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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武考 九月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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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盛京城日渐寒冷。日头短了,便觉时间快如流星。
喻扬每日早晚都会练功,前几日费时搭了间驴棚,其余时间便是和会云数了一遍又一遍盒中所剩无几的银两。
会云自认无法为喻扬做些什么,便决定苦练厨艺,让喻扬吃好为先。
不过近些日子,喻扬开始看起了书。
原因是那日前往吏部递交解状,从两个选人处偷听到,武考竟也要考兵法与天昭律令。
喻扬两眼一黑,却还是改道进了书舍,买了两本书。
她特意在院中搭了张书案,决定埋头苦读。
可北风寒冽,坐不过一盏茶时间,她又将书案抬入屋中。
屋中燃着火炉子,甚是温暖。她心满意足,决定认真研读。可那书籍上的文字密密麻麻怎么如同虫子飞了出来?
她摇着头,试图清醒过来,打起精神从头看起,看不过两行字,便一头栽在书案上,昏睡过去。
她自八岁便跟在师父身边,自幼练武,将师父的武功绝学学了个七八。师父也时常嫌弃她文墨不通,试图教导她。谁想她武学上的天材,文学上的蠢材。
师父在上面之乎者也,她在下面小鸡啄米地点头瞌睡。师父笔迹可清秀大方可苍劲有力,而她所写像是去泥里刨了几只蚯蚓扔在纸上。她学不会,也不愿学,每次都偷懒耍赖,久而久之,师父也不愿意搭理她,任由她去了。
而眼下,书上文字晦涩难懂,甚至有许多字是她不曾识得的。她想认真习背也无从下手。
痛苦挣扎多日,那两本书终于被她拿去垫桌脚了。
很快便到了十月十五。
天方大亮,晨露寒重,喻扬推开屋门,呵出的气顿时化为白雾,她冷得一哆嗦,缩了缩脖子。
会云从厨房端来一碗鸡蛋面,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阿姐,快吃。这碗面喻意圆满顺利,祝姐姐武考顺利,旗开得胜!”
“我听闻名列前茅者有机会在圣上身边当差,得见圣颜!待我当上官,就能带你吃香喝辣!早日搬进那大宅院中!”喻扬眸光泛亮,对自己甚是自信。
会云也连连点头,“阿姐这么厉害,一定能拿个武状元回来!”
两人相视而笑。她垂头吃面,热汤下肚,身子便暖和起来,顿感松快。
再次清点需要携带的物品,喻扬骑上那头青毛驴,慢悠悠前往西郊外的演武场。
途中遇见许多同来参加武考的选人。他们大多骑着马,更有甚者是全家欢送,雇了马车来的。
到达演武场外,只有选人才能进入,其余人一律被拦在门外。吏部与礼部各派两人在演武场门前核对选人身份,必须身份信息正确、解状完整真实者才可放行。门外排着长队,不少送考的人围在四周,正拉着他们仔细叮嘱。
“这女子也是来参加武考的?”
喻扬排在长队末,垂头把玩着腕间的红绳,忽闻身侧传来窃窃私语。
“虽八年前恩允女子科考,可这武考至今无女子参加。她这细胳膊细腿,可别被折断咯!”
“可不是,男人的斗场,女人也想掺一脚,真是荒谬!”
议论声逐渐变大,越来越多人开始加入。喻扬的指尖一顿,抬眼瞥向他们。不想那几人毫不心虚,反而面带轻蔑,讥笑地打量着她。
喻扬闭眼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冲动。见她不愿搭理他们,那几人也觉无趣,嘀咕两句后便也排队去了。此时选人并不算特别多,喻扬约莫等待了两刻钟,便来到了门前。她将解状递上前,只见那身着青袍的官员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疑问道:“姑娘真是来参加武考的?”
“不然我为何站在这儿?”喻扬反问道。
许是喻扬问得过于直白,那官员脸色一变,随即也带着歉意:“姑娘见谅,只是首次见到女子参加武考,便多嘴了!”
