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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苏家震动,半信半疑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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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翡翠湾。
苏家宅邸坐落在江城最贵的地段,占地三千平,法式建筑风格,光是庭院里那棵从日本空运来的百年黑松,就值八位数。整栋别墅的灯光设计出自国际大师之手,入夜后如同一座浮在水面上的水晶宫殿,与江对岸的万家灯火遥相呼应。
但今晚,这座宫殿里的气氛,冷得像冰窖。
苏振邦坐在书房的红木大班台后面,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医院送来的密封文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书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台灯的一束光打在他脸上,将他棱角分明的五官切割成明暗两半。
五十三岁的苏振邦,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年轻时白手起家,从一个小施工队做到今天横跨地产、酒店、商业的苏氏集团,他的人生信条只有一条——掌控一切。
但现在,有一件事,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而且是十八年前的事。
“荒唐。”
他把文件摔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书房门口,管家老周躬身站着,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泛着光。他活了六十年,在苏家干了二十年,从没见过老爷的脸色这么难看。
“医院那边……确认过了?”苏振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确认了。市一院调取了十八年前的产房记录,当晚值班的护士张桂兰临终前向子女坦白,她的子女已经向医院正式提交了书面说明。”老周小心翼翼地措辞,“医院方面表示,虽然当年的纸质档案被人为修改过,但张桂兰对胎记位置的描述与苏雨柔小姐、苏清鸢小姐的身体特征完全吻合——”
“够了。”
苏振邦抬手打断了他。
他不需要听这些细节。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他养了十八年的女儿苏雨柔,不是他亲生的。而那个从棚户区接回来的、他一直当作耻辱看待的“私生女”苏清鸢,才是他真正的骨血。
那个被他冷落了十年的女儿。
那个他从未正眼看过一次的女儿。
那个他曾经亲口对妻子说“留在苏家已经是给她天大的恩赐”的女儿。
是他的亲生女儿。
从始至终都是。
书房的门被推开,林婉清端着一杯参茶走进来。她四十七岁,出身江南望族,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名门闺秀的从容。今晚她穿了一件香云纱的居家旗袍,头发松松挽着,看起来与平时没什么不同。
但端参茶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振邦,喝点热的。”
她把参茶放在桌上,目光扫过那份被摔皱的文件,没有多问。她当然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半小时前,苏振邦从书房摔了一只水晶烟灰缸,动静大得整栋楼都听见了。保姆们吓得躲进了厨房,她亲自去收拾的碎片。
苏振邦没有碰那杯参茶。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与他同床共枕了二十多年的女人,忽然觉得陌生。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知道,她此刻脑子里在想什么。
不是在想那个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受了多少苦。
不是在想那个被调换的真相有多么残忍。
她是在想苏雨柔。
那个她一手带大、倾注了全部心血、视若珍宝的养女。
“你怎么看?”苏振邦问。
林婉清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动作优雅,像是在参加一场茶会。她沉默了几秒,开口时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得知自己养了十八年的女儿不是亲生的母亲。
“医院那边,可靠吗?”
“一个快死的老太太临终前的话,外加一份被人为篡改过的档案。”苏振邦冷笑了一声,“你觉得呢?”
“所以不一定属实。”
“未必不属实。”
林婉清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苏振邦太熟悉这个手势了,每次她做出重要决定之前,都会有这个动作。
“振邦,这件事不能声张。”她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不管真相是什么,在彻底查清楚之前,不能让外面知道。苏氏的股价经不起这种波动,董事会那帮人正愁找不到由头生事。”
苏振邦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意外。他太了解自己的妻子了——她永远把苏家的体面和利益放在第一位,这是她作为豪门女主人的自觉,也是他当年选择她的原因之一。
但今晚,这个回答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刺了一下。
因为从头到尾,她没提苏清鸢。
没提那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没提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没提那个孩子有没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身世。她想的,是苏氏的股价,是董事会的动向,是不能声张。
“雨柔那边呢?”苏振邦问。
林婉清的表情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她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声音里的平稳出现了一道几乎察觉不到裂缝。
“不能让她知道。”
“至少现在不能。”林婉清的语气变得坚决起来,“雨柔才十八岁,从小没受过一点委屈,突然告诉她这种事,她会崩溃的。她是我们的女儿,不管血缘上怎么算,她都是我们一手养大的女儿。”
苏振邦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苏雨柔。那个从小在蜜罐里泡大的女孩,学钢琴请的是国内最顶级的教授,学画画用的是最好的颜料,十二岁生日收到的是限量版的爱马仕,十六岁就有了自己的信托基金。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甜甜地叫他“爸爸”,是所有人眼里的名门淑女、苏家的掌上明珠。
而苏清鸢呢?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个孩子的模样。但奇怪的是,他想不起来了。不是刻意遗忘,而是他真的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她回到苏家这十年,在他的记忆里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低着头走路,说话声音很小,吃饭的时候总是坐在餐桌最远的那个位置,像是怕自己的存在碍了谁的眼。
他记得有一次,苏雨柔过生日,家里请了几十桌客人,苏清鸢躲在房间里没出来。林婉清说“随她去吧”,他也没多问。后来管家告诉他,那个孩子在房间里画了一整天的画,画的是一片海,海面上有一艘很小的船。
他没去看那幅画。
他甚至不知道那幅画最后去了哪里。
“查。”苏振邦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先把事情查清楚。医院的记录、当年的值班表、所有相关人员的口供,一件不落,全部查。”
“还有呢?”林婉清问。
苏振邦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林家那个女儿的信息,也查。”
林婉清的眼神闪了闪,没有说话。
苏振邦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恭敬的声音:“苏董。”
“方远,现在来书房。”
“是。”
三分钟后,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出现在书房门口。方远,苏振邦的特别助理,跟了他八年,为人沉稳缜密,办事滴水不漏,是苏振邦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方远进门后没有多余的动作,站在大班台前两米处,微微颔首:“苏董。”
苏振邦把桌上的文件推过去:“你先看这个。”
方远拿起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只有一瞬间,随即恢复了正常。
“看完了?”苏振邦问。
“看完了。”
“你觉得呢?”
