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奏鸣曲》泪水儿

2、远见 “‘矛盾对

　　“星纪339年，远征者号在执行盟外探索任务期间，遭遇了一种奇怪的现象：宇宙中，某些区域突然变得无法通过，就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封闭了一样。”

　　张乾玉教授注视着电子屏，声音平稳。

　　“这个现象在一百年后的今天，被称作‘卡壳’。”

　　办公室内，局促的学生微微垂眸，看着手中纸张。

　　这些纸不是复合材料，摸上去像真正的草木制品。

　　如此珍贵的纸张，被用于打印某人心血来潮时随手写下的一篇未完稿论文：
　　——《卡壳猜想：宇宙的新尺度与分形研究初探》。

　　“……按照这篇论文里的大胆猜想，卡壳区域在空间上应该呈现出分形的特征，其分形维度是一个复杂的分数——这也就使得传统的空间导航和探索技术完全失效。”

　　说到这里，老教授眼眸微动。在光线的映照下，那里面竟似乎流转着一种奇异的色彩。

　　她点了点轮椅扶手上的遥控，转过来，看着自己带了三年的学生，发出一声喟叹。

　　“树中的树，漩涡上的漩涡……宇宙里的，宇宙。”
　　“我的确曾经和你说过……但为什么突然开始研究这个？”

　　青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并且迟钝地意识到：她弄错了发给教授的论文。

　　这是前天的事。自上周开始渐渐停药，到前天连镇定药都不能再吃，思维混乱下甚至把随手写的文稿当成本月的研究成果发给了教授。

　　青木有些口干，她张了张嘴，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教授，我前几日状态不好，发错论文了，本应该发给您的是拓扑那篇……这篇是，这篇……”

　　张乾玉教授摆了摆手，沉默半刻，仍用一种慈惠平和的眼神看她，“不是责怪你。学生的奇思妙想……我怎么会不包容。”

　　“只是，我马上要去梧桐星参加一个重要会议。论文的事，现在没有时间与你细说。”

　　闻言，青木终于松了口气。

　　还以为教授看到这篇胡乱写的论文太气恼，直接扔在地上了……教授没生气，真是万幸。（至于为什么散落一地，还是先别去想了……）

　　不过…梧桐星？教授要去梧桐星出差么？

　　梧桐星是青木的家乡，却不是高等星球。依教授如今的年纪、身份，还需要亲自前往参加什么样的重要会议？

　　这样想着，也就这样问了出来：“您的身体……会议不能线上进行吗？”

　　张教授摇了摇头，“下午的跃迁舰票。大概要在那边待两个星期，你正常上课，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青木答好，将手中的论文放在茶几上。

　　服务机器人这时启动了，智能金属块头五指灵活，拿起那叠纸，拢得整齐划一，移去了内间。

　　青木手指弹动，有一瞬间很想把黑历史拿回来丢进回收桶。

　　正如教授所言，这篇论文是“奇思妙想”——她在里面的推论甚至没有计算支撑，完全是通过想象在解释问题。

　　唉！又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电子版都已经发到老师这里，就算把这叠纸扔掉，也不能改变粗心大意的事实。

　　再看教授那边，正指挥智能轮椅往办公室外走，“你下午要是没事，就去西楼听报告，通行证喊你师姐发到智脑上。”

　　“好。”她跟上教授，落后半寸。

　　犹豫几秒，“师姐最近好像很忙。是有了新课题吗？”

　　张教授：“这孩子最不让人省心。黑鸣举办艾赛，她跑去当志愿者，整周都泡在里面。论文不看了，研究也不做了。”

　　“……”
　　是该说不愧是艾里森特小提琴大赛，还是该说不愧是师姐呢？

　　张教授微微侧头看了青木一眼，“我记得，你也是会小提琴的？都没她痴迷成那样。”

　　青木刚松快些的心情又低沉下去，攥紧了手指。

　　“会……皮毛而已。”

　　“三年前在圣三一那首——是艾里森特的《原野奏鸣曲》吧？你拉得很不错，不用妄自菲薄。”

　　“……您还记得。”

　　师生一边说着话，一边向飞梭平台走去。或许是这次离别时间稍长，教授不由得叮嘱了许多。

　　可青木心里揣着事，听不进去。

　　“你最近未免太清瘦了，营养液也不按时喝么？做学术要是没有一个好身体……行了，到这吧，待会去食堂多吃些。”

　　飞梭平台的服务机器人为张教授打开梭门，后者对青木扬了扬手，示意她回去。

　　这时，一阵风起，灰绿的场地被吹得纷乱。

　　风带起额前发丝，青木感觉自己与周围的环境正在逐渐分离。

　　一个思绪却在脑海不断加深。

　　——教授要离开主星了，去梧桐星参加会议，两个星期才能回来……

　　青木看着飞梭即将拉上的机窗，0.5秒，1秒，反光涂层从下向上延伸，吞没了教授的嘴、鼻、眼下青黑……

　　一种灼热深深地埋藏在她的皮肤底下，顷刻上浮，带来战栗与疼痛。

　　电光火石之间，青木忽然意识到：
　　这就是告别的时刻了——

　　右手在心口紧攥，瞳孔有一瞬间涣散，几乎是强撑着，问出了那个深藏心底的问题。

　　“教授。”机窗停住了。

　　青木深吸一口气，“我现在，是否是一个可以抉择自己命运的人？”

