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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喜宴 送别廖婆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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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别廖婆婆,俩人找了个干净茶摊坐下,点了两盏热茶,配一碟芝麻豆酥糖和两个新鲜出炉的葱油烧饼。
阿辞顾不上吃,神秘兮兮地凑过去问:“师兄,你方才说得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岁荒捏着手中的铜钱晃了晃,
“我替他卜了一卦,那廖家小儿乃天生的文昌命格,此番上京,非他去求功名,而是天命所向引他归位罢了,
“日后注定平步青云,位列清贵。”
“那不就是传说的文曲星下凡,好师兄,你既能给廖家郎君看命,可否为我也算上一卦?”
阿辞双手托腮,眼巴巴望着他,岁荒见她目光期待,当即正襟危坐,指尖虚虚一掐,不过片刻便沉吟道:
“我算出来了。”
阿辞屏息凝神,欣然待他解卦,谁料岁荒伸手飞快拈了块酥糖,往她嘴里一塞,哈哈大笑道:
“你啊,正是饿死鬼投胎来的。”
“你……!”
阿辞大窘,正欲开口呛回去,忽闻隔壁桌几个小娘子窃窃私语,话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你们没发觉吗?秋寡妇家的闺女阿湘近来跟换了个人似的,从前性子多活泼的一个姑娘,现在对人冷冰冰的,招呼都不打一声。”
“还能为啥?这不是要嫁到崔家了吗,怕是提前端起贵气架子,瞧不上咱们这些穷街坊了。”
“那就更怪了,崔家那小子打小病秧子一个,多走两步路气都喘不匀,跟阵风一吹就能倒似的,阿湘那眼高于顶的姑娘,怎会不吵不闹,心甘情愿嫁到他家冲喜哩?”
“还不是九娘贪图富贵呗,可惜了这么漂亮的闺女……”
阿辞听到这儿,已然笃定秋湘是被鬼附了身。她苦着脸嗫嚅道:
“师兄,两日后崔府的喜宴,我们当真要去吗?”
“不去也行,回头夜里它趴你床头,别喊我。”
“……”
邻座又有妇人低语:
“说来另有一桩怪事,前日附近几家的孩子从河边玩耍回来,接连两日高烧不退,呕吐不止,
“你们说会不会是那水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听了这话,阿辞差点一口茶水喷出,面色甚是难看。
岁荒却觉出几分尴尬,不自在地干咳两声,
“这个事嘛,着实与水鬼无关,那几个小崽子嘴巴太毒,我略施了一点法术,好教他们乖乖闭几日嘴。”
阿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知道他们几个笑话我的事了?”
岁荒一脸恨铁不成钢,“我便是这样教你的,受了欺负不打回去,你也忒怂了!”
“嘿嘿,他们爱笑就随他们笑去,我倒是不在意了。”
可岁荒见那小姑娘垂着头默默喝茶,不再理会他,便知她分明还将此事放在心上。
他饮尽碗中热茶,那茶汤本是色泽清亮,香气馥郁,入了口,却没尝出什么滋味。
岁荒不知的是,阿辞这一回,半点也未曾在意。
她几乎要将脸埋进茶碗,不过是为了掩饰内心深藏的,那点无法言明的喜悦。
只要眼前这外冷心热的师兄,不会因她这副模样而厌弃丢下她,那么这张脸是美是丑,又有何分别。
两日后黄昏,细雨濛濛,正是昏时吉辰。
崔府张灯结彩,朱门大敞,满府喜庆伴着湿凉雨意,更添几分缠绵。
府内大摆喜宴,宾客满座,乡邻云集,酒菜飘香,一派热闹盛景。
秋九娘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石榴色妆花缎袄,料子滑亮,衬得她满面红光,眼角眉梢尽是喜色。
她脸上堆着笑,心里暗自盘算:
崔府给的聘金够扎实,这一季的米粮不用再愁,女儿嫁进了富贵人家,小儿子学堂的束脩也有了着落,这日子总算是熬出头了。
厅中八仙桌旁,岁荒轻哼着小曲自斟自饮,闲观崔府上下奔走酬客,杯酒摇漾,意态疏懒,倒比主人家还要自在几分。
阿辞紧挨着他,紧张兮兮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
“师兄!你那些符篆法器都备好了吗?带得够不够啊?”