方远合上文件,斟酌了几秒措辞:“张桂兰临终前的陈述,结合医院档案存在人为修改痕迹的事实,可信度不低。但时间跨度十八年,关键证人已经去世,单凭目前这些材料,在法律层面很难形成完整证据链。需要补充调查。”
“需要多久?”
“如果全力推进,一到两周可以拿到初步结果。”
“我给你一周。”苏振邦的语气不容置疑,“一周之内,我要知道全部真相。另外——”
他顿了一下。
“查一下林家那个女孩。她叫什么来着?”
“苏清鸢。”方远回答。
苏振邦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陌生,恰恰相反,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引起的反应太复杂了。清鸢——清如许,鸢飞戾天。这个名字是他亲自取的,取意高远自由。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一个私生女,取这个名字,多少带着点施舍般的慈悲。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查她的全部信息。”苏振邦说,“从小到大,所有能查到的。学校、成绩、人际关系、健康状况,一件不落。”
方远点头:“明白。”
“还有一件事。”林婉清忽然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线,“查的时候,避开雨柔。不能让她察觉。”
方远看了一眼苏振邦。
苏振邦微微点头。
“是。”方远应下,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顿了顿,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台灯的光依然只照亮了苏振邦的半张脸,另外半张隐没在阴影里。他盯着桌上那份文件,封面上“关于十八年前产房婴儿错换事件的初步情况说明”这几个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林婉清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参茶,轻轻放在他手边:“振邦,不管结果如何,日子还是要过的。雨柔是无辜的,清鸢也是无辜的。我们不能因为一个错误,毁了两个孩子。”
苏振邦没有接话。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大概是五年前,苏雨柔十岁生日宴上,苏清鸢也在。那时候她八岁,穿着保姆买的普通裙子,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幅画,说是送给姐姐的生日礼物。林婉清接过来看了一眼,随手放在一边,笑着说“画得真好,雨柔你快看”,然后转过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那幅画他后来在杂物间见过一次,被压在几本旧杂志下面,边角都卷了。
画的是两个小女孩手牵手站在一片花海里。
画的背面,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一行小字:
“送给姐姐,祝姐姐生日快乐。——苏清鸢”
他当时觉得那孩子写得字真丑。
现在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个孩子,从八岁起就在努力讨好这个家。她送画,她小声说话,她坐在最远的位置,她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碍任何人的眼。她做了一切能做的事,试图在这个家里找到一点点属于她的位置。
而他们,没有人真正看见过她。
“振邦。”林婉清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如果真的查实了……你打算怎么办?”
苏振邦沉默了很久。
书房墙上的古董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是在倒数什么。窗外江面上有货轮的汽笛声远远传来,沉闷而悠长,像一声叹息。
“等查清楚了再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桌上一个相框上。那是去年全家福的照片,他和林婉清坐在前排,苏雨柔站在他们身后,笑得灿烂,一只手搭在母亲肩上,另一只手比了个心。
相框里没有苏清鸢。
因为她那天“恰好”不在。
不对。苏振邦忽然想起来——她是在的。只是拍照的时候,林婉清说“不用等她了”,于是全家福里没有她。后来他偶然翻到那天的监控录像,看到那个孩子换了新衣服,从楼梯上跑下来,跑到一半,听到摄影师说“好了”,脚步就停在了楼梯中间。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件专门为拍照准备的白裙子。
然后她转过身,慢慢走了回去。
苏振邦伸手,把那个相框扣了过去。
林婉清看着他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她端起那杯凉透的参茶,站起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振邦。”
“嗯。”
“不管真相是什么,雨柔都是我的女儿。这一点,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改变。”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书房里只剩苏振邦一个人。他靠进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灯光透过水晶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洒在他脸上,像是某种无声的嘲讽。
他想起很多年前,苏清鸢刚被接回苏家的时候。那时候她才八岁,瘦得像根豆芽菜,皮肤黑黑的,穿着林家阿姨从地摊上买的衣服,站在苏家别墅的大门口,两只手紧紧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座巨大的房子,眼睛里没有惊喜,没有好奇,只有恐惧。
一种被巨大未知吞噬的恐惧。
而她的亲生母亲,站在门廊下,没有走下去接她。
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进来吧。”
苏振邦闭上眼睛。
那盏坏掉的台灯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像某种遥远而模糊的光。
手机忽然震动,是方远发来的消息:
“苏董,已联系当年产房另外两名当班护士的家属,其中一人已迁居海外,正在跟进。林家女儿苏清鸢的基本信息已初步整理,明早九点前放到您桌上。”
苏振邦看了一眼消息,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就像刚才扣倒那个相框一样。
有些事情,一旦翻过来,就再也翻不回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