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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余温 连日来,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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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换的日光透过酒店薄帘,落在晏寻脸上,日复一日,像一场无声的审判。他早已在罪恶里浸泡多日。每一次靠近,每一次妥协,都像在亲手凌迟自己,明明满心恶心,却偏偏舍不掉、逃不开。他们看似恢复了往日情侣的模样,可只有晏寻清楚,心底那道裂痕早已溃烂成疤,日夜啃噬着他仅剩的尊严。
他恨她,恨她的欺骗,恨她的隐瞒,恨她把他一腔真心踩在脚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恨意有多烈,爱意就有多深。喜欢这种东西,就算咬紧牙关不说,就算拼命推开,也会从眼神、从动作、从每一次忍不住的心软里,偷偷跑出来。
天微亮时,朱柔往他身边轻轻靠了靠,像只寻找暖意的小兽,试探着将手臂搭在他的腰上。晏寻的身体瞬间僵住,指尖死死蜷缩,指节泛白。他理智在疯狂嘶吼 —— 推开她,离她远点,她不值得!可身体却不听使唤。他忽然想起刚在一起时,她也是这样夜里往他怀里钻,说他怀里暖和,说只有在他身边才安心。那时他满心都是宠溺,只觉得她柔软又依赖。可如今同样的动作,却只剩下尖锐的讽刺与自我折磨。只要她一点点靠近,他筑起的所有防备、所有冷硬、所有决心,全都溃不成军。心底翻涌着又酸又涩的疼,他恨这样没用的自己,更恨放不下她的自己。
阳光慢慢爬进窗户,落在床沿,暖得有些刺眼。晏寻缓缓睁开眼,低头凝视着怀里的人。朱柔还没醒,睫毛浅浅垂着,呼吸轻浅均匀,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病态的蜡黄,算不上好看,可他却怎么也移不开目光。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骂自己没出息,一遍遍提醒自己她的不堪,可目光落在她脸上时,依旧控制不住地变软。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她局促地攥着衣角,连地铁都不会坐,眼睛亮亮地望着他,像一只迷路的小猫。那时他觉得她干净、纯粹、需要人保护,所以他把所有温柔都给了她。可如今,那份干净被谎言撕碎,那份纯粹被肮脏掩盖。他厌恶的从来不是她,而是她藏在柔弱之下的虚伪,是她不肯坦白的肮脏,是她毫不珍惜他掏心掏肺的喜欢。
他轻轻抬起手,指尖在她脸颊上方悬了许久,终究还是轻轻落下,小心翼翼拂开她额前凌乱的碎发。动作轻得像怕一碰,就碎了这场自欺欺人的梦。他多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没有背叛,没有秘密,只有眼前这个安静的她,像最开始那样,干干净净。
朱柔被这细微的触碰弄醒,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明显愣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立刻换上温顺柔软的模样,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软糯:“阿寻…… 你醒啦。”
“嗯。”晏寻飞快收回手,侧过脸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尽量压得平淡,“你昨天念叨了好几次,想去拼豆,今天去吧。”说这话时,他自己都觉得荒唐。明明被伤得遍体鳞伤,却还是牢牢记得她随口说过的小事,还是忍不住想满足她。他记得她当时眼睛亮晶晶地说想做一个小挂件,那时他笑着答应,说一定陪她去。
朱柔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分,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提起,连忙点头,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欣喜:“好!我马上就好!”
她立刻爬起床,一头干枯毛躁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像一丛无人打理的乱草。晏寻看着她手忙脚乱、略显狼狈的样子,心底竟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微弱的软意。他想起刚在一起时,她也是这样不修边幅,起床从不打扮,素着一张脸,却笑得毫无防备。那时他觉得真实又可爱,可现在,这份真实早已被一层层假面覆盖。
他起身从行李箱里拿出自己干净的毛巾,伸手递过去:“先洗脸。”这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等他反应过来时,毛巾已经递了出去。以前她总抢他的毛巾用,说他的毛巾软,说用他的东西才安心。那时他只觉得甜蜜,如今只剩下心口发涩。他在心里暗骂自己心软,可看着她的眼睛,又收不回来。
朱柔微微一怔,伸手接过毛巾,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两人同时顿了顿。“谢谢…… 阿寻。” 她低下头,耳根悄悄泛起一层浅红。
今天她难得认真洗了头,还抹了酒店免费的廉价精油,味道清淡不刺鼻。她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依赖,轻声开口:“阿寻,帮我吹吹头发好不好?”
