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游戏》桉然自得

1、车祸与错位

　　暴雨像一盆盆冷水，持续不断地泼向城市。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染开模糊的光团，倒映在积水的路面，又被飞驰而过的车轮碾碎。沈墨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疯狂地左右摇摆，却依旧赶不上雨水倾泻的速度，视野一片朦胧。车载导航冰冷地提示着：“距离目的地还有3.2公里，预计延误15分钟。”他瞥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眉头紧锁。那份关乎律所未来半年走向的并购案文件，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副驾驶的公文包里，等待着他准时出现在谈判桌上。

　　前方的十字路口，黄灯闪烁，随即转为刺目的红灯。沈墨踩下刹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烦躁地敲击着方向盘，目光扫过窗外。雨幕中，一个模糊的身影跨坐在一辆破旧的摩托车上，停在马路对面，似乎在等待着什么。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夹克，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前，看不清面容。

　　绿灯亮起。沈墨松开刹车，车子平稳起步。就在这时，对面那辆摩托车突然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来！没有转向灯，没有预兆，就这么直直地、蛮横地闯过红灯，朝着沈墨的车头猛冲过来！

　　“该死！”沈墨瞳孔骤缩，猛打方向盘试图避让，同时一脚将刹车踩到底。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撕破雨夜的喧嚣，紧接着是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砰！”

　　沈墨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侧面狠狠撞来，安全带瞬间勒紧胸口，勒得他几乎窒息。安全气囊猛地弹出，带着刺鼻的气味狠狠砸在他的脸上。世界天旋地转，车窗玻璃碎裂的声音、金属扭曲的呻吟声、以及自己心脏狂跳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他模糊地看到摩托车手的身影被高高抛起，像一只断线的风筝，重重砸落在不远处的水洼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随后，是无边的黑暗和死寂。

　　……

　　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刺鼻，是沈墨恢复意识后第一个感知到的存在。紧接着是全身无处不在的钝痛，尤其是头部，仿佛被重锤反复敲打过。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不清，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光晕开一片朦胧的光圈。

　　“呃……”他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逸出一丝痛苦的呻吟。

　　“醒了！医生，他醒了！”一个带着惊喜的女声在旁边响起，脚步声匆匆远去。

　　沈墨努力聚焦视线，试图看清周围的环境。白色的墙壁，蓝色的隔帘，点滴架……是医院。记忆的碎片开始缓慢拼凑：暴雨，红灯，那辆疯狂的摩托车，剧烈的撞击……车祸。他想起来了。那份文件！会议！一股焦急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体异常沉重，手臂也使不上力。

　　“别乱动，你伤得不轻。”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出现在床边，是医生。他拿着小手电筒，检查着沈墨的瞳孔反应，“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疼？头晕吗？”

　　“我……”沈墨再次尝试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的公文包……会议……”

　　医生似乎没太听清，或者没在意他的话，只是专注地检查着他的生命体征。“万幸，没有严重的内出血和骨折，主要是脑震荡和一些软组织挫伤。需要静养观察几天。”医生收起手电筒，语气温和，“你运气不错，小伙子。跟你相撞的那个开摩托车的，伤势比你重多了，还在手术室抢救呢。”

　　小伙子？沈墨微微一怔。医生看起来年纪不大，称呼自己“小伙子”似乎有点……奇怪？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手臂却依旧酸软无力。

　　“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不舒服按铃叫护士。”医生交代完，转身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暂时安静下来。沈墨躺在病床上，身体的疼痛和内心的焦虑交织着。他费力地转动脖子，想看看床头柜上有没有自己的东西。公文包不在。他心下一沉。目光扫过，只看到一个廉价的塑料水杯和一个……遥控器？

　　他的视线被对面墙壁上悬挂的电视机吸引了。屏幕是黑的，但下面嵌着一块小小的液晶屏，显示着时间。等等……日期？沈墨猛地睁大了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距离车祸那天，已经过去了两天？！会议……早就错过了！巨大的挫败感和对未知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一个护士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她看到沈墨睁着眼睛，便对他笑了笑：“感觉好点了吗？陆野？”

　　陆野？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沈墨的脑海。他茫然地看着护士，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护士？在叫谁？

　　护士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记录着仪器上的数据，一边随口说道：“对了，刚才新闻里还看到跟你一起送进来的那位沈律师呢，人家恢复得可真快，今天就出院回家了。啧啧，有钱人就是不一样，住的是顶级的VIP病房，哪像咱们这儿……”

　　后面的话，沈墨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沈律师？出院回家？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猛地窜上头顶。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那台电视机，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扭曲变形：“开……开电视！快开电视！”

　　护士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但还是拿起遥控器，按下了开关。

　　屏幕亮起，正在播放本市新闻。画面切换，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镜头里——笔挺的深灰色西装，一丝不苟的发型，略显苍白的脸上带着从容而疏离的微笑。那正是他，沈墨！

　　画面里，“沈墨”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从本市最豪华的私立医院大门走出，坐进了一辆黑色的宾利轿车。记者的话筒伸过去：“沈律师，听说您遭遇了车祸，这么快就出院，身体没问题了吗？”

　　“沈墨”对着镜头微微颔首，声音透过电视喇叭清晰地传出来，带着沈墨特有的冷静腔调：“感谢关心，只是轻微擦碰，并无大碍。让大家担心了。”

　　轻微的擦碰？并无大碍？沈墨只觉得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直冲脑门，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他看着电视里那个“自己”坐进车里，车子缓缓驶离，画面切换到了下一条新闻。

　　不！这不可能！

　　他一定是脑震荡太严重，出现幻觉了！沈墨猛地抬起还能活动的那只手，不顾手背上还扎着输液针，狠狠地掐向自己的脸颊。

　　触感是真实的。皮肤，骨骼……但为什么感觉这么陌生？他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试图转过头，看向病床旁边那个不锈钢医疗托盘光滑的侧面。

　　模糊的倒影中，映出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年轻，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轮廓，下巴上似乎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这张脸……这张脸！

　　沈墨的呼吸骤然停止，眼球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几乎要凸出来。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了病房门口旁边墙壁上贴着的一张醒目的通缉令上。

　　那上面印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有着和他此刻在倒影中看到的、一模一样的脸！

　　照片下方，清晰地印着两个黑色的大字：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