
她怔怔地看向天空。
终于意识到,自己是被什么滋养着,才从一副骨架中,抽搐辗转,生长出血和肉。
*
扫描虹膜进门,一件件脱掉被雨淋湿的衣物,走进浴室,青木将自己完全交付给智械。
温热净水冲刷走冰冷狼藉,电能微微蒸热头皮,让水流抚过每一缕发丝,智械精准控制力度,混合洗发液开始按摩,二十分钟,洗净头发。
随后,智械尽职尽责抹匀沐浴洗剂,轻柔打圈搓出香氛泡沫,涂上精油,按摩舒缓一身疲惫,再放水涤清。
不一时,温和热能自上而下扫过,快速带走潮湿,只留下干燥暖意。
智械捡起地上衣物,继续到一旁执行清洗程序。
青木换了一身轻盈的白色起居服,打开冰箱,视线掠过营养液,错开手,拿了底层的红色饮品,倒进玻璃杯中。
冰汽氤氲,饮品带着微涩茶味和清新果香,混合苦红柑被冷泡后的特殊香味,在舌尖流动。
又一杯水果茶,今天的第二次破戒。
其实……她早就做出了选择。
斥型反应上涌,痛感如约而至。青木手腕抵住瓷面,另一手扣住水池边缘,对着池子干呕,随后是长时的无法抑制的剧烈咳嗽,鲜红血液铺陈出一池凶杀现场。
摸索着接过智械递来的特效药,混着腥甜囫囵吞下,药物刮擦过喉咙进入食管,融化,最终抑制住痛觉中枢。
“——”半晌,她呼出一口气,用透明水流冲走一池狼藉。
目光自涣散重新凝聚,青木看见左下角,智械正在清理地面。
红色液体冲出玻璃杯的尸身,散落流淌在地面,她注视着,麻木而过。
坐回沙发上,打开智脑,已经积攒不少未读消息。
- 陈姨:比赛加油,准时收看。
- 乔伊丝:下午两点半的报告,去不去随你心意[附件1:通行证][附件2:庞加莱定理的应用条件(报告会材料合集)]
- 陈栎:明天,我会抽空看比赛。
- 嘉荣:下课了吗?
搁置了嘉荣的消息,青木认真回复完其他几条,然后点开教务系统,不再犹豫,提交了请假申请。
邮箱里亮着很多红色的new,大部分是订阅的数学期刊,她略扫一眼,看见了艾里森特星际小提琴大赛赛委会上午发来的赛前通知。
大意是说,她作为预赛的最后一位选手,需要凭参赛证明在明天下午3点前进入选手室候场,进行模拟彩排。
一时间,复杂思绪充斥脑海。
艾里森特星际小提琴大赛在报名时,需要提交小提琴等级证书和一段十分钟以内的演奏视频,审查会凭借这两样东西海选出64位选手。
报名即是第一轮过筛,n进64。
只有通过报名审查的选手,才会收到参赛通知。
2月26日,青木向赛委会提交了报名材料。
3月1日,青木在宿舍昏倒,智械及时联系了救护飞梭,将她送往医院。
隔天醒来时,基因病的诊断书如山倾压。
3月20号,是青木收到参赛通知后的第五日,也是提交参赛协议的最后期限。
退赛治疗,还是隐瞒状况——继续参赛?
这明明绝不等价的两个抉择,对她而言,竟不知为何如此艰难。
只是鬼使神差般,按下了那个“确认参赛”的图标。
往后直到如今,4月1日,预赛即将结束,青木还在犹豫。
如果她明日决定去参赛,那就顺其自然,如果决定不参赛,那就毁约。
她的病情是一份可笑又荒谬的底气,使得就算毁约,想必赛委会也不会深究责任。
突然有新消息弹出,青木眸光闪动。
方才提交的请假申请,已经通过了。
青木微微呼出一口气,拨通了陈姨的视频。
视频很快接通,陈姨温和的脸出现在光屏上。
“正巧呢,阿青。刚和你哥通完视频,准备打给你……怎么看着脸这么苍白,熬夜了?你那边得有一两点了吧,吃过没?”
青木道:“吃过了,我没什么事,这边现在是下午两点。您身体怎么样?呃……哥还好么。”
陈任歌忍不住唠叨起来:“我出不了岔子,你哥也挺精神……倒是你,下巴都瘦尖了,再研究也要把身体养好啊!”
她一一认真回应,陈任歌这才笑:“明天的比赛终于轮到我们家阿青了,十年磨一剑,阿青,你要相信自己,别紧张,发挥正常水平就好。你准备选哪首曲子?”