岁荒挑眉,“带法器做什么?”
“我们不是来捉鬼的吗?”阿辞声音打着颤,“那新娘不是人啊。”
“谁说要捉鬼了?我是来吃席的,又不是来拆台的。”
岁荒饮下杯中美酒,斜睨她一眼,“师妹,你这心眼忒坏了,毁人姻缘,天打雷劈啊。”
阿辞一时语塞,索性埋下头,抡起筷子往嘴里大口扒饭,不管了,先多吃几口,打死也不做饿死鬼。
岁荒抬眼望了望外边昏沉的天色,叹了口气:“可惜了,偏偏赶上个阴雨天,这亲事,是办不成了。”
红绸绕梁,喜乐奏起,吉时已至,一双新人踏过红毡,入得喜堂。
崔锦舟一身大红喜服,衬得本就苍白的面容更显孱弱,整个人身形清癯,步履虚浮,全赖一旁的小厮稳稳搀扶。
他轻轻攥着红绸,望向身侧新娘时,眼底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温柔与期许。
秋湘凤冠霞帔加身,点翠衔珠,朱红罗裙曳地生姿。她莲步轻移,温雅娴静,唇角噙着浅淡却真切的欢喜,
可这份欢喜,却随着踏入喜堂的脚步,一寸寸褪去。
堂上烛火忽明忽暗,似遭一股无形寒意侵扰,飘摇欲灭。
拜堂礼行得极慢。
“一拜天地——”
小厮托住崔锦舟的臂弯,扶他缓缓躬身,秋湘亦盈盈俯拜,霞帔垂落,覆在地面洇开几缕淡不可察的湿痕。
“二拜高堂——”
两人行礼拜谢长辈,秋湘屈膝叩首,礼数周正,额头触地时,鬓角却凝出细小水珠,顺着凤冠流苏悄然滑落,衣襟间也隐约渗出一滩水渍。
宾客中已有心细者察觉异样,私语声细碎如蚊蚋。
她将指甲死死嵌进掌心,硬生生压下喉头翻涌的腥冷。
“夫妻对拜——”
二人相对而立,崔锦舟眸光温软,凝望着对面新娘,眼底藏着珍重笑意,弱态里透着几分缱绻。
秋湘鬓角的水珠越凝越密,沿着下颌涔涔滚落,脊背似悬着一柄利刃,惊恐得难以动弹。
她拼尽全力死死将欲要遁形的魂魄按回躯壳,不敢有半分懈怠。
“夫人不必紧张,岂将我视作洪水猛兽了?你且安心,是我府上求娶于你,往后诸事大小,皆听你的便是。”
正欲俯身对拜,这一语暖言入耳,她顿觉心神大乱,再也抑制不住体内翻腾的鬼气,
只赶在最后一刻,抬手温柔覆住他的眼睛。
天际惊雷炸响,狂风灌堂,烛火尽数熄灭,雷光乍现间,众人只见崔锦舟身子一歪,倒在了新嫁娘怀里。
“我自是信你的,”秋湘凄然一笑,抱住他缓缓滑落的身子,
“舟郎,我只是可惜,又嫁不成你了。”
地面上漫开粼粼水迹,如活物般向四周急速蔓延,女子原本姣好的面容泛出青灰,眼角爬满扭曲的水纹,周身水汽狂涌弥散。
凤冠“咣当”一声滚落,青丝随风飞舞,水鬼丑陋可怖的真身,终于在满座惊惶中毕现。
众宾客见此异象,无不魂飞魄散,惊呼着四散奔逃,喜堂瞬时乱作一团。
独余岁荒安坐席间,举杯浅酌,他望向地上红裳交叠、偎依一处的二人,面露不忍道:
“既已轮回转世,那便不是一个人了。你与他只在前世有过短短交集,红线交错,并无缘分,
“解小姐,你又何必执着?”
解秋水瘫坐在地,肩背剧烈颤抖,她早该料到,往日尚能借助活人气血掩去一身阴寒,可喜宴是人间至阳之地,又逢雨天湿气浓重,阴阳相催,终究藏不住形迹。
她还是赌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