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雨》辞别朝阳

5、C5 ‘这算你倒

　　她没有动那些书，也没有离开，坐在门槛上把相机里所有的照片看了一遍。

　　从一年半到现在，拍了足足七千多张。

　　居然有那么多吗？

　　她几乎不会再往回看自己拍过的东西，也早就没法记起自己拍了些什么，这会看起来只有新奇的情绪。

　　她居然还拍过那么多花花草草。

　　天空的色彩从天蓝逐渐演变成深蓝，气温也下降到一件羊绒打底和风衣没法觉得温暖的程度。

　　陈烨今天来的格外的晚。

　　看完照片的她抬起眼，在已经不怎么清晰的旷野里捕捉了走来的人。

　　起身，这次没有等他敲击就自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依旧是汤粥还有三个清淡至极的菜。

　　“明天几点走。”江朝夕在他把菜放好，两只手都空出来时开口问。

　　比了个8的手势给她。

　　江朝夕点点头，拿起勺子搅汤。

　　不算早也不算晚，检查完差不多也快到中午了，大概直接分道扬镳了。

　　还没想好要去哪里，几乎很难构成连续性思维，实话实说，她其实很惊诧于自己居然还能情绪没有波澜地坐在这。

　　连着两天没吃药了，大概是她私自断的次数太多，这次断的时间还不够长，还没什么特别显著的副作用显现出来。

　　这不是什么好征兆。

　　但也很快和她都没有关系了。

　　江朝夕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向还没完全变黑的天空，蓝黑交界。

　　希望明天是个好天气。

　　持续一整天的平淡心情让她晚餐没有再挑两下就落筷子，一碗粥喝完了三分之一。

　　这板药片最后两粒被送进嘴里。

　　和药片包装一起放下来的还有一个手电筒。

　　‘晚上如果需要去厕所的话’

　　凝着纸上这句话，江朝夕的嘴角极其僵硬地上扬起一个弧度，她太久没有那么做过了。

　　认真道：“谢谢你，陈烨。”

　　抓住本子的手指用了点力，陈烨脸上的表情空了几秒，并不自然的笑映在眼里。

　　她看见陈烨的嘴巴很小的张了张，眼神是她没法描述的复杂，最后缓缓摇头。

　　这一晚她没有再把脸面对着门睡，盯着看不清任何东西的天窗神游。

　　身体很疲惫，但精神却并不配合的活跃。

　　她那么睁眼到了天亮吗？

　　江朝夕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再次把眼睛睁开是因为阳光照在眼皮上。侧过头，缓了缓才坐起来。

　　外边有车子开过来的声音。

　　忍着睡眠不足带来的头疼挪动脚步，拿着牙膏和牙刷站在了门外。

　　一个女生，看起来比她大上几岁的女生靠在皮卡车旁边和陈烨面对面。

　　她吐水的声音让女生把头转过来。

　　两双眼睛盯着自己。

　　江朝夕鼓了鼓腮帮子，在两人的遥远的注视下把嘴里的水吐出来。

　　太远了，她有轻微的近视加上点散光，这个距离只能看清性别。

　　默数到五后，女生才重新转过头，只剩下陈烨久久凝注着她。

　　江朝夕把沾了水的手往脸拍了拍，让自己的脑袋清晰一些，转身进了屋内，把被子平铺好，将书包单肩背在肩膀上，坐在吃饭的位置上从门框向外看。

　　今天确实是个好天气。

　　青草被踩踏的声音，和平时不太像，更轻一些。

　　陌生的脸出现在视野里，慢慢靠近，最后站在门框外，指骨叩击着敞开的大门，脸上挂着是比她自然多了的友善笑容，“你好。”

　　江朝夕站起来，朝她点头，“你好。”

　　说着向外走，也同时看清了女生的脸，圆脸，眼睛也圆圆的，扎着高马尾，看起来很精神，单看脸像是二十出头的大学生，但配上舒展的气质，明显是比她要年长几岁的。

　　“我叫珍珠，你是郭勒要带去医院的女生吧？听他说你不小心溺水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汉语不算特别标准，带了点口音，但经历了两天自言自语，一时间听到别人的声音还有点恍惚。

　　他居然没把真正的原因说出来吗？

　　握上她的手，陌生的人名让脑子一时间没转过来，重复了一次：“郭勒？”

　　珍珠补充，“就是陈烨，他的蒙古名叫郭勒。”

　　这个名字从心里划过一条极其淡的痕迹，又很快被她沉进湖底。

　　和她又能有什么关系。

　　“我叫江朝夕，只争朝夕的朝夕，没什么问题。”

　　这句话刚好落地时陈烨的脸从珍珠后边出现，透过珍珠的肩膀两人对视上，江朝夕感觉他的目光停留到了自己的书包肩带上。微微垂眼，看到他手上提着两个透明袋子，里头是包子。

　　“好名字，”珍珠松开她的手，听到动静回头，“我在家吃过了，你们在我车上吃吧，不然等会赶不上号了。”

