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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囚笼 陈屹开始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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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屹开始回家吃晚饭了。
这件事如果放在一个月前,许然大概会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但现在,他只感到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这段关系本质的倦怠。
连续五天,陈屹都在七点之前到家。有时候带外卖,有时候让刘姨多做两个菜。他坐在餐桌对面,吃得不快不慢,偶尔抬头看许然一眼,不说话,但那个眼神足以让许然放下筷子,胃口全无。
许然不是没试过沟通。
第一天,陈屹坐在对面吃红烧排骨,许然斟酌了很久,轻声说:“陈屹,你不用每天回来这么早。公司忙的话,该加班就加班。”
陈屹抬起眼睛看他,目光沉沉的:“你不想我回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许然说,“我是说,你不用为了……”
他顿住了。为了什么?为了看着我?为了确认我没有出门?为了宣示所有权?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为了什么?”陈屹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姿态放松,但那双眼睛里的压迫感一点都没少。
许然垂下眼,夹了一筷子青菜,声音很轻:“没什么。”
陈屹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再追问,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但那之后,他回来得更早了。
周二下午,许然正在工作室改方案,手机响了。陈屹打来的。
“在哪儿?”
“工作室。”
“具体地址。”
许然皱了皱眉:“你要来?”
“发给我。”
电话挂了。许然看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几秒,还是把定位发了过去。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了文创园门口。陈屹从车里出来,深灰色的大衣,黑色的皮鞋,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多余的装饰,但就是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文创园里来来往往的都是搞艺术和设计的年轻人,穿着随意,风格各异,陈屹往那儿一站,像一把刀插进了一堆棉花里。
他走进来的时候,许然正在工作台前画图。工作室的门没关,陈屹直接走了进来,目光扫过这个四十平的小空间——浅灰色的墙壁,满当当的书架,窗台上的绿萝,工作台上散落的图纸和马克笔。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许然身上。
许然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手指上沾着蓝色的马克笔墨水,头发比平时乱了一点,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他抬起头看向陈屹的时候,那双向来温润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不太确定眼前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怎么来了?”许然放下笔,站起来。
“路过,顺便看看。”陈屹说得随意,但“路过”两个字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不成立——文创园在南城,陈氏集团在北城CBD,横跨整个城市的那种“路过”。
许然没有拆穿他。
陈屹在工作室里走了走,看了看书架上的杂志,翻了翻许然工作台上的图纸。他的动作不算粗暴,但也不够小心,图纸的边角被他翻卷了一点,许然看到了,没有说。
“这间工作室多大?”陈屹问。
“四十平。”
“月租多少?”
“三千五。”
陈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表情像是不太满意:“太小了。”
“够用了。”许然说。
陈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许然读不懂的东西。过了几秒,陈屹开口了:“陈氏在南城有个商业综合体项目,里面会有一层是设计工作室的招商。我让赵谦给你留一间大的,租金不用你出。”
许然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这里挺好的。”
陈屹的眼神暗了暗:“为什么不用?”
“我想靠自己。”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工作室里安静了几秒。陈屹看着许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许然注意到他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了。
“靠自己。”陈屹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意味不明,“许然,你是陈家的人,你不需要靠自己。”
许然安静地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陈屹,我是许然。我需要。”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陈屹先移开了目光。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侧头看了许然一眼。
“周六晚上,家里有个家宴,你跟我一起。”
不是商量,是通知。
许然点了点头:“好。”
陈屹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文创园的院子里。许然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门口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拿起马克笔,继续画图。
蓝色的墨水洇在纸上,洇开一小片。他盯着那一片蓝色看了几秒,翻到下一页,重新开始。
周三,许然接到了沈越的电话。
“许然,周六有个设计沙龙,来的都是行业里的人,还有一些甲方。你要不要一起来?是个很好的 networking 机会。”
许然想了想,周六晚上要陪陈屹参加家宴,下午应该是没问题的。
“下午几点?”
“两点开始,到六点结束。在城西的一个艺术空间,环境挺好的。”
“好,我去。”
挂了电话,许然在日历上把周六下午标注了一下,然后继续画图。他的心情比前几天好了很多,手指翻飞间,图纸上的线条越来越流畅。
晚上,陈屹又早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许然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着平板看一个设计案例。陈屹换了鞋走过来,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财经频道的新闻声音不大不小,填满了客厅的空旷。
两个人各占沙发的一端,中间隔了很大一段距离。
许然看他的设计案例,陈屹看他的财经新闻。谁也不打扰谁,谁也没跟谁说话。
这种相处模式让许然觉得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沉默,陌生的是陈屹居然愿意跟他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以前,陈屹回来就直接上楼去书房,或者根本不会出现在客厅。现在他坐在沙发上,虽然隔着很远,但他确实在。
许然不知道该把这理解为进步,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电视里在播某家上市公司的财报分析,许然听不太懂,也不感兴趣。他继续看他的案例,看到一半,陈屹忽然开口了。
“那个姓沈的,还约你?”
许然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下:“你说沈越?”