……
青木略低眼帘,心里涌了千思百绪。
手指摸上耳后,喉咙滚过情绪,一时间疼得像吞金。
她计数光屏里长辈眼梢后的许多细纹,掂量发间根根银白,最终将那些难以言说的、绝望茫然的、陡峭偏激的时刻全部咽下肚子,只轻声道。
“陈姨,明天,我要演奏自作曲。”
视频挂断,房间重归安静。
她想,已经完成所有告别。
手边忽然出现一道光屏,是请求开门的消息。
青木一顿,立刻点击同意,门开了,她转过身。
“你这不是在宿舍嘛,怎么不回我消息?”有着一头浅金发的女孩换鞋走向另一张单人沙发,兀自坐下,“我现在派人去接陈姨,你到底把她安置在哪里了…?我这儿明明有更好……”
青木看着女孩的眼睛,一双睿智美丽的蔚蓝眼眸,轻声道:“嘉荣……”
未尽话语带来的寂静中,不安的浪潮层层涌现。
“我明天要去比赛。”
说出这句话并不难。
只是,青木看见好友的瞳孔积滞在蔚蓝色的眼仁里,很久才颤动一下。
“……是了,明天是预赛的最后一日。”良久,嘉荣艰难扯唇,话语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气氛陡然冷了,两人的声音都像被掐断了似的,悬在空气里没有下文。
室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斜落,嘉荣坐在分割线之间,整个人仿佛被割成两半。
她缓缓伸出了手。
极轻的抚摸从头顶延伸至后脑勺,指节穿过乌黑发丝,按住了青木耳后的小型仪器。
那仪器已被体温同化,仿佛真的和耳朵长在一处。极细极窄的金属材料从仪器本体上抽条,深入耳内。
基因病有许多表现症状,对于青木,仅需从听觉神经开始坏死,就足以将她的意志磨灭。
命运太懂得,怎样与这个人开玩笑。
眼眶底,无法控制地涌上泪。
青木紧着脸微微偏头,那双湛蓝眼眸中的水雾沥过了她的视线。
“别哭。”
嘉荣强压下所有的担忧和怒火,却闭不上流泪的眼,她用泪水漂洗友人寡淡的神色,想知道为什么这个人可以做到如此平静:“一个月了……手术就在明天,关乎你的命!”
这时,青木终于转回头。“手术没有非做不可的必要,你明白。”
嘉荣抬手,用掌心抹去泪水,然而抑止不了源头,在手掌与眼睛的空隙间积出一捧苦咸。
她明白,又不明白。
明白的那个她当然会自己闭嘴,好啊,我的朋友,我知道基因病治不好,这手术不做也罢,赛场才是你该去的地方,那是你梦想中的舞台,而我,必然会坐在台下微笑欣赏演出,在一曲终了后送上属于朋友的最真挚的掌声。
而,不明白的那个她只会哭,抽噎,发出一些烦人的泣音,别去好吗?治愈的可能性是小,但万一手术成功,你就能活下来,比赛有你的命重要吗?梦想在生命面前不值一提,这是谁都懂得的取舍,不是吗?
嘉荣不知道用哪一个她来进行这场对话,或者说,这场迟到了数日的争吵。只有那个软弱的哭泣声音,仿佛是默认设置:“别去……”
青木握住友人颤抖的手腕,试图说服:“我来不及了。从三月初查出基因病后,我的听觉就在逐渐丧失。基因病以目前的医疗技术根本无法治疗,更不用说诸多的并发症……”
“可是!”嘉荣视线模糊,看不清面前人的脸,“明明你都接受了一个月的术前准备,为什么、为什么?”
“是啊,手术。我也想活着,嘉荣,我也曾想去赌基因病2%的存活率。”青木神色平静,“可是,我的梦在那里,当它离我越来越近,我才发现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放弃。”
当这些话真的说出来,青木才发现心里变得很轻松:“下一届比赛要到四十年后,而我来不及。减重、晕眩、咳血、听力下降……这一个月都算是从死神手中偷出来的,我已经知足。”
“所以你一直都在瞒我,不。”嘉荣扣住青木的肩膀,“你瞒着所有人。”
“你根本没有带陈姨过来,陈栎也不知道吧?!就连到现在,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基因病这件事,对吗?”
“甚至,你也从未将提交参赛协议的事情告诉我……!”
面对友人的连连质问,青木哑然无声。
她只是略带悲伤地看着嘉荣的眼,在那片蓝海之中,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自己。
一个背叛友谊,背叛亲情,背叛生命的自己。
“……嘉荣,还记得吗?”青木忽然说起另一件事,“以前研究叶子维度时,你见证我收集观察了梧桐星上1209片叶子。而你见过的每一片叶子,都曾被风雨吹拂。”
泪已经流尽,喉咙灼疼,嘉荣愣愣地看着青木。
一头微湿黑发的友人淡淡垂眸,穿着纯白的家居服,神色平和。
友人身后是宽大的窗,窗外是灰沉沉的天,而冻结的雨珠只是一种错觉。
灰与白的世界里,只有她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绿色眼眸,是唯一的色彩。这抹亮色如同濒死的、喘息的根茎,扎根在她苍白的灵魂中,诡谲又夺目。
“请你见证我,第1210片。”
嘉荣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目光死寂。
“林青木……你对我最残忍。”
青木揽过嘉荣的双臂,将人轻轻拥住,“对不起。”
嘉荣觉得这个拥抱太冷,太冷,觉得自己像是在雪地里,将要窒息。
对这一切,对友人的隐瞒,对友人的选择,更对友人的不舍。
一个月来积攒的种种感情在此时爆发,她伸手回抱这个人,才发现触感骇人。
家居服仿佛没有厚度,手掌与脊背,近乎只隔着一层薄如白纸的皮。
——基因病已经把她最好的朋友折磨得不像样了。
意识到这一点,嘉荣控制不住地颤抖。她一遍又一遍抚摸青木的背,脸上的神情却恍若自残。
似乎只有通过这种方式,她才能感受到,这个人依靠着一副饱受病痛的躯干,竟还如此真实地存在。
“对不起,嘉荣。让我任性这一回。”
嘉荣又想流泪了。
“请陪着我。”那个清寂的声音这样说道,“如果有你陪在我身边,狂风就会绕过我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