晏寻心底下意识抵触,浑身都泛起生理性的不适。只要一靠近她,那些让他反胃、让他彻夜难眠的画面就会涌上来 —— 那些不堪的聊天记录、她轻描淡写的过往、她藏在柔弱下的虚伪。他想起自己曾经满心欢喜给她吹头发,她笑着说以后每天都要这样,说要一辈子赖着他。那些甜言言犹在耳,如今却变成最锋利的刀。他想开口说 “不”,想转身就走,可对上她眼底那点怯生生的期盼,那颗刚硬起来的心,又瞬间塌了一角。他恨自己的优柔寡断,更恨自己放不下她。
指尖落在她发丝上的那一刻,粗糙、杂乱,并不舒服。可他却耐着性子,一下又一下,慢慢帮她吹着、顺着,动作轻得连自己都没察觉。他多希望这一刻能再久一点,久到可以忘记所有伤害,久到可以自欺欺人地以为,他们还能回到从前。
“你帮我顺顺毛嘛……” 朱柔坐在镜前,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我最喜欢你这样对我了。”
晏寻没说话,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又放轻了几分。他记得她以前也总这样撒娇,说自己就像一只小猫,就喜欢被他顺着毛哄。那时他觉得她可爱又依赖,如今只觉得心口发堵。
“如果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朱柔轻声呢喃,“你一直陪着我,一直对我好。”
晏寻心口猛地一刺,语气不自觉泛酸,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与不安:“对你好的人会有很多,你又不挑,是不是我,都无所谓。”
他不是在赌气。他是真的怕,怕自己只是她众多退路里最普通的一条,怕他掏心掏肺的喜欢,在她眼里,一文不值。怕自己到最后,只是一个笑话。怕曾经那些温柔与陪伴,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
朱柔立刻转过身,紧紧抱住他的胳膊,眼神认真又委屈,语气无比坚定:“不一样的!阿寻,我只有你一个。”
短短一句话,轻易击溃了晏寻所有的伪装。他看着镜中的她,沉默了很久很久,喜欢与痛苦在心底疯狂厮杀、冲撞。他想相信她,想原谅她,想和她好好走下去,想回到那些没有秘密、没有伤害的日子。可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拔不掉,也消不掉。最后,只剩下一句最残忍、最克制、也最能保护自己的话,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来:
“我们不会结婚。”
他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和她的未来,想给她一个家,想一辈子照顾她,想和她走到最后。可现在,那些憧憬全都碎了。不敢把一生押在一个满嘴谎言的人身上,不敢让自己一辈子困在这段腐烂到发臭的关系里,不敢再给她一次伤害自己的机会。
朱柔的脸色瞬间惨白,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一滴滴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惊人。晏寻的心狠狠揪痛,几乎要喘不过气。他知道她或许在演,可他也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慌了,真的怕失去他。那一刻,他几乎要心软,几乎要脱口而出 —— 我还喜欢你,从来都喜欢。可那些背叛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他所有冲动。
她吸着鼻子,眼泪模糊了双眼,声音轻轻发颤,问出一句让他窒息的话:“阿寻…… 你对我,到底有过一点点真心吗?”
晏寻闭上眼。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嘶吼 ——有!一直有!从始至终,都是你!从第一次见她,从第一次牵她的手,从第一次把她护在怀里,他的真心就全部给了她。可睁开眼时,他看着眼前的她,看着这段满目疮痍的关系,看着那个被碾碎骄傲、却依旧放不下的自己,最终只冷冷吐出两个字:
“没有。”
话一出口,他先疼得浑身一颤。他骗了她,骗了全世界。唯独骗不了自己 ——他还爱她,还在意她,还在为她隐忍所有蚀骨的痛苦。只是这份喜欢,太痛太累,他再也不能说出口了。
晏寻别开脸,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点窗帘。阳光猛地涌入,照亮房间里满地狼藉 —— 散落的外卖盒、烟蒂、皱巴巴的衣物,像极了他们这段腐烂又丢不掉的关系。他喉结狠狠滚动一下,压下心底的烦躁与恶心,回头看向朱柔,声音淡得没有波澜:“快点,晚了人会多。”
“我很快的!”朱柔连忙跑进卫生间,水声淅淅沥沥响起。晏寻靠在墙边,听着里面的声响,心口又酸又闷。他明明知道她虚伪、擅长演戏、擅长示弱,明明告诉自己要冷硬到底,可只要她安安静静待在他眼前,不吵不闹,他就舍不得真的赶她走。他讨厌这样懦弱的自己,却无能为力。
没过多久,朱柔走了出来,头发随便用皮筋一扎,依旧有些凌乱,却干净了不少。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像等待夸奖的小孩,眼神软软的:“我好了!我们可以走了吗?”
晏寻看着她素面朝天、毫无修饰的模样,忽然想起最初喜欢上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简单、粗糙,却让他一眼心动。他沉默几秒,伸出手,轻轻帮她把歪掉的皮筋重新拢正。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尖,温热的触感让两人同时一僵。心跳在这一刻乱了节拍,他慌忙收回手,掩饰心底的慌乱。
“走吧。”他先收回手,率先朝门口走去,声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朱柔望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连忙快步跟上,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角,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晏寻脚步微顿,没有甩开,就那样任由她拉着。指尖传来她微弱的温度,他心口又是一软。以前她也总这样拉着他的衣角过马路,说怕走丢,说要一直跟着他。那些画面一闪而过,甜得刺眼,痛得剜心。
房门被轻轻合上。将一室狼藉,和两人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爱恨与挣扎,一同锁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