　　包子烫手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袋子在传到腿上。

　　车窗外是飞快倒退的草原，车内很安静，连音乐都没放，耳边充斥着呼啸而过的风声。

　　手机不见了，还要找个atm取现金找辆车。还有之前的地址，把眼睛闭上想了想。

　　只有一个大概。

　　靠。

　　她的记忆力是都见鬼了吗！？

　　一路上没有什么车和摄像头，江朝夕地址甚至还没有回忆出轮廓就看见了偌大的医院名字。

　　越来越近，人流车流也越来越多。

　　呼吸不自主的加快频率。

　　“你们去吧，我在楼下等你们。”珍珠搓了搓胳膊，“受不了医院那股味。”

　　江朝夕把包子提在手上，手还没来得及放在门上就被外边拉开。

　　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外套。

　　医院的大门就在正前方，没有任何遮挡地出现在眼前。

　　她停顿太久，陈烨弯下腰，脸出现在降下一半的车窗后，眉毛轻微皱起来，眼球往大门方向移动了下又看向她。

　　胸腔快速起伏一下，江朝夕扶住把手下车。

　　陈烨和她并肩往前走，时不时伸出一根手指给她方向，医院里的指示牌都没看几眼。

　　一系列的检查做完也要不少时间，江朝夕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要被医院那股味道腌入味了。

　　陈烨就跟幽灵人一样跟在她后边，医生说的什么他都一清二楚。

　　也挺好，江朝夕任由自己的脑袋放空，省得她费脑筋复述了。

　　在捏着手里最后一份报告进诊室前江朝夕停住脚步，抬起头看向挂在走廊中间的时间。

　　11:58

　　八点半到的。

　　重重叹了口气推开诊室大门，眉毛皱起来。

　　这绝对是她最后一次进医院。

　　陈烨在她后一步抵住门，低着看单子的头立马抬起，只听到声音。

　　她把单子给了医生，敲打键盘的声音停下来，江朝夕也随之放空。

　　“说完了？”直到好几秒都没人讲话，江朝夕才掀起眼皮，扯起一个皮笑肉不笑问。

　　“下去缴费拿药。”一张新的单子递过来。

　　这次没等她伸手，站在后边的陈烨先她一步把单子拿在手上。

　　走廊里有几个小孩在乱跑，风衣袖子被一拉，江朝夕往后退了几步，和陈烨面对面站在角落。

　　“检查完了，能走了吧？”

　　摇头。

　　江朝夕往前迈的腿收回来，抬起头，和距离三步的陈烨对视。

　　摇头？

　　陈烨率先低下头，本子掏出来。

　　‘医生刚刚说的，不需要我再复述一次给你吧’

　　她的身体太弱了，营养不良，长期摄入量不足，轻微贫血，各种乱七八糟的并发症，再加上这次溺水，现在看着是没什么问题，可以不住院但一个月后要来医院再做一次大检查。

　　江朝夕眉心蹙起，眼睛里难得冒上了明显的情绪，“我那是......”

　　话硬生生被她咽下口，“反正和溺水没关系。”

　　‘我说过，检查没问题，你要去哪，干什么我不管’

　　新的一句亮在眼前。

　　掌心被指甲掐的生疼，江朝夕咬着牙，压着火：“那你现在到底想要干嘛？”

　　陈烨像是没看见她快要冒出天灵盖的火气，把本子收回来，这次只写了几个字。

　　‘住院，或者回我那’

　　“你是不是不信我真的会报警。”江朝夕被气笑，稍稍偏过头笑了一声，又压着眉看着他问。

　　陈烨摇头，和她对视，手从兜里掏出老人机，递给她。

　　‘我只要看见你的家人或者朋友来接你，你想去哪我都不会管’

　　在她把手机接过后，本子最下边又添了一句话。

　　手机卡在手心，指甲没法接触到掌心，圆润的线条捏在手心里带不来一点疼痛感，几乎失控一样压低声音问：“陈烨，你管那么多闲事干什么？住我也住了，检查你要我做我特么也做了，钱给你你不要，这是我的命，你是我的谁？”

　　低吼引来旁边小孩的注视。

　　陈烨往旁边一步，挡住看向她的视线，扭头，视线不经意扫过这几个小孩。

　　他本来长得就凶，更别说面无表情的时候。

　　等小孩的脚步声远去，他才看向情绪稍微平稳一点的人。

　　‘你的命是我救的，再不情愿也是被我救上来了，你想死我看不见我管不着，但我看见了，被我救起来了，这算你倒霉’

　　江朝夕咬牙。

　　‘你的命早就被你扔在水里溺死了，现在这条命是我救起来，我当然要管’

　　陈烨的字写的格外用力，捏住本子的手指指甲前端甚至有些发白。

　　‘所以，住院、报警叫人来接你、回我那一个月后回来做检查，选一个’

　　手机塞回他的兜里，江朝夕现在不爽到了极点甩下两个字就要走：“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