他讪笑着,在解状上盖下一个章印,又将她的身份记录在册,随后递来一块木牌——那是入场凭证,上面标记着“叁拾陆”,用以记录成绩。
演武场的西侧搭了几个草棚,供选人们临时等待休息。只是那底下已经坐满了年龄各异、胖瘦不同的男人,且自她双脚踏入演武场,那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目光便落在她身上。喻扬倍感不适,却因今日特殊,她不能随意而为之,只能一忍再忍。
寻了个能躲过大多数人目光的角落,她便席地而坐,目光开始打量这里的一切。
这个演武场原是军队操练场所,所以占地极广。
北面搭了台子,台子上摆着几把太师椅。一侧的屏风后,几道身着红、绿官服的人正在攀谈。
场内的选人有的抱团称兄道弟,有的人形单影只,如同喻扬一般在角落静静观察。
而那些选人里,有人身着锦衣华服,有人着粗布麻衣。分明是武考,那些个公子哥却还手持折扇,谈吐间三句不离《周易》《孝经》。
喻扬最瞧不得这些装模作样的人,索性收回目光不愿再看。她拾了根木枝,在地上随意乱画。
“姑娘也是来武考的?”
又来?
身侧传来一道轻语。喻扬头也未抬,应道“嗯。”
“我朝自开放女子科举后便常见她们出现在贡院,不曾想如今武考也有了女子身影,我朝果然是人才辈出!”
喻扬抬头,是位身着锦花绸缎,身形瘦长的男子,他五官柔和,皮肤白皙,是这些选人中样貌最可观的一个了。
可是……喻扬瞧着他,却倍感不适……
“你在画什么?好奇特的纹路!”
喻扬连忙用手中木枝胡乱毁去:“没什么,随便画画。”
等待了半个多时辰,上百名选人全部进场。随着一阵铜锣声被敲响,有小吏招呼所有人:“所有人按照号牌站好!”
一名紫衣官员在众人簇拥下上台。他两鬓微白,蓄着山羊胡,脸上笑意盈盈却掩盖不住他浑身的肃正之气,那双幽深的眼扫视台下,声音沉稳有力:“诸位,今日吾奉朝廷之命,任武考主考官,在下不才,蒙圣上信任,方有机会见证诸位英才夺魁。朝廷举办此次武考,为择选英才。今日之试,非为虚名,所以希望诸位都拿出自己的真本领!
本次武考,共计三轮,每日一轮。今日,考究大家的是步射与骑射。第二轮,也就是明日,考究诸位的独战能力。后日进行本次武考最后一轮。武考重实战,不论出身,只看本领。能取得何等成绩,便看诸位的实力了。”
言罢,他侧头看向身侧,一名绯衣官员与他相视一眼,随即接上他的话头:“我朝要的是敢战之士,遇敌不退,临危不惧。却也看中品行,若本次武考中,有人徇私舞弊,本官必严惩不贷!望诸位全力以赴,各展所能。现在,武考开始!”
一道铮然的锣声落下,便有小吏上前,将他们百余号人分为两拨。练武场左侧为步射考核点,右侧为骑射考核点,两拨人同时进行考核。
步射场上一共五只靶,靶子和靶心大小不一。靶子越大,红心越大,最后两只靶子上,红心不过指尖一点,五步距离外便看不清,这如何能射中?
议论不止的声音中,小吏取来弓箭,已经将号牌前几的选人“请”上前。
本次考核采用一番射,共五支箭,对应射五只靶子,每靶因红心大小不一,所得分数也由红心大到小分为三、三、四、五、五。
“这怎么可能射中?”
“就是,这靶心都瞧不见,即便是眼力超群者也射不中吧!”
喻扬听着身侧不服气的声音,不禁回头,望了眼高坐台上的紫袍与绯袍官员。两人低头聊的甚欢,无暇分一丝目光给正在比试的诸人。
“叁拾陆!”小吏的声音将喻扬的目光生生拉回,她回过头,才发觉已经轮到自己。
将木牌交给登记的官吏,她接过小吏手中的弓,一入手心中便觉不对劲,她掂了掂手中的弓。这弓拿在手中,比常见的弓要轻,但弓弦更紧,拉弦时弓便严重变形,十分不稳。
刻意使用不同寻常的弓,难不成是考官刻意考验选人?
“快些!”小吏催促道。
喻扬抬眼瞧他,未敢声张,只多拉了几下弓,提前适应着弓弦的力道。
搭箭,扣弦,开弓,松手——
箭矢飞出,却擦过靶子的边缘,落空了。
一个站在她左后方的瘦高男子扯高嗓音,嗤笑道:“哎呦喂,这等斤两也敢来武考?”
他身侧一个魁梧的壮汉附和道:“女流之辈,非要出门抛头露面......”
更远处,三三两两聚集的选人心照不宣地摇着脑袋。
身周传来的嘲笑声如同尖锐的刀片,径直扎入心脏,喻扬握紧弓,深吸了一口气。
“要我说啊,女子还是乖乖回去闺阁里绣花描妆!这刀剑无眼,要是磕了伤了还得寻求男人的慰藉,可真是......”