“嗯。”
“周六下午有个设计沙龙,他约我一起去。”
电视的声音还在响,但许然感觉整个客厅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不许去。”陈屹说。三个字,一如既往的简洁,一如既往的命令式。
许然放下平板,转过头看着陈屹。陈屹没有看他,眼睛盯着电视屏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陈屹,那是一个行业沙龙,对我有帮助的。”许然的声音很平,但他握着平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说不许去,就是不许去。”陈屹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许然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涌上来的气又压了下去。他告诉自己不要吵,吵没有意义,陈屹从来不会因为他的理由而改变决定。
“好。”他说。
他拿起平板,站起来,上了楼。
身后,电视还在响,陈屹没有叫他。
许然走进卧室,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飘窗前坐下,重新打开平板,继续看那个没看完的案例。
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沈越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周六的沙龙我去不了了,临时有事,抱歉。”
消息发出去,沈越很快回了:“没事,下次有机会再叫你。身体重要,别太累了。”
许然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不是想哭,是一种很闷的、说不清的情绪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扣在飘窗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天已经全黑了。别墅区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远处有几盏零星的灯火,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星星。
许然忽然想起那个叫“一个人的家”的模型。
四十平,小小的,但每一寸空间都是自己的。
他闭了闭眼睛,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周四,陈屹带回来一个盒子。
盒子很大,深蓝色的丝绒包装,上面印着一个奢侈品品牌的 logo。他把盒子放在餐桌上,推到许然面前。
“周六家宴穿这个。”
许然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深蓝色的西装,面料手感极好,剪裁考究,领口别着一枚低调的钻石胸针。他认得这个牌子,一套西装的价格大概是他工作室两年的租金。
“谢谢。”许然说。
“试试。”陈屹说。
许然拿着衣服上楼去换。西装的尺寸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事实上它可能就是量身定做的,只是陈屹从来没有问过他的尺码。许然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整齐,看起来精致、得体、昂贵,像一件被精心包装好的礼物。
他忽然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很陌生。
那件衣服很好看,但不是他。
他下楼的时候,陈屹正在客厅里打电话。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在许然身上停了很久。
许然站在那里,等着陈屹的评价。
陈屹看了他几秒,说了两个字:“可以。”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打电话。
许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西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花了三分钟换好这件衣服,陈屹花了不到一秒评价它,而这两个字——“可以”——大概就是陈屹对这段婚姻的全部评价。
可以,但不珍贵。
许然换回自己的衣服,把西装挂好,放在衣帽间的角落里。那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还挂在衣架上,周六下午原本要穿的,现在用不上了。
周五晚上,许然洗完澡出来,发现陈屹坐在卧室的床上。
他很少在床上坐着。他要么在书房,要么在客厅,要么在健身房,卧室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或者说,是一个偶尔睡觉的地方。
但今天他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等什么。
许然擦着头发走过来,在床的另一侧坐下。
“许然。”陈屹忽然开口。
“嗯?”
“把你的手机给我。”
许然擦头发的手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陈屹。陈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理所当然,好像他说的是“把遥控器给我”而不是“把你的手机给我”。
“为什么?”许然问。
“我想看看。”
“看看什么?”
“看看你和那个姓沈的聊了什么。”
许然的手慢慢放下来,毛巾搭在肩膀上。他看着陈屹,心脏跳得有点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愤怒——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要压不住的愤怒。
“陈屹,你要查我的手机?”许然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发抖。
“你是我的配偶,我有权利知道你和谁联系。”陈屹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许然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温和的、隐忍的、带着一点苦涩的。但这次的笑是冷的,淡的,像冬天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
“陈屹,你听好了。”许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不会把我的手机给你。我不是你的下属,不是你的员工,不是你的所有物。我是你的合法配偶,但我是独立的、完整的、有自己隐私权的人。你没有权利查我的手机,永远没有。”
陈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看着许然,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震惊、不甘,还有一种许然看不懂的东西。
“许然,你变了。”陈屹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是我变了。”许然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陈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但没有一滴泪落下来,“是你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他转身走出卧室,去了客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用了全部的力气,才没有在那个男人面前崩溃。
许然靠着客房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再维持了。
周六,家宴。
许然穿着那套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整齐,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他站在陈屹身边,在陈家的亲戚面前扮演着一个完美的配偶——温柔、安静、懂事、不添麻烦。
陈屹的姑姑拉着他的手说:“然然,你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要不别工作了,在家好好养着。”
许然笑着说:“还好,工作不累的。”
陈屹的表妹凑过来,小声跟他说:“然哥,你这条项链好好看,是哥送的吧?”
许然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项链——那是陈屹让赵谦送来的,今天早上刚到的,连包装都没拆就让人送来了。他没有说不是,也没有说是,只是笑了笑。
陈屹在不远处跟几个长辈说话,偶尔往他这边看一眼。那些目光很短,短到别人注意不到,但许然每一次都感觉到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许然去了一趟洗手间。
他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深蓝色西装、戴着钻石项链的人。镜子里的许然看起来很完美,头发一丝不乱,笑容恰到好处,连站姿都经过了三年的训练,优雅、得体、无懈可击。
但许然觉得那是一个陌生人。
他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冰冷的水流过指间,带走了一点指尖的温度。他关了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许然,你还记得你自己长什么样吗?”
他从洗手间出来,在走廊里遇到了陈屹。
陈屹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红酒,像是专门在等他。走廊的灯光昏黄,陈屹的脸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去哪了?”陈屹问。
“洗手间。”许然说。
陈屹伸手,指尖碰了碰许然的脸。那只手凉凉的,带着红酒的微涩气息。
“你今天很漂亮。”他说。
许然看着他,没有躲开他的手,也没有回应。
“陈屹。”许然说,“我们回家吧。”
陈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许然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霓虹灯的光影在他的脸上明灭不定,他的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陈屹开车,偶尔侧头看他一眼。
“累了?”陈屹问。
“嗯。”
“回去早点睡。”
许然没有回答。
车停在别墅门口,许然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他下车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看着陈屹。
“陈屹。”
陈屹看着他。
“我周六下午不会再出去了。”许然的声音很平静,“你不用再担心了。”
陈屹的表情变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许然已经转过身,走进了大门。
他的背影笔直,步伐稳定,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陈屹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内,手里握着的方向盘被捏得吱吱作响。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许然答应不出去了。
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真正地、彻底地、无可挽回地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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