　　张乾玉教授的脸朝向窗外，在机窗遮挡下，整个人只有一双眼眸落在青木的视线里。

　　风忽然大了，这世界仿佛一瞬模糊。青木唯一能抓住的锚点，只有老师的一双眼。

　　像是成了一个盲人，只能苦苦求索老师的远见。

　　老师。我在您门下学习三年，您见证了我的成长。

　　我如今是否有能力抉择自己的命运？

　　我是否已经成长到那个地步？

　　时间流逝，而青木期待的这个人并不说话，仅仅是注视。

　　她的老师用深潭般平静的眼神作为解答，眉和眼都是极致的放松，仿佛那只是非常简单，就能跨越的问题。

　　这个眼神，似曾相识。

　　风穿过青木的心，吹进记忆深处。

　　刚念高中，她就陷入了一场学术争端，面对构陷无从辩解，是教授以名誉担保，才让她有了喘息之机，得以搜罗证据反告污蔑者。

　　而那时，青木甚至没有资格成为张教授的学生。

　　教授是数学协会的副会长，她却不过是一个还没有成绩的数竞生，在争端中什么也保不住。

　　所以……我如今有能力了吗？

　　青木看着那双眼，老师，您那时所期待的，我如今能够做到吗？

　　似乎过去许久，青木听见了回答。

　　“我们总是会走许多弯路，因此，我们总是会……怀疑自己的选择。”

　　她的恩师顿了顿，仿佛也想起往事。“但你一直以来都做得很好，小林，你是我最骄傲的学生。”
　　“命运到来时，不要害怕它。‘矛盾对立寂灭之处，即是涅槃’。”

　　话语结束，机窗终于缓缓关闭。

　　反光涂层短暂映照出一张脸，一张略带悲伤的脸。

　　*

　　一路上无思无想，到了食堂，青木走向窗口取餐。素鹅，炒青藤，灯笼肉，稻米饭，水果茶。

　　星盟大学的食堂覆盖了五大星系众多学生的口味，只是她是梧桐星人，自然还是更爱家乡的味道。

　　有种久违的感觉……热腾腾的饭菜。

　　瘦得太厉害，连教授那样眼里只有学术的人都看出来了。

　　将近喝了一个月的A级营养液，仍不能保住体重，已经掉到红线之下。

　　青木走了会神，闷头吃完了饭。

　　出食堂，从口袋里掏出耳机戴上，环境音立时被反向声波刷新。

　　耳机挤压耳道内的金属材料，丘脑处理疼痛信息，大脑皮层反应慢一拍。

　　她在这缓慢的一拍中走着，低着头，忍耐胃中翻涌，思考起无关数学的事。

　　教授一走，那个原本被掩埋的念头就变得无比清晰。

　　又或者说，这个念头从未被真正压下去过。

　　——明天……便是预赛的最后一日了。

　　所以，今天就是做出抉择的最后时刻。

　　智脑播放音乐，音量调高，是写了很久的自作曲。

　　听着听着，青木想起下课后的那个女生。“你没有想过参加艾里森特星际小提琴大赛吗”——她是这样问的。

　　“呵……”
　　青木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怎么能、怎么能不想呢。

　　练琴十三年，作曲六年，青木把自己一半的人生都献给了音乐，也终于等到这条路上最“庄严”的考验。

　　乐曲仍在播放，眉头放松不开。这首曲子写了六年，屡次修改，都是不满她意。

　　思考着，路在脚下延伸，渐渐有了尽头。

　　青木抬眼。

　　位于校园地面层巨大的中心环树庭，串联起校园东侧入口的树阵广场与西侧教学区的树院。
　　——音乐楼就在不远处。

　　托了主星光幕的福，校园里温度宜人。还记得年初时刚入学，从梧桐星带来的保暖衣一件都用不上，她和朋友只穿着轻便的衣服，就可以一起松快地逛逛校园。

　　逛到音乐楼时，风雨连廊景色唯美，叫人心情好。她打开琴包，在连廊上演奏了一小段自作曲，嘉荣还给她录了视频。

　　想起嘉荣，眉头终于舒展几分。于是摘掉耳机，走到长椅边坐下休息，意图清空一下乳酸和大脑。

　　不经意间稍抬视线，一群背着大包小包的学生就在路的另一边，有的坐在长椅上，有的坐在草坪上。

　　是音乐系的学生。通过包型能轻易认出他们携带的乐器种类。

　　一位背着小提琴的男生正说道：“这一届比赛好多人都在用艾里森特本人的曲子。昨天的预赛直播你们看了没，有个选手把《热情》演奏得特别到位……”

　　不算偷听，他的分贝很高。

　　另一脊背挺直坐在长椅上的女生——手臂肩膀松弛，应该是弹钢琴的——立马回应：“我知道她，阿德尼·罗曼，但她在情感演出上还是差了许多。艾里森特是最伟大的小提琴家，现代没人能达到她的水准。”

　　众人随即就此讨论起来，然而讨论的意见愈发不一致，甚至带了火药味。

　　“我们当然承认她是最伟大的小提琴家，但她的演奏过于追求技巧和完美，以至于总是摆着一张扑克脸。单就音乐表现而言，这难道不显得有些过于冷峻和缺乏情感吗？”

　　反对声接踵而至：“艾里森特的神情虽然总是庄严肃穆，但曲中的情感是充沛而丰富的。”

　　一声轻哼：“我是说，她的所有演奏都带着超人一等的神气，总给人冷然不在乎的感觉。我们虽然起劲地向她大鼓其掌，但是，并没有留下激情与感动。”

　　又一嗤笑：“你的冷漠显而易见。每次听艾里森特的演奏——当然是在视频和全息投影里，虽然不是真人演出，我却次次流泪。是你们不理解曲中的情感罢了！”

　　风起，地上落叶旋转，几片升至与视线齐平。

　　是风裹挟着叶子，还是叶子塑造了风的形态？

　　灵魂和情感的重量，会比一片落叶轻吗？

　　青木伸出手去接，叶子却穿透了手掌，昭示着自己只是虚假的投影。

　　光幕打造了主星的幻影春国，这些景色其实皆是投影出的虚假泡沫。

　　——赏析音乐时，那些虚无缥缈的“情感”，亦是永远都避不开的一环。

　　但。

　　同一首悲伤的旋律，对于一些人来说可能引发悲伤的情绪，而对于其他人来说可能不会产生任何情感波动。

　　音乐不像语言那样具有明确的意义和语义内容，它不直接表达具体的概念或情感，而是通过声音的模式和结构来激发听者的情绪。

　　乐曲，真的有属于它本身的情感吗？

　　刚刚发生和思考的一切，促使青木开始尝试重新打量艾里森特，这位历史中的音乐大师，星盟最盛大音乐比赛的纪念者。

　　她最初，是在全息投影中见到她。

　　通过记录和复刻光波的幅度、相位以及频率等全部信息，完成大师舞台的再现。

　　视与听被刻录，流传一年又一年。舞台并不改变，奏者与音乐却被不停解读，在每一个“主观”中引申出无数意义，直至面目全非。

　　为什么？
　　为什么她是大师？
　　为什么她的曲子会被无数遍解读？

　　四大交响乐，九部奏鸣曲，以及那些被誉为经典的作品……

　　除开炫目的技巧和复杂的曲调外，她的乐曲还剩下什么？

　　还剩下的东西，就是乐曲本身的情感吗？

　　青木静静地坐在长椅上，想不出答案。

　　她只是不禁回想起，星盟最有影响力年刊《蚁见》中，关于阿尔勒·艾里森特的评价：
　　“在音乐界中，对谁是最伟大的指挥家、谁是最伟大的钢琴家、谁是最伟大的歌唱家等等都有争论，但对于谁是最伟大的小提琴家这件事，是没有争论的。”

　　青木的音乐启蒙是艾里森特，音乐审美也由艾里森特塑造。

　　可是，为什么深受其影响的自己，却一直都作不出一首满意的曲子呢？

　　青木打开智脑，不知第多少次审视这份断断续续写了很久的曲谱。

　　犹记得，第一个音符落下时，是在431年梧桐星的冬天，12岁。

　　她和嘉荣那时还不认识，两人被卷入一宗拐卖案，险象环生。

　　最后伤痕累累地从黑牢逃出来的时候，梧桐星下雪了。

　　梧桐星并非高等星球，没有光幕。一片真实的，晶莹剔透的雪花，就那样溜出天神指缝，降临在她眼前。

　　她从激烈的心跳声中挣脱，看向身后火光连天。

　　记忆中，夜幕沉沉，那火红的色彩却无比浓烈，就像达翁的抽象画，为黑色牢狱涂抹夸张的颜料。烟气在夜空中盘旋，灰灰的，带着一股吞噬天空的狰狞。

　　但是，她逃出来了，从地狱逃回了梧桐星的冬天。

　　这便是第一乐章的叙事，宁静的生活，飞来横祸，求生，挣扎，以及脱逃。

　　第二乐章没有那么多叙事性，她用客观的高难度技法强调演奏者本人的形象，将难以把控的音色异变融进旋律。

　　到了第三乐章，故事、画面和演奏者耦合在一起，收尾利落，却绝不削薄。

　　反复思索间，青木陡然意识到，她不满意的，不是曲谱。

　　从始至终，她不满意的，只是演奏曲子的“自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