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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贫民窟里的少女,苏清鸢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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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城北棚户区。
方远把车停在巷口,没有再往里开。不是不想开,是开不进去了。
这条巷子窄得只容得下一辆三轮车通过,路面是坑坑洼洼的水泥,积着前几天的雨水,混着烂菜叶和塑料袋,散发出一股酸腐的气味。两边的楼房挤在一起,像营养不良的竹竿,墙面上的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挂着不知道挂了多少年的晾衣绳和褪色的广告横幅。
方远站在巷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定制皮鞋。
鞋面上已经溅了几个泥点。
他没去擦,迈步往里走。
苏振邦给了他一周时间,他只用了三天就把能查的资料全部查完了。医院的档案、当年的排班表、所有相关人员的口述记录,他一项一项核实比对,结论已经写成了三十页的调查报告,此刻就放在他公文包里。
但苏振邦要的不仅仅是报告。
苏振邦说“查一下林家那个女孩”,方远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不是查资料,是亲眼去看。去看那个孩子现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去看这十八年的错位人生,到底把苏家真正的千金变成了什么模样。
巷子越走越深,两边楼房投下的阴影把光线挤成一条窄缝。头顶的电线上晾着花花绿绿的床单被褥,滴着水,在地上砸出一串细小的水坑。方远侧身避过,西装袖口还是被蹭湿了一片。
一个光膀子的男人从他身边走过,腋下夹着一箱啤酒,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这个破旧的地方,很少见到穿定制西装打领带的人。
方远面不改色,继续往里走。
林家的地址是苏清鸢户口本上的登记住址——城北区柳巷街道纺织厂家属院7号楼304室。方远在地图上查过这个地方,知道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原先是纺织厂的职工宿舍,工厂倒闭后房子被私人买断,成了这一带最便宜的出租屋聚集地。
7号楼在巷子最深处。
方远转过最后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说是豁然开朗,其实只是巷子在这里稍微宽了一点,形成一个勉强算作院子的空地。空地中央有棵歪脖子槐树,树下堆着几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7号楼就立在槐树后面,六层,灰扑扑的,楼道的灯早就坏了,黑洞洞的洞口像一张张开的嘴。
方远看了看手表。
下午五点半。
他站在槐树后面,这个位置正好可以看见7号楼的单元门和楼梯间窗户。他打算先观察一下,再做决定要不要上楼。
等了不到十分钟,单元门里走出一个人。
方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就没有移开过。
那是一个少女,十六七岁的模样,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和领口的颜色已经褪成了近乎透明的浅蓝,布料薄得能看见里面穿的白色打底衫。校服明显大了一号,套在她瘦削的身上空空荡荡,像一件不太合身的袍子。她脚上是一双旧帆布鞋,白色的鞋面已经泛黄,鞋带打了两个结,鞋底边缘开了胶,用胶水粘过,又开了。
她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成低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散了,她没有去拢,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纸包的中药,药包上贴着药房的标签,在暮色中泛着黄。
方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整整五秒。
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出昨晚从林婉清朋友圈保存的一张旧照片——林婉清二十五岁时的艺术照,眉眼精致,气质清冷。
两相对照,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像。
太像了。
不是那种“有几分相似”的像,是那种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亲生母女的像。同样的眉形,同样的眼尾弧度,甚至连嘴唇的轮廓都如出一辙。苏雨柔长得像苏振邦多一些,浓眉大眼,轮廓分明,是那种一看就是豪门千金的长相。而眼前这个少女——
她长得像林婉清。
像年轻时的林婉清,那个还没被豪门生活磨去棱角的林婉清。眉眼间有一种天然的清冷,不是刻意的高傲,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骨子里的干净。即使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即使站在垃圾堆旁的小巷子里,那种气质也藏不住。
方远按下快门,拍了一张。
照片在手机屏幕上定格的那一瞬,少女忽然抬头,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方远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闪到槐树后面。
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那一瞬间的目光——锐利、警觉,像一只被惊动的小鹿,又像一只在暗处察觉到危险的猫。那种眼神不该属于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更不该属于一个在底层挣扎的孩子。那是被生活反复打磨过的敏锐,是在没有安全感的土壤里长出的本能。
方远在树后等了十几秒,才慢慢探出头。
少女已经走远了,提着一袋中药,沿着巷子往里走,步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暮色从巷子尽头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面上,像一支被拉长了笔画的字。
方远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
少女没有上楼。
她绕过7号楼,走到后面一排低矮的平房前。方远这才注意到,在楼房的夹缝中,还藏着几间用铁皮和砖头搭建的临时建筑,应该是居民私自搭建的,没有正规的门牌号。少女在其中一间门前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掉了漆的铁皮门。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方远站在十几米外,从这个角度看不见屋内的全貌,只能看见从门缝里漏出的昏黄灯光。一股中药的苦味从那个方向飘过来,混着老城区特有的潮湿霉味,在暮色中发酵。
他听见少女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妈,我回来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不是那种故作坚强的沉稳,是真的经历过事情之后,自然而然长出来的那种笃定。
然后是一个虚弱的女声,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句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楚。
方远往前走了几步,换了个角度。
从平房侧面一扇没有窗帘的窗户,他能看见屋内的部分景象。屋子很小,大概不到二十平方,被隔成了里外两间,外间是厨房兼客厅,里间应该是卧室。墙壁刷过白灰,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灶台上放着一只老式药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中药的苦味就是从那里面飘出来的。
少女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移动,她把药包放在灶台上,蹲下身去查看药罐的火候,侧脸的轮廓在光影中清晰得像一幅素描。她的手伸出去调整炉火——方远看见那双手,指节细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很适合画画的手,但手背上的皮肤粗糙发红,指关节处有冻疮留下的疤痕,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太整齐,有几个指甲缝里还有没洗掉的颜料痕迹。
那双手,和苏雨柔那双从小用护手霜精心保养、指甲上永远涂着精致甲油的手,是同一个年龄段的手。
方远忽然想起调查报告里的一个细节。
苏清鸢从八岁起就在林家照顾养母林秀芝。林秀芝身体不好,患有慢性肾炎,常年吃药,干不了重活。林父在林秀芝生病后没多久就跑了,留下母女俩相依为命。苏清鸢从小学就开始打零工——捡废品、发传单、在早餐店帮忙,能干的活她都干过。上了初中后,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画室当模特,课余时间帮画室打扫卫生、整理画材,换取免费学习画画的机会。
画画。
方远想起苏振邦说过的一句话:“清鸢那孩子好像挺喜欢画画的,雨柔小时候也学过,后来嫌太苦就不学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他不知道,苏清鸢为了“喜欢画画”这四个字,付出了什么。
药罐的盖子被蒸汽顶开,发出轻微的响声。少女伸手去掀盖子,指尖被烫了一下,她缩了一下手,但没有叫出声,只是把手指放在唇边吹了吹,然后继续去忙。
方远看见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搪瓷碗,碗沿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胎。她把药汤倒进碗里,又从另一个塑料袋里拿出一个白面馒头,掰成两半,放在碗旁边。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她掰的时候费了些力气。
她端着碗走进里间。
里间的光线更暗,方远只能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很旧,花色已经看不清了。少女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扶起床上的人,一口一口地喂药。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每一勺都要先在自己唇边试一下温度,才送到那人嘴边。
那人喝了两口,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身体弓成了虾米。少女放下碗,一手扶着那人的背,一手轻轻拍着,嘴里低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安慰。
那人的咳嗽声渐渐平息,又躺了回去。
少女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外间。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沓作业本,在灶台旁边的折叠桌前坐下,拧亮了一盏小台灯。台灯是那种老式的绿色铁皮灯罩,灯管发黄,光线昏昏沉沉的,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
她翻开作业本,开始写作业。
方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
晚上六点二十。
他想起了苏雨柔的作息时间。苏雨柔放学后,司机会准时在校门口等着,把她送回翡翠湾的别墅。家里的阿姨会准备好四菜一汤,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吃完饭,她在自己那间带独立卫生间和衣帽间的卧室里写作业,书桌上放着管家提前切好的水果和温好的牛奶。写完作业,她可以练琴、刷剧、跟朋友视频聊天,或者什么都不做,躺在两米的大床上发呆。
而苏清鸢。
她在喂完养母喝药之后,在一盏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台灯下,在一张折叠桌旁,在灶台上还咕嘟咕嘟熬着药的噪音里,写作业。
方远又拍了几张照片。
镜头里,少女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的握笔姿势很标准,字迹工整,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她写得很专注,偶尔停下来思考,咬一下笔帽,然后继续写。
那张折叠桌很小,作业本铺开后几乎占满了整张桌面,她写字的时候手肘悬在外面,没有支撑,但她好像早就习惯了,手腕稳得很。
方远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的校服袖口处,有一块缝补过的痕迹。针脚很细密,走线很整齐,看得出来缝补的人很用心,但用的线和原来的颜色不一样,深了一个色号,所以那块补丁在洗得发白的校服上格外显眼。
他想起苏雨柔那个占了一整面墙的衣帽间。各种名牌、限量款、当季最新款,挂了满满几排,很多衣服连吊牌都没剪,因为买回来穿了一次就不喜欢了。
方远把手机收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这些照片。苏振邦没有要求他拍照,林婉清甚至可能根本不想看到这些。但他拍了,而且他知道,这些照片一定会被看到。
他看到的不应该被看到的东西,就应该被看到。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垃圾堆的臭味和远处炸油条的油烟味。方远的西装上已经沾了好几个泥点,领带被风吹歪了,皮鞋上糊了一层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一身行头,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在苏氏集团干了八年,年薪七位数,出入的都是顶级写字楼和高端会所,自认为见多识广,对这座城市的所有阶层都有所了解。但此刻站在这条巷子里,看着那扇掉了漆的铁皮门里透出的昏黄灯光,他忽然意识到,他对“底层”这个词的理解,一直都是纸面上的。
是报表里的数字,是调查报告里的描述,是开会时偶尔提到的“低收入群体”。
不是一双冻红的手,不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不是一盏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台灯,不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给养母喂药时的温柔和从容。
屋里忽然传来笑声。
是那个少女的声音,轻轻的,像是被什么逗笑了。方远下意识地靠近了一些,从窗户的缝隙往里看——少女正在翻一本旧杂志,杂志的彩页上印着一幅油画,梵高的《星空》。她看着那幅画,嘴角微微弯起,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和这个破旧逼仄的房间格格不入。
那种光,不属于这里。
少女伸出手指,隔着杂志的页面,轻轻描摹那幅画的线条。她的手指在半空中移动,像是在临摹,又像是在触摸某种她渴望了很久、却始终够不着的东西。
方远退后一步。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巷子很深,走出去需要好几分钟。他的皮鞋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发出不太稳的脚步声。头顶的电线上,一只野猫蹲在那里,绿莹莹的眼睛盯着他,喵了一声。
他走到巷口,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车灯照亮了前方灰扑扑的路面。他没有立刻开走,而是坐在车里,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三十页的调查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苏清鸢的学生证复印件。
证件照上的少女,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头,表情平静,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笑,是一种礼貌性的、恰到好处的平静。
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不知道藏着多少暗涌。
方远把照片和报告一起放回公文包,挂挡,打方向盘,车子驶出巷口,汇入主路的车流。
后视镜里,老城区的灯光一点一点变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光点,融进了整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方远拿起手机,给苏振邦发了一条消息:
“苏董,人找到了。照片和信息已整理,明早送到您办公室。”
消息发出去,已读回执几乎是立刻亮起。
但没有回复。
方远把手机放到一边,专心开车。江城的夜景从车窗外掠过,霓虹灯、高架桥、玻璃幕墙,流光溢彩,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剪影。
他想起了少女在那盏旧台灯下描摹《星空》时眼睛里的光。
那幅画是梵高在精神病院里画的,画的是他透过窗户看到的夜空。那时候他一无所有,被整个世界抛弃,但他画出的星空,是燃烧的、旋转的、充满生命力的。
方远忽然觉得,那盏旧台灯下的少女,和那幅画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联系。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他的工作是调查事实,不是写诗。
车轮碾过路面,驶向江城灯火最璀